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所以你一定要留下来。”
南门珏最后以这句话作为定论, 斩钉截铁地这么对应尧说。
应尧沉默不语,南门珏盯着他看了片刻,对方身份特殊, 不是她的手下,也不是这些被她救过命的交情, 要真算来, 应尧自出现以来就是在帮她, 所以她没法直白地命令他。
但这件事实在很重要, 所以她表达出了强硬的态度, 并向他确认:“如果你不想掺和这件事,可以直接离开,你已经帮我够多了,但我不需要你和我一起去引程秀夜,明白么?”
应尧还是没有开口, 只是点点头。
他没有再提出异议,南门珏就当他答应了这个安排, 在心中松了口气。
她的确很担心虞晚焉的存在,如果应尧不接受这种安排,她恐怕无法放心地离开宁德镇,去专心对付程秀夜。
两人交谈几句, 南门珏大概确定了程秀夜的位置。
“原来他躲在这里,并没有和母树靠得太近。”南门珏若有所思,“这有可能是他也在惧怕母树, 但更有可能的是,他想用母树引张芝出来。”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不让张芝出去。”应尧说。
“这是对的。”南门珏平静地点头,眼中闪烁出寒光, 为了得到张芝,程秀夜花费了这么多心思和代价,即使无法确定他具体要干什么,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得逞。
两人敲定了一些细节,南门珏又看向其他人,“你们不要逞强,我知道你们的心意了,但我们……不是救世主,你们尽力了,自己为重。”
大家都望着她,南门珏想起初见到他们的一幕幕,从那时的恐惧敌视到现在全然的信任,看着她的眼睛泛着红,她露出一抹安慰的微笑。
“活着回去。”她轻声说。
说着她站起身,转身就要离开,众人都是一惊。
“这么快就要走吗?”邓尔槐脱口而出。
正当她感到赧然,陆云霄已经自然地接上,“是啊,好歹吃点东西,你在外面和那些东西周旋,应该很久没好好吃过饭了吧?这里的饭菜很好吃。”
季程英和关俊人神情紧张,只是用力地点头。
“不了,现在程秀夜应该已经知道我来了,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不能等着他先出招。”
南门珏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扭头露出一抹轻狂的笑意,就像她在任何战斗之前,“还有最后半个月,我们大厅里见。”
关俊人一下子站起身,“你不回来了吗?”
问完这句话他就自觉没带脑子,南门珏即将面对以弱打强的艰难战斗,末世里又交通不便,不过剩下半个月,她就算赢了,又怎么有时间赶回来?他觉得南门珏应该不会回答这么蠢的问题,懊恼地低下了头。
然而南门珏并无不耐,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嗯,就不回来了。”南门珏说,“时间来不及。”
关俊人惊讶地抬头,看到南门珏对他眨眨眼,他的眼眶居然有点红了。
“好了,大家保重。”南门珏摆摆手,就在她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应尧突然出声。
“我还是要多问一句,你的陷阱,真的能对付金名吗?”
南门珏动作一顿,语气轻松地回复,“说实话,我有一些把握,不过就算真的杀不了他,也不是什么问题,你守好这里,我会拖住他,直到时间结束。”
应尧没再出声,南门珏等了几秒,觉得他没有问题了,就大步出了门。
就这么短短一段谈话的时间,医院走廊上再次堆满了人,缺四肢的,被烧伤的,没了半边身子的……南门珏面容平静地走过走廊,像是走过一条修罗地狱。
在地狱里待得久了,这些场景已经不会再让她动容,但她会记得这些人是为何而死。
出了医院的门,小诺从夜色中出现,降落到她的肩头。
一人一鸟交谈几句,再次确定一遍程秀夜的位置,南门珏抚摸一下乌鸦的脑袋。
“你也不要跟我去了,去找应尧他们。”她说,“如果我死了,你就再找个合作者吧。”
乌鸦沉默片刻,黑黝黝的眼睛望向她,“你这次并没有任何把握,是吗?”
“哪有什么把握啊,你之前又不是没看见,交换之前我玩他跟玩橡皮泥似的。”南门珏笑着说,只是这笑里有些嘲讽。
乌鸦说:“但你还是选择去独自面对他,就像在灰塔里,你一定要一个人留下研究逆退素。”
“既然做出过这种选择,那做第二次就更不值得惊讶了吧。”
“为什么?”乌鸦说,“你真的不怕死吗?你刚刚才得知了你姐姐的消息,就不怕真的死在这里吗?”
“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呢?就这么放任程秀夜埋伏在周围,等他迟早把我们全都干掉?”南门珏微有些不耐烦,“他像守着羊群的豺狼一样守在这里,可不是为了拖时间直到回大厅的,我不主动出击,死的一定是我们。”
她语气里已经有些暴躁,但乌鸦不怕,祂只是静静地点破南门珏没出口的小心思。
“但你可以自己走。如果你想离开,躲起来直到时间结束,应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躲。”
南门珏沉默下去,半晌,她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角。
刚才她还在用这种话去问里面那些人,这会就轮到乌鸦来问她了。
“进去吧。”她说,“如果我没死,就大厅里见吧。”
说着她一扬手,把乌鸦从肩头挥飞,见祂扑啦啦地张着翅膀向医院里飞去,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大步离开。
……
宁德镇人口不多,但镇上还是设有一间教堂,这个世界的人们普遍信仰圣母,传说她诞生于神和人共存的混沌年代,那时所有的自然现象,包括刮风下雨,四季变化,全都受到神灵的操控,因此每当有神灵不高兴,就会对人间降下天罚,彼时人世间哀鸿遍野,死伤无数。
而圣母是一位特殊的神灵,她是借由人类的躯体托生,虽有神灵的寿命和力量,但自我认知一直都是人类,因此当她看到神灵肆意发怒后人间的惨状,选择为人类站出来对抗诸天神灵。
这场神战打得日月无光,圣母以极强的意志和极强的力量战胜了所有反抗的神灵,最后她神力耗尽,怀中抱着在最后时刻救下的一个婴儿,婴儿在她怀中放声哭泣,她跪坐在地上,雪白染血的衣袍垂在草木花丛之间,她温柔地垂眸,血迹从她脸上滴落到婴儿娇嫩的小脸,宛如悲悯的泪痕。
圣母陨落了,但人类活了下来,人们为她塑神像,建教堂,取用的正是她最后时刻怀抱婴儿,悲悯垂泪的形象,象征着牺牲与守护。
人类应当有牺牲与守护的决心,才能保种族绵延,繁荣昌盛。
在孢母出现之前,信仰圣母是这个世界的主流宗教,圣母教堂在各地都有建立,甚至包括宁德镇这个边陲小镇。
此时圣母教堂里没有一个活人,甚至也没有一只寄生物,桌椅凌乱翻倒,圣母的神像被溅上的血已经陈年发黑,显得她垂泪的面目有些狰狞,而在空旷的大厅里,正蜷缩着一个,怪物。
明明还有着人类的外形,但说他是怪物一点都不算侮辱,他没有穿衣服,只是披着一件斗篷,里面的布料像是窗帘或者床单。
他不是不想穿衣服,而是他现在体型以经和正常人截然不同,他斗篷底下伸出来四只手臂,后腰处还延伸出一条狰狞的增生,像是随时准备发育成第三条腿,而在那披风底下,肉眼可见体型比普通人要大出三四倍,皮肤鼓鼓囊囊,凹凸不平,显然不知道他身上藏着多少恐怖的增生。
这已经不像个人类了,但他跪伏在圣母的神像面前,四只手臂全都匍匐在地,这姿势又仿佛比任何一个信徒更加虔诚。
他安静地伏在这里,仿佛亘古存在,直到投射进来的火光微微一闪,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怪物动作一顿,没有抬头。
他身后的人也没有马上开口,两人就这么一站一跪,安静地对峙着,站着的人目光投向前方的圣母,神色晦暗不清。
片刻之后,跪着的怪物主动开口:“你特意找到我,就是为了和我一起拜神的?那你也该跪下,否则心不诚,神不会护佑你。”
似乎听到了极其可笑的笑话,站着的人忍不住地笑出了声,她抬腿走近,毫不在乎地靠近这个狰狞却强大的怪物,就停在他的身边。
火光描摹出南门珏冷艳的五官,她没有低头,程秀夜也没有抬头。
“在象征牺牲和守护的神明面前杀了这么多人,却又要祈求她的庇佑,这不可笑吗?”南门珏轻声说。
“神明愿不愿意护是她的事,求还是要求的。”程秀夜仿佛没有听出南门珏明目张胆的嘲讽,平静地回答。
南门珏低头看向他,“我倒是没有想到,你居然是会求神的人?哪怕是‘虚假世界’里的神,你都要求一求。”
“其实,我在现实里就是个虔诚的信徒,在进入轮回空间之前,我每个周日都去教堂做礼拜,每进入一个新世界,我也都会去找当地有没有信仰,有没有教堂。”
程秀夜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脸倒是还没有什么变化,仍然十分俊秀,只是惨白得像纸,而他的脖子上也冒出了一颗肉瘤,似乎正在长成他的另一颗头。
“可惜。”他说,“神从未庇护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