第54章
明明手上捧着西尔维娅的力道轻柔无比, 仿佛在捧着稀世珍宝一般。
但修长干净的指尖却一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尖始终没有触碰到少女莹白的脸庞,就像是不敢越过那道有如鸿沟的界限。
是不敢越过雷池的谨慎, 也是视若珍宝的珍惜。
其实在卡洛斯紧紧攥住西尔维娅两只手腕的时候,腕间的痛感就已经让她的醉意散去了不少。
她抬眼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兄长。
月光下, 衬得卡洛斯那头铂金色的长发有如泛着银光的绸缎, 但青年俊美无俦的脸上却写满了挣扎与痛苦, 双眼紧闭, 就连向来舒展的眉头也蹙着。
圣洁悲哀, 宛如太阳之神阿波罗失去挚爱达芙妮后的神态。
哥哥看起来似乎很难过,为什么呢?
是因为自己在一步步逼迫他正视自己……错误的对一直小心守护着的妹妹肮脏的占有欲吗?
在最开始最开始,西尔维娅只是抱着恶劣的有趣好玩心态, 想要去打破卡洛斯那副温柔克制的面具。
可是现在看到向来温润的兄长卡洛斯难过,西尔维娅的心底却并不觉得开心。
西尔维娅眼前的视线不知是因为光晕还是因为眸中的水汽变得模糊不清。
醉意朦胧间,她都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来自游戏世界,还是现实世界了。
她时常会在【回流】时期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她生来就是属于奥日格姆大陆的灵魂一般。
这种违和感尤其在属于[西尔维娅·温莎]的回忆和她来到这个游戏世界之前的回忆交织混杂在一起的时候,变得更加明显。
就好像她真的是在温莎公爵府长大的一般,和卡洛斯、梅尼科还有温莎大公相处的一点一滴的感受都是那样的清晰。
而且深夜沉睡时,西尔维娅会诡异地梦见自己还是个小可怜虫时的记忆。
梦到的不多, 但还是会有些残留的画面。
她的脾气不好,所以她从来不会老实地被那些所谓的“家人”苛待, 会想尽一切办法抓住所有能让自己饱餐一顿的机会。
每当她被关起来的时候,隐约间总能感受到自己被一种不知名的存在拥抱在温暖的怀中。
这种被呵护珍视的熟悉感, 西尔维娅唯独在卡洛斯身上感受过。
人的记忆,总不能还会出问题吧?
可真实的愈发真实,而违和的愈发违和……
就在自己手腕被攥住之时, 西尔维娅脑中闪过了一件很久以前发生在自己和卡洛斯哥哥之间的事。
那是一个冷得异常凛冽的寒冬,长期营养不良瘦弱的自己因为贪玩和梅尼科打雪仗生病了。
其实只是自己单方面地欺负梅尼科……
毕竟梅尼科这家伙个头虽然还小,却还死守着所谓的骑士原则,始终让着自己呢。
那时候的卡洛斯哥哥也异常的生气,还语气严厉地训斥了梅尼科,一把将她抱进房间仔细擦干净沾染的冰雪。
生病发烧了的她却很不情愿喝药,把给自己喂药的女仆赶出去好多次,最后卡洛斯哥哥来了。
坐在床边的卡洛斯无奈地看着躺在床上的西尔维娅,苍白的小脸挂着不正常的病态红晕,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被子里小口急促呼吸着。
“我不要喝药!”她大声抗议着,又立马咳嗽起来。
卡洛斯也不生气,而是语气温和轻柔地劝导着。
两相争执间,卡洛斯的言语也不免强硬了些许。
但她说什么也不吃硬来这一套,单方面地开启了争吵,因为生气还专门挑了会伤到卡洛斯哥哥的话。
“哥哥最讨厌了!再让我喝药的话,我就去拉斐尔殿下那里了,他才不会逼着我喝药。”
说着,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就要下床出房间去。
终于被弄得无法继续保持平静温柔状态的卡洛斯在她擦身而过之时,握住了女孩纤细的手腕。
西尔维娅生气地扭过头,她以为会在卡洛斯脸上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愠怒之色。
可是没有,他没有生气。
是的,卡洛斯永远不会对西尔维娅生气,他只会对伤害到她的人和不利于她的行为而感到生气。
那双湖蓝色的眼眸只是盛满了细碎斑驳的光,清凌凌的,看起来有些受伤。
卡洛斯只是用难以言喻的语气轻声问她。
“小维娅最后还是要离开哥哥吗?”
西尔维娅轻哼一声,坐回了床上,双腿轻晃:“只要哥哥不逼我做不喜欢的事情,我就永远不会离开哥哥。”
端着药的卡洛斯抬起眼,神色为难,清润的嗓音带着安抚意味:“可是小维娅不喝药的话,你会很难受,哥哥看到小维娅难受,也会很难过。”
“乖乖吃完药,哥哥给你吃杏仁糖,好不好?”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卡洛斯最清楚她吃软不吃硬了。
也因此,卡洛斯养成了随身携带杏仁糖的习惯,他并不喜好吃甜的,但却总是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西尔维娅终于想起来了……
杏仁糖吗?
卡洛斯哥哥身上熟悉的味道、衬衫上属于卡洛斯的味道……都是淡淡的焦糖炙烤香气,浅淡香醇但细细嗅闻的话却带点泛苦的回味。
就在西尔维娅望着卡洛斯出神的时候,他睁开了双眼,将一直在偷看自己的少女抓了个正着,也看出了她眼中突破醉意的几分清明色泽。
卡洛斯轻声问她:“小维娅在看什么?”
听到卡洛斯清冽柔和的声音,西尔维娅微微抬眼,对上了那双总是沁着温柔水色的湖蓝色眼睛。
“哥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因为我去了舞会吗?因为我不再是那个乖巧听话的小维娅了吗?”
“哥哥,我已经长大了,我马上要跟拉斐尔殿下举行订婚典礼了。”
“可是哥哥,我从来就不喜欢当乖孩子。”
卡洛斯垂下眼,眸中碎光晦暗不明,他自嘲似的无声笑了笑,却没否认西尔维娅的说法,而是很坦诚地承认了自己的情绪。
“确实是生气了,这世界上恐怕也只有你,能让我生气了。”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陷入了沉寂。
西尔维娅望着自己的兄长,忽然开口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不喜欢喝酒,哥哥,也不喜欢嘴里的酒精味道。”
“我要杏仁糖。”
闻言,卡洛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做出了习惯性动作,从熟悉的位置取出了一颗包好的杏仁糖,剥去糖纸递到了西尔维娅的唇边。
西尔维娅弯着眼睛笑了起来,张开口含住了卡洛斯指尖的糖果。
含着糖说话的嗓音甜蜜细柔,还有些含糊:“没想到哥哥一直记得它。”
她轻声对卡洛斯说:“哥哥想要尝尝糖果的味道吗?”
银如水的月光下,西尔维娅唇间含着焦甜的杏仁糖,略微起身想要将口中的糖果交还给卡洛斯,却被他沉着脸按了下去。
卡洛斯眸光沉静地说道:“你对舞会上的其他宾客,也是如此吗?”
宽厚的手掌按在肩头,指尖恰好擦过了西尔维娅背部撞伤的位置,夹带着发烫的温度,烫得西尔维娅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西尔维娅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开卡洛斯的桎梏,却被再度按住了。
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西尔维娅刚刚瑟缩躲避的动作,很明显的异常。
“受伤了?”卡洛斯微微皱眉,抱起西尔维娅将她半趴着放在了床上,她能够感受到那握着骑士剑和魔法杖的手指是如何顺着自己的肩胛骨和脊背线条落下的。
在卡洛斯触碰到那点泛着红色的擦痕时,西尔维娅将脸埋进了被子里,咬住了被角,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了。
太奇怪了,她简直就像是被拍到了尾巴骨的猫,差点害怕地躲开。
卡洛斯拿来了药,转过身就看到了在月色下趴着的少女,如雪的皮肤几乎在月光下泛着柔光,乌黑的长发披散在颈侧,这样朦胧美好的质感,恍然看去,有如教廷挂着的圣洁的油画一般,然而蜿蜒往下的窈窕青稚线条又显得不那么庄重了。
从卡洛斯的角度可以看到咬着被子的西尔维娅,蝴蝶羽翅一般的肩胛骨正随着她的呼吸发颤。
冷白修长的指腹沾染上莹亮的药膏,细致地抹在了西尔维娅背部的伤口上。
擦好药,卡洛斯收拾好,准备离开房间。
“晚安……”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趴着的西尔维娅伏起身,柔顺的丝绸衬裙似是无意垂落下,散落在肩头的黑发盘踞在躯壳上。
她静静地望着卡洛斯,就像是浮出海面的塞壬少女在引导纯白的水手坠入深渊。
“哥哥。”
卡洛斯微微闭上了双眼,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伸出手,径直整理好了西尔维娅的衣裙,明明指尖却在颤抖。
他甚至取下了外套罩在西尔维娅的身上,手臂上的皮革袖箍因为用力紧绷的肌肉扎紧。
“你该休息了,维娅。”
就在卡洛斯转身之时,西尔维娅扔下了外套,赤足踩在了羊绒地毯上,牵住了卡洛斯的衬衫衣角。
见卡洛斯并未拒绝这样撒娇意味的小动作,西尔维娅轻轻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背上。
她闻到了卡洛斯身上的气息。
交织着焦甜味的另一缕气息是泛着苦涩的冷意的,像松针上的雪,清苦克制,丝丝缕缕地沁入少女的发间。
温莎家族未来的继承人,永远是理智克制的,自律得可怕。
西尔维娅别开眼,平静地在说莫须有的气话:“即使我嫁给拉斐尔殿下,哥哥也无所谓吗?你之前不是一直问我,我养在学院里的情人是谁吗?”
从这个角度看,西尔维娅无法看到卡洛斯脸上的神情,但能看到他骤然攥紧的拳头和手背鼓起的淡蓝色血管。
但西尔维娅之时闭上了眼不再看。
“他叫多伦,是我的学长。他很厉害哦,技术水平和条件都很棒,对我十分热情,热情到经常让我承受不住,要小声哭着跟他……”
“够了。”
卡洛斯忽然打断了西尔维娅,他转过身,颤抖着手捂住了西尔维娅那张不断说出刺痛他内心言语的唇,似乞求。
身形修长优雅的贵族青年将少女抱起,放在了亚麻色的卷草纹床幔之下。
卡洛斯俯身,选择吻住了西尔维娅向来擅长吐出伤人之语的唇,微凉而浅薄的唇瓣,带着深夜的凉意覆于粉白玫瑰花株的尖顶上,落下了虔诚颤抖的吻。
带着薄茧的粗粝指腹寻到了玻璃温室花房前,轻而易举地便温柔地敲开了房门,触及了藏于其中更加脆弱的孕育希望的小温室。
月光下,少女微微扬起脖颈,轻声唤他。
“卡洛斯哥哥。”
这一声似依赖似害怕的轻唤,断去了本就脆弱到濒临崩溃边缘的丝线。
西尔维娅咬着唇,同时被充沛的魔力过于勉强支撑开的饱腹感太过清晰,尤其是还伴随着被淡青色脉络刮过的感触,让她眼中的泪水难以抑制地滑落下。
恍惚间,西尔维娅看到了那柄划破界限的骑士剑,剑身干净透彻,裹挟着银色的丝线,带出似水一般闪烁着的粼粼波光又再度隐去消失不见,沟壑分明的线条因为紧绷状态而越发明晰。
温室中孕育的玫瑰被圣洁的骑士呵护得几乎能渗出水,翕和间倾吐出罪恶的雪色芬芳。
在看到少女的眼泪时,卡洛斯痛苦地闭上了眼,心脏似被大掌牢牢攥紧,难以呼吸。
铂金色的长发散落铺开,少公爵垂下头,轻柔而小心翼翼地吻去了她绯红眼尾的泪水,和眼睫毛尖上挂着的碎珠子。
清润的嗓音变得低哑沉郁。
“小维娅不哭,哥哥一直都在。对不起.....全都是哥哥的错,罪孽也理应由我背负……”
他混乱地朝着少女忏悔道歉,乞求寻得原谅。
不该存在的,从不知何时落地发芽萌生出的罪恶之种,肮脏的对自己从小守护的珍宝的渴求。
一滴冰凉的泪水忽然坠落在了她的唇上,是苦涩的味道。
西尔维娅睁开朦胧的泪眼,看到了卡洛斯本应沉静的蔚蓝眼眸中此时溢满了破碎之色。
她朝着卡洛斯伸出了手,指尖轻轻揩去他的眼泪。
“哥哥,别哭。”
她亦有罪。
无关任务,从想起那段被守护着的记忆时,就注定有罪。
当晨曦熹微的光肆意洒入,西尔维娅坐了起来,她抬起了手臂,又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一切都收拾得整洁如初,就连本来沁着水汽的天鹅绒被子都是干干净净的。
原本一绺一绺的长羊绒毛毯恢复了本来毛绒绒的状态,窗台上的大理石也被擦拭得近乎反光。
甚至每条神经每个细胞都叫嚣着被魔力充盈后的欢快。
是卡洛斯哥哥最擅长的裹挟着神力的魔法,还用上了治愈魔咒,但这种能力他从未在前线战场上展露过。
成熟冷静的温莎家族继承人比任何人都清楚,温莎家族的荣耀已经足够耀眼了。
三大家族的平衡,不应被轻易打破。
西尔维娅正思索着,房门被轻轻敲响了,门外传来了莱丽的嗓音。
“小姐,你醒了吗?”
“进来吧。”
西尔维娅一张口有些意外,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喉咙没有任何不适,明明昨夜哭得说话都沙哑不清了。
莱丽推开门走了进来,神情带着掩不住的开心。
“小姐,卡佩罗宫送来了请柬。”
西尔维娅皱了皱眉,神情不解:“什么请柬?”
莱丽将手中纹样奢华的烫金邀请函递了过来:“当然是皇室庆典舞会的请柬呀,据卡佩罗宫的宫务大臣特尼拉大人说,这封请柬还是拉斐尔殿下亲笔写的呢。”
“不过在舞会前,应该要先参加夏洛特侯爵夫人的茶话会,得到夏洛特夫人和其他贵族小姐夫人们的认可要比……”
莱丽喋喋不休地说着。
灵魂出窍的西尔维娅垂眼看着眼前的邀请函,半天没有接过来。
她很认真地在想,自己能不去吗?
她还不想那么快成为断头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