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深夜, 月光惨淡。
宛如一枚被遗忘的银币,被小姐纤长美丽的手随意地掷于地面,发出叮铃铃的脆响一路滚远, 最终消弭于高塔的阴影中。
苍翠的藤蔓缠绕在高耸的法师塔上,在顶端开出了深紫色的鸢尾花, 在静夜中悄然绽放出迷人的芳香。
诺曼坐在狭小的窗前, 手臂搭在窗棱上, 另一只手拿着黑魔法禁书静静阅读着。
目光冷漠地扫过书页上每一行魔咒术式。
过了许久, 他随手将书搁置在桌面上, 抬手摘下了戴着的眼镜安放在书上。
寂静的黑夜中,金属链条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诺曼抬眼,看向了不远处一户人家窗台娇养着的红丝绒玫瑰, 正开得热烈,即使在黑夜中都显得如此艳丽灼眼。
“多么愚蠢的玫瑰,还有蠢透了的鸢尾花。”
诺曼忽然面无表情地低声斥骂了一句。
在过去二十多年的生命中,诺曼鲜少能够得到别人的尊重。
他的父亲, 坎贝尔侯爵永远只会用嫌恶的眼神注视着他,斥责他的阴郁沉默。
诺曼最常听到他的父亲坎贝尔侯爵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皱着眉头低下眼睛看着他,然后饱含遗憾厌恶地说一句。
“你一直都在让我, 让整个坎贝尔家族失望。”
但一转身,坎贝尔侯爵却能笑脸相迎地去接待前来拜访的公爵和公爵夫人。
永远乖乖在房间等待他, 一看到他就会热情地迎接上来,用温暖湿热的舌头舔舐他手掌的, 只有那只捡来的黑毛寻猎犬。
倒在地上的少女,那铺开的黑亮柔顺的长发,莫名有些像那只狗的毛色。
而对方柔软乞求的敬称。
“诺曼学长。”
就像按下了一个奇异的开关, 使得诺曼突然不是那么想杀她了。
杀死这个满嘴甜蜜谎言、不仅遗忘还背弃了约定的小骗子。
内心涌动着微妙奇怪的情绪。
不过,在听到她叫自己的瞬间,诺曼还想起了更多的事情——关于两人曾经的约定。
那时候他大概十几岁,还在阿拉贡帝国的贵族学院念书。
当然,说是贵族学院,不过是给没落贵族家的少爷们上的新郎学校罢了。
经过系统贵族礼仪和服务技巧的学习,每一个从里面毕业的贵族男性,都能成为那些夫人圈子里炙手可热的礼物。
坎贝尔家族在里面并不显眼,家世优于他,但想利用次子更进一层的贵族也大有人在。
诺曼本能地厌恶这些课程,在他看来,即使是没落贵族,也应该有贵族的骨气才对。
而新郎学院为了遵照夫人们的喜好,保证小少爷们的纯洁干净,采用了封闭式的寄宿制。
不像什么学院,诺曼曾言语尖锐地评价其为男。妓的培养修道院。
于是对课程不上心,但容貌却万分出众的他很快就成为众矢之的。
有一日,某位侯爵家的小少爷约他到玫瑰花园中一起看书。
出于父亲自幼以来让他和别的贵族打好关系的教导,诺曼去了。
对方赠予了诺曼一株鲜红的玫瑰。
但就在诺曼伸手去接时,对方突然一把攥紧了他的手。
尖锐的玫瑰荆棘刺入掌心,红色的血液很快就顺着指缝流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嫩绿的草皮上。
平时在课堂上都温柔礼貌的小少爷此时却露出了恶毒甜美的笑容,他笑着看着诺曼,一字一句地说。
“都是在这里,诺曼你在骄傲高贵什么呢?”
只是诺曼依旧平静淡漠的脸色,让对方顿觉无趣。
仿佛这具身体都不是他的一般,而掌心的刺痛感甚至没能让诺曼皱一下眉头。
小少爷轻轻地啧了一声,随手丢下那株绿色花梗沾满了鲜血的玫瑰,拍拍手离开了。
灰发黑眸的少年站在原地站了许久,然后他缓缓弯腰低下身子,伸手捡起了玫瑰。
诺曼看着满园灼眼火红的玫瑰,蓦地笑出了声。
抬起另一只尚未受伤的手,拢住了玫瑰饱满盛放的花头,毫不留情地一把扯了下来。
诺曼神情冷冷地轻声说了一句话。
“真是愚蠢令人讨厌的玫瑰。”
一旁的灌木丛突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诺曼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他轻而缓地走过去,然后一把拨开了在晃动的植物——露出了一个狭窄无比的狗洞。
少年漆黑空洞的黑色眼瞳对上了一双跟猫眼石一般的碧绿双眼。
女孩的眼中倒映出了年长自己几岁的少年苍白美丽的脸庞,本来微微呆滞的双眼立刻变得亮晶晶的。
对于拥有爱美之心的小女孩来说,这无疑是一张五官都十分精致的脸蛋,眉眼深邃,鼻梁挺拔,薄唇轻抿。
而对于长得好看的人,小姑娘天然地有包容心和好感。
诺曼的动作顿住了。
是个小女孩,显然被发现了之后,让她也怔住了,一动不动的,仿佛这样就不会被抓到一样。
诺曼正要皱着眉头开口询问他是谁,这个胆大妄为的小姑娘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哥哥,你好漂亮!”
十分真心干净,不带有任何污浊色彩的夸赞。
和那些夫人把玩着他的脸颊的夸奖之语截然不同。
诺曼:“……”
诺曼的目光扫过她的穿着,宝石跟不要钱似的点缀在裙摆上,头上还戴着一顶祖母绿宝石发冠。
本着要与贵族交好的原则,少年弯下腰,抱起了长得跟个泡芙蛋糕般可爱的小姑娘。
他其实很擅长获得他人的好感,只是内心根本不愿意那么做而已,甚至是厌恶排斥的。
诺曼细心地摘去了小家伙黑发上沾染的碎叶子,而在这期间,小姑娘一直双眼亮亮地跟只小狗似的盯着他看。
被盯得根本难以忽视目光的诺曼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是谁家的孩子?”
小家伙开开心心地说道:“我叫西尔维娅·温莎!”
诺曼的眸光瞬间凝滞。
温莎家族?三大家族之首?他们家的公女不是走失了吗?
诺曼并未问出心中的困惑,而是问起了别的事情:“你是怎么跑来这里的?”
小家伙这才想起自己此次淘气出行之旅的目的,仰着脸看向诺曼:“哥哥,这里就是莱丽和我说的新郎学院吗?”
诺曼的脸色很明显地僵住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抹去了这点不自然的神情,轻轻地应了。
“嗯,你来这里做什么?”
“莱丽说等我长大了,我就要去新娘学院为加入卡佩罗皇室做准备,我问莱丽为什么只有新娘学院,没有新郎学院吗?”
小姑娘跟只小夜莺似的叽叽喳喳地说道:“结果!莱丽跟我说有新郎学院哦!所以我就找来啦,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
“新郎学院和新娘学院是一样的吗?”
诺曼神情平静。
不,当然不一样了,一个是培养淑女的地方,而另一个则是培养玩物的地方。
但诺曼不语,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不过小维娅得赶紧回去了,我们还得去上课。”
“好吧。”西尔维娅失落地低下了头,她还有很多好奇的东西想问诺曼呢。
诺曼牵着西尔维娅的手来到了一处近乎荒废偏僻的小木门前,这是他自己找到的秘密通道。
然而就在西尔维娅恋恋不舍准备离开的时候,她注意到了诺曼正在滴血的那只手。
她毫无征兆地一把抓住了那只手:“哥哥你的手受伤了!”
诺曼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想要抽回手,他不习惯这种肢体接触,但手指被小姑娘柔软的手掌握住的感觉,并不讨厌。
诺曼:“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都流血了!”小家伙愤愤不平地鼓起脸,摸索出一条手帕,笨拙认真地包住了诺曼那只受伤的手。
然后她打了个跟两只兔耳朵似的死结,手帕露出的两角还在风中轻晃。
小家伙骄傲地叉着腰:“怎么样?我打的结是不是也很漂亮?”
诺曼神情空白怔愣地抬起手,盯着看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缓缓露出了一个清浅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
“嗯,很不错。”
木门被打开了,西尔维娅低着小脑袋,拎起裙摆准备迈过门槛,却在出去前又忍不住回过了头。
小家伙看到了伫立在玫瑰花丛前静静目送自己离开的少年。
他的灰色长发被编织成一条样式偏的发辫,垂落在肩头和胸前。
发尾和额前的碎发被微风轻轻吹起,他忽而松开了另一只手,手中被揉皱的玫瑰花瓣也被尽数吹散,萦绕在少年身边。
眼前的画面看起来美好魔幻,带着这个时代独有的优雅浪漫。
西尔维娅想了想,又小跑了回去,牵住了诺曼的衬衫一角。
诺曼低下头看她,神情困惑,以为她落下了什么东西。
西尔维娅理直气壮地说道:“玫瑰才不蠢呢!我最喜欢玫瑰花了!”
诺曼哑然失笑。
西尔维娅忽而支支吾吾了起来。
诺曼耐心地轻声询问:“怎么了?”
西尔维娅满眼希冀期待地望着他:“哥哥,我以后还来找你玩好不好?我想和你做好朋友!”
诺曼沉默了片刻,笑着说道:“当然可以了,不过……”
小姑娘显然没什么耐心,立刻急切地问了起来:“不过什么呀?”
诺曼这才回答西尔维娅的问题:“不过,小维娅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什么要求啊?”
诺曼眸光柔和:“以后只会有我一个哥哥,也只有我一个好朋友。”
西尔维娅陷入了沉思和艰难的抉择。
卡洛斯哥哥应该不算数吧,那是真正的哥哥。
唔……不过是除了兄长以外,只有诺曼一个哥哥而已,没有关系的!
她一定能做到!
于是小家伙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还伸出了小拇指要跟少年约定。
诺曼笑了笑,轻轻钩住了她的尾指。
格格不入的孤独者,遇到一点罕见的善意和温柔,便想紧攥着手心,不再放任其离开。
然而,这次以后,诺曼再也没在见过西尔维娅。
一直到在他检测出魔力天赋,来到哈布特公国的魔法塔后,诺曼才得知温莎家的小姐,哭着闹着入学了兰蒂斯魔法学院。
……
诺曼望着月光出神的时候,西尔维娅正忐忑不安地坐在诺曼的复古绿丝绒沙发上,脖子上的禁锢,使得她忍不住皱起眉头扯了扯,想要松开些好让呼吸通畅。
而且因为这个该死的枷锁,她连魔力都没办法使用。
倒也不是全然运转不了,只是用起来异常的艰涩难受,就像是回到了卡洛斯哥哥打通魔力通道前的那种感受。
诺曼突然抬起了那双在黑暗中显得幽深危险如蛇瞳一般的双眼,看向了不远处角落里如坐针毡的少女。
灰发黑眸的青年张开了双臂,语气淡淡地命令道:“过来。”
西尔维娅扯项圈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她对上了诺曼的目光。
对方的眼珠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冰冷的如同黑曜石一般的质感,就这么平静漠然地看着自己。
只是轮廓又被光线弄得朦胧柔和,竟然看起来显得有些诡异的温柔。
温柔?
见了鬼的温柔!
就在不久前,这个疯子还用灵魂震爆的禁咒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还想要掐死她。
西尔维娅下意识地站起了身,却又犹豫了,她害怕诺曼这个神经病又突然发疯要掐死自己。
就在西尔维娅迟疑间,诺曼垂下了双眼,苍白阴郁的脸上蓦地没了任何神情,归于一种令人害怕的冷漠。
西尔维娅瑟缩了一下,不知是出于被晚风吹到的发冷,还是对危机的感应。
她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虽然很不情愿,但最终还是挪到了诺曼的身边。
诺曼抬起手,就像安抚似的轻轻挠了挠西尔维娅的下巴,即使这样嘉奖小猫小狗一样的行为,使得女孩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诺曼盯着西尔维娅,突然没什么感情地说道:“你知道吗?我其实不太喜欢仰着头看别人。”
呵呵,这个神经病。
西尔维娅很有骨气,非常之利索地光速跪了下来,跪坐在地毯上,然后仰首望着他。
“这样吗?”
诺曼垂眼看她,冰冷修长的手掌慢条斯理地抚摸过少女乌黑亮丽的黑色长发,轻声夸奖道:“做得很不错,由衷地说,我并不太想惩罚你。”
西尔维娅紧绷着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抗拒着诺曼的安抚。
诺曼俯身,凑近了西尔维娅的耳边,低声说:“温莎小姐,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装作温驯听话的演技非常差。”
西尔维娅抖了一下,浑身非常不自在,但她还是勉强挂上了甜蜜的微笑,嗓音发抖:“是……是吗?”
唔!
西尔维娅想要辩解的话音戛然而止,对方冰凉的唇瓣,就像蛇的鳞片一样,正轻缓地划过自己的脖颈。
潮湿冰冷的恶心感顺着尾椎一路蔓延到脊椎骨上。
西尔维娅再也装不下去了,抬起同样被束缚住的双手就想要恶狠狠地将诺曼推开。
但手上却沉重无比,也使不上什么力气,推在对方的胸前反而跟撒娇调情似的。
西尔维娅心底的怒火都快压抑不住了。
却突然浑身一凉,因为诺曼在她耳畔的轻语。
“不过也无所谓了,这几天,我专门给你制取了一些魔药。”诺曼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
西尔维娅瞳孔微缩,下意识地顺着话茬问道:“什么药?”
似乎是因为黑魔药的研制有了进展,诺曼的心情还不错,居然耐心地回答了西尔维娅的问题。
诺曼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盯着少女惶恐不安的眼眸,温柔地说道:“别担心,只是一点……让你变得忠诚热情,从此以后离不开我的魔药。”
他甚至毫不避讳地描述着未来的构想。
“吃下药后,每天我忙完魔法研究回来,你就会高兴热情地扑上来,咬着我的衣角,乖乖地掀起我给你披上的法师长袍,乞求我用力操。弄你。”
“怎么样?是不是很不错?”
诺曼说着,还用指尖勾了勾西尔维娅脖子戴着的皮革项圈上的金属圆环。
就像在拉扯狗的项圈似的。
西尔维娅:“……”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透了!这个令人作呕的家伙!
这种被当成狗一样驯化的屈辱感就像爆发的岩浆一般,灼烧着西尔维娅心脏的每一个角落,让她愤怒到快要窒息了。
但西尔维娅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气,强制着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抿唇露出了一个甜美动人的笑容。
她笑着回答了诺曼的问题,双手轻柔地圈住了他冰冷的手指。
“嗯,诺曼学长,我很喜欢。”
喜欢到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捅死。
-----------------------
作者有话说:剩下的更新国庆假期补,宝宝们,我恨调休呜呜呜呜,建议把发明这个东西的人拖出来枪毙[爆哭]
社畜の落现在好累哈哈哈哈,好想全职啊[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