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新鲜出炉的黄油面包和全麦面包散发着烘烤后温暖的食物香气。
在一片寂静的宴席中, 银质刀叉与瓷盘碰撞的细微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反而衬得氛围更加压抑。
西尔维娅不由得怀念起在温莎公爵府吃饭的时光来。
弟弟梅尼科虽然吵闹,但却也让吃饭时的氛围活跃了不少, 而父亲温莎大公也时常会开口表达对孩子们的关心。
至于卡洛斯哥哥,则会注意到自己喜欢吃什么, 然后吩咐侍者们准备多一些……
西尔维娅心底的小人不由得颓丧地叹了口气, 她小口咀嚼着寡淡无味的鱼肉, 味同嚼蜡。
她的忍不住再次偷偷瞟向乌列恩手中的银质酒杯。
深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荡漾着诱人的色泽。
乌列恩身后内侍的手势示意, 仆从前来为众人斟酒。
而当酒液注入西尔维娅的杯中时, 那位坐在长桌末端,负责教廷典籍管理的神父阿奎纳,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视线极其短暂地扫过她的酒杯。
而在西尔维娅略有所觉地看过来时,阿奎纳又飞快垂下了眼,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食物,仿佛那干硬的面包是什么绝世美味。
乌列恩依旧端坐主位, 他依旧没有动过面前的餐食,只是再次端起了酒杯。
这一次,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银质杯壁,紫色的眼瞳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锐利。
他的指尖在杯沿轻轻敲击了一下, 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西尔维娅觉得这气氛实在太过沉闷,加上口中菜肴实在无味, 便也忍不住端起了自己那杯酒。
乌列恩注意到西尔维娅的动作,侧眸看她。
一直乖乖坐着的少女终于不老实起来,学着他的样子, 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液。
血红的液体沾染上她微微张开的唇瓣,镀上了一层潋滟的水光,纤薄的舌尖还跟猫喝水一般舔了舔。
完全不用怀疑,这个叛逆的少女恐怕就是在庄严肃穆的神面前,也会张开唇,娇气任性地要求神明亲亲她,然后吐出小巧的舌头任由对方吞吃……
乌列恩收回了目光,神色淡漠地垂下眼。
西尔维娅试探性地啜饮了一小口,却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嗯?
预想中的酸涩并未出现,与之截然不同的是一种异常的甜腻的顺滑口感,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
这和西尔维娅过去尝过的任何酒都不同,完全没有酒液的苦涩醇厚口感,更像是加了几勺蜂蜜的果汁,还散发着淡淡的葡萄香气。
喜欢吃甜食的西尔维娅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又喝了好几口。
就在西尔维娅像只掉进油桶的小老鼠一般开心地咕噜咕噜灌酒的时候,侍从已经斟完酒回到自己的角落里。
那位面容严肃的老者阿奎纳目光闪烁,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乌列恩的酒杯。
乌列恩似乎毫无所觉,他再次举杯,向在座的众人,也向西尔维娅,做了一个简单的致意动作。
他眼角的余光,很快就捕捉到了阿奎纳脸上那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微表情。
如果是旁人看了,恐怕只会以为这是虔诚而年迈的信徒初次能够和教皇同桌度过晚宴的激动。
但乌列恩没有停下。
在周围众人恭敬和畏惧的注视下,乌列恩面色如常,将杯中那深红如血的液体,缓缓饮下。
青年的喉结上下滚动,动作优雅矜贵,仿佛饮下的是神赐下的最纯净的甘露。
然而,几乎是杯中酒液见底的同时。
“呃啊!!!”
一声高亢而痛苦的呼声彻底打破了宴席的死寂。
众人神情惊骇地望去。
只见坐在长桌末端的神父阿奎纳,猛地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眼球暴突,布满血丝,额头上青筋虬结。
阿奎纳双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从华丽的座椅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老者蜷缩着,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嘴角开始源源不断地溢出不自然的暗红色血沫。
整个餐厅瞬间乱作一团。
几位主教惊得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恐惧与不可置信。
侍从们脸色惊惧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西尔维娅脸色苍白,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的乌列恩。
唯有他一人,依旧稳坐于主位,神情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空酒杯,杯底与桌面撞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仿佛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奏响了终曲。
乌列恩冷漠的紫眸扫过地上痛苦挣扎一会,很快便不再动弹的阿奎纳,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近乎神明般冰冷的平静。
良久,乌列恩终于开口:“看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制住了所有的骚动。
“阿奎纳的信仰,并不如他教导他人的那般坚定。他内心的毒素,远比杯中之物更为致命。”
乌列恩微微偏头,一位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中年神甫跟影子似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这是负责服侍教皇的内侍长。
乌列恩语气淡淡地吩咐道:“阿奎纳神父不幸突发恶疾离世,蒙主恩召。将他带下去,按照应有的规格,妥善安葬。安抚他的家人,教廷会给予抚恤。”
内侍长躬身领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对这样的血腥场面司空见惯:“是,冕下。”
在众人离开后,乌列恩将西尔维娅带到了自己的书房中,很快便有仆从上前清理满地狼藉。
西尔维娅惴惴不安地坐在一张织锦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弄着精致的花纹,不时看向安然地坐在桌前翻看书籍的乌列恩。
但她实在是太累了,坐了那么久的马车,又遇到了这样的变故,温暖的壁炉燃烧着,暖意让她终于撑不住沉沉的眼皮,直接往后靠着蜷缩起来睡了过去。
乌列恩起身,随手将毯子盖在了缩成一团的西尔维娅身上。
不知过去了多久,乌列恩带着内侍长回到了书房中。
睡得迷迷糊糊的西尔维娅隐约听见了两人的交谈声。
“阿奎纳他从四岁时便进入了小镇上的修道院学习,他本有前来圣城侍奉神主的资格,但……因此憎恨……”
“我知道了。”
“冕下,阿奎纳和他的家人已经处理完毕,那其余的相关人等?”
乌列恩想起在场每一个噤若寒蝉的主教和神学讲师,摆摆手道:“不必声张,阿奎纳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去查他的生平和近来接触过的人,以及经手过的事物。”
内侍长点头,压低了声音:“谨遵冕下的旨意,需要将所有接触过酒水的仆役暂时隔离在静修室吗?”
乌列恩淡淡应道:“不必。”
乌列恩修长的指尖翻开下一页:“庆典在即,以神主仁慈的名义,赏赐那些仆役每人一瓶葡萄珍酿,就用我喝过的那批,想来他们会感恩神的赐福。”
西尔维娅睁开惺忪的睡眼,抬头看去。
静修室?那是用来关过自己的小黑屋?
而且……明知道酒里有毒,居然还无差别地赏赐给那些仆从吗?这明摆着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架势。
西尔维娅一直忐忑不安,本来以为自己喝了酒恐怕也逃不过去,但到现在都还没毒发的话,证明她的酒应该是没毒的?
而且前不久,乌列恩还让圣和宫里的医者前来给自己检查确认了。
西尔维娅抿紧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
“等等!”
乌列恩看向西尔维娅,眼下淡淡的青影和唇角的痣,衬得他宛如艳丽的恶鬼。
“怎么了?温莎小姐。”
西尔维娅攥紧了膝盖上的小毯子,不解地问道:“冕下,明明是酒有问题,阿奎纳先生他是喝了酒才不幸中毒身亡的,您不调查清楚,反而要立刻关押……处理掉这么多人?”
她实在是理解不了这种牵连无辜,处理所有存在可能性“异教徒”的冷酷做法。
乌列恩的目光落在了西尔维娅的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少女的质问,而是想起了方才在地下室处理完的一场短暂无比的审讯。
圣和帝国教廷的地下审讯室内。
墙壁上挂着各种形状奇特的刑具,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血腥气与一股怪异的霉味。
两名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男子被铁链锁在墙上,气息微弱,但眼睛却映衬着火光,亮得惊人。
黏稠的血液顺着两人的指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们一人是调换了乌列恩酒水的侍从,另一人则是负责取酒的厨房仆役。
“冕下,他们仍有些东西没交代出来。”内侍长恭敬垂首,双手递上了一把做工精良华丽的匕首。
“从刚刚我审讯出来的内容来看,两者皆是不洁的异端,是自由神会的残党,妄图背弃圣洁的神主。”
似乎是听到了内侍长的说话声,其中一人开口。
“自由……自由神赐予我们挣脱枷锁的勇气!你们的戒律是束缚灵魂的毒蛇!”
被绑在刑架上的男人嘶吼着,他的身体已然皮开肉绽,但眼神中的狂热未曾熄灭。
站在阴影中的乌列恩接过匕首,他走出了黑暗,显露在明亮温暖的火光之下。
乌列恩·法内塞静立在刑架前,一身庄重的教皇常服纤尘不染,与周遭的血污格格不入。
他深紫色的眼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异常深邃,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听着对方的咆哮,如同在聆听一段不小心走调的圣歌。
乌列恩开口了,嗓音温和,神情温柔悲悯,与他所处的环境形成骇人的反差。
“神主在上,请原谅这不懂事的叛道者。”
“作为审判官,我理应与迷途的羔羊,一同承担这背离神光的苦楚。”
他没有看向囚犯,而是将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臂上。
然后,乌列恩面无表情地用匕首的尖端,缓慢而坚定地划开了自己小臂的皮肤。
锋利的刀刃轻易地割开了华贵厚重的织锦衣料和皮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鲜血瞬间涌出,迅速浸透了他黑袍的衣袖。
但很快,伤口又迅速愈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同一时刻。
“啊啊啊!”
刑架上的自由神会成员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凄厉的惨叫。
他的左臂相同的位置,一道完全一样的伤口凭空出现,鲜血喷溅出来。
“魔鬼!你是个魔鬼!”所谓的异教徒嘶哑地哭喊着,眼泪混合着血水滑落,“仁慈的神怎么会用这种手段……”
乌列恩无视了他的咒骂和崩溃,仿佛手臂上那道可怕的伤口不存在一般,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如同医生在观察病人的反应。
这位尊贵无比的教皇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神的赐福早已剥夺了他共情的能力,也让他成为了最完美的刑讯工具。
他唯一能感知的,是对方生命在痛苦中的流逝程度,以及……吐露出的信息的真实性。
乌列恩没什么血色的薄唇轻启:“除了我喝的那杯酒以外有致命的毒素,还有什么?”
剧烈的痛苦摧毁了受刑者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喘息着,眼神涣散,断断续续地交代。
“是沉沦的蜜语,是我们自由神会的药剂……它不会立刻致死,唯有纯净的神力才能缓解。”
“反正,可怜的温莎小姐已经喝下去了。”
乌列恩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囚犯笑了起来,笑声中透露出一股扭曲的快意,他嘶哑地说出了自己教会所想要做的。
“我们要在神圣的庆典上,让那位温莎公女在接受你的圣水洗礼时,如同乐园的毒蛇,缠绕上您……我们亲爱的神圣的教皇冕下。”
“哈哈哈,让她在你的身下绽放,让所有人都看到神明的信使是如何被欲望扯入地狱,而温莎公国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浑身血淋淋的囚徒抬起头,饱含恶意地笑了起来:“现在无辜的温莎小姐已经喝下去了,我尊贵的冕下,您要怎么做呢?是杀了她任由她死去惹来纷争,还是将她锁起来,变成您的禁脔……多好啊?”
他的话恶毒而肮脏,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一场足以撼动教廷根基玷污神圣,进而引发帝国纷争的丑闻。
乌列恩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他握着匕首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脑海中闪过西尔维娅那双只望向自己时好奇的翠眸,明亮剔透。
一股冰冷的怒意无声地翻涌着。
这怒意并非源于自身或许会受辱的可能性,而是针对这企图将那不合时宜的生机用作武器棋子的卑劣阴谋。
但,神说,不怒不动。
澄净的圣湖不应受到任何影响产生波澜和起伏。
乌列恩再次举起了匕首。
这一次,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刑架上的囚犯瞳孔骤然收缩,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乌列恩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手腕翻转,冰冷锐利的刀尖猛地刺入了胸口处。
而对面的自由神会教徒胸口的鲜血如同玫瑰般涌出晕染开。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彻底归于死寂。
乌列恩蹙眉,抬手随意地扯开了礼服禁锢的领口,露出了结实有力的胸膛,用手帕拭去自己下颌溅射到的血滴和胸前的血渍。
丝绸手帕下胸口处的肌肤已然恢复得光洁如初,隐约可见淡粉的两点,被布料粗暴搓弄得有些微微泛红颤动,却依然干净圣洁,不染纤尘。
青年望着眼前死去的囚犯,紫眸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如同看着迷途未返羔羊般的哀伤。
他轻声说道:“神赦免你的罪。”
“愿你的灵魂,能在永恒的静默中觅得片刻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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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神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