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南门珏悍然冲向程秀夜。
程秀夜只来得及召回插在红晨曦胸口的刀, 肚子上就挨了锋利的一击,他凭借丰富的战斗经验向后弓腰,疼痛才从腹部传来, 他缓缓地低下头,发现一道细长的伤口横贯在他肚子上, 如果不是他闪躲得快, 这一下足够把他开膛破肚。
南门珏就在他面前, 手里握着一把不起眼的手术刀。
“这不可能。”程秀夜瞳孔震颤, “你往这骨头上加了多少属性?”
任何一点升级都要用钱, 一般轮回者会优先选择提升等级或者身体数据,能分给武器的就很少了,他的匕首之前能扎中南门珏的侧腰,是因为在打斗中南门珏的衣服下摆掀了起来,光凭匕首, 扎不穿南门珏的衣服防御。
他自己的衣服当然也有防御,所以他没想到那把细而薄的白骨刀真的能够伤到他。
回应他的, 是南门珏更加犀利的进攻。
“我不告诉你。”她说。
在这种情况下,程秀夜还是忍不住一怔,这一刻他奇迹般地对接上南门珏的脑回路,刚才的战斗里她也问过他的匕首升级用了多少积分, 但他没回答他。
程秀夜轻轻笑了声,“你这人,比我想的还要有趣。”
他敏捷地后躲, 却还是略显狼狈,眼中极其凝重。
从一交手就能看出来,南门珏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完美符合她的性格, 那出招就没有任何章法,全是把敌人斩于刀下的决心,出手大开大合,压根不顾自己会不会受伤,程秀夜的出手虽然阴险,但他还是惜命的,对于南门珏的这种战斗方式有些难以招架。
之前南门珏双手被绑着都能和他周旋,现在她双手解放,更是压迫感极强。
在一旁,莫归焦急地抓住魏充儒的领子,“你们能不能上去帮帮珏哥啊!那可是个橙名啊!”
“我、不是、不是想帮……你看看清楚啊!”魏充儒被晃得两眼金星,气得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背,没好气地说,“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南门大哥那是需要人帮忙的样子吗?”
莫归一抬头,正好看见南门珏一抬长腿,凶狠地将程秀夜踹飞出去。
“……咦?”莫归瞪大眼睛,流露出难以控制的惊骇,“珏哥……也是橙名?”
“我们插不上手的。”邓尔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战斗,“这种等级之间的战斗,哪里有其他人插手的机会,这太少见了……”
“那看来,不用太担心了。”莫归松了口气,两只手圈起来举到唇边,大喊,“珏哥加油!珏哥干掉他!”
“你拉拉队啊!”
陆云霄却没他们那么乐观,他一直在向天空张望。
关俊人注意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我们这是在末世啊。”陆云霄说。
关俊人蒙了,“所以呢?”
“所有人在末世里都应该有一个共识,那就是……不要在末世里的夜晚发出太大的声音。”陆云霄轻声说,“所以你们在兴奋什么呢?”
众人从接连的冲击中陷入兴奋的大脑霎时冷却下来,纷纷僵硬地看向炮火狼藉的四周。
南门珏和程秀夜还在缠斗,程秀夜的周身已经被划出不少伤口,但就像金健给的情报,他的身体数据拉得很高,就算战斗方式没有南门珏生猛,但也足够抗揍,南门珏一直没能给他致命一击。
两人五官灵敏,都听到了陆云霄的话,程秀夜瞪大眼睛,只是一个犹豫,就被南门珏抓住机会,正中踹中胸口,倒着被踢飞出去。
南门珏深谙别让反派说太多废话的规律,扑上去用膝盖将程秀夜抵住,手中骨刀旋转几圈,握住就往他胸口里扎!
程秀夜瞪大眼睛,狼狈道:“等等!”
南门珏恍若未闻,骨刀扎中他的心口,正对着心脏。
她没能扎下去,程秀夜双手抓住她的手腕,死死抵住她的动作,让她难以前进。
但南门珏动作坚定,她手背上青筋暴起,硬是一点一点地把刀尖扎穿了他的衣服,扎进他的皮肉,殷红的血渗透出来,程秀夜脸上表情灰败下去,眼睛里流露出濒死之人的狰狞。
“真杀了我,你会后悔的,南门珏。”程秀夜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识字,不知道这个词怎么写。”南门珏对他轻柔一笑,手上没有半分退缩和犹豫。
既然已经把敌人逼到这个地步,怎么可能再退后?那她甚至对不起刚才拼命的自己!
程秀夜的指甲深深抠进南门珏鲜血淋漓的手腕,她就像没感觉到一样,缓慢而坚定地把骨刀往他心脏里扎去,距离那颗跳动的心脏更近一步,她心里叫嚣的狂怒就得以宣泄一分,她全身的细胞都叫嚣着让程秀夜死!
他看起来马上就要死了,但南门珏眯起眼,心中仍然警觉,她记得金健说过他手里有个橙色道具,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作用,但程秀夜绝对不可能就这样轻易地死亡。
抠着她手腕的手指渐渐失去力气,程秀夜脸上却露出诡异的笑容,南门珏一直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见状立刻后撤,没有一丝犹豫,而就在她后退的瞬间,她神情忽然一顿,程秀夜的脸上也流露出惊愕的神色。
大地在震动。
对于这种情况南门珏已经经历过两次,她扭头大吼:“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数根粗壮的藤蔓穿透大地,席卷了整个人群,不管是轮回者还是原住民,全都沦为它的养料,它们把人卷入其中,拖入地里,其他人可没有当初的南门珏那种身体素质,被卷进去就意味着筋骨断裂,血肉扭转,一时哀嚎声不绝于耳,鲜血在地上流淌成河。
南门珏单手杵地迅速连续地几个侧翻避开向她卷来的藤蔓,举目向四周望去,有轮胎粗细的藤蔓横贯场中,她看不到程秀夜,也看不到邓尔槐等人。
她暗骂一声,不退反进,向藤蔓交缠最密集的方向冲去,没几步就看到了一根藤蔓要去卷走昏迷的金健。
南门珏一个虎扑,抢在那藤蔓得手之前,把金健给拖了出来。
“小诺!”南门珏大喊。
乌鸦一向不会主动参与战斗,但南门珏每次一叫,祂总会出现。
这次也不例外。
乌鸦从黑暗中出现,在她头顶盘旋,南门珏大声问:“其他人都在哪里?”
“两个在你东南方向,两个在你西边,还有一个被卷住了,在你正前方。”乌鸦说。
场中很乱,但南门珏听得清。
她扛着金健,闪身避开又一根向她卷来的藤蔓,向正前方冲去。
一根藤蔓卷了四五圈,已经完全看不到里面的人是谁,只能看到洇洇渗出的鲜血,南门珏的心凉了一半,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上去,既躲开旁边的藤蔓,又奋然出手,看似纤薄小巧的手术刀无往不利,自下而上切割开闭合的藤蔓,一个肢体扭曲、鲜血淋漓的人从里面滚了出来。
是关俊人!
南门珏想要去查看他的情况,被削断的藤蔓仿佛被激发了狂怒,疯了般向她席卷而来,她不得不再次避让。
幸好这时邓尔槐赶到,她半蹲到关俊人身边,大声汇报:“还活着!”
南门珏松一口气,白骨刀在指间灵活旋转,剖开缠绕住她的藤蔓,即使扛着一个人,身形依然敏捷,她落到地上,还没等喘息,就听见邓尔槐凝重的声音。
“不好……他被感染了!”
“什么?”
这藤蔓上遍布着细密的菌丝,之前没能突破南门珏衣服的防御,南门珏自然无事,但关俊人只是个绿名,他没有任何装备能保护自己,只是简单的接触,也可能会使自己感染。
南门珏忽然意识到了这点,她向四周望去,果然还活着的人也有很多都变成了寄生者,嘶吼着扑向曾经的同伴。
再一转头,邓尔槐已经举起她的大狙,对准了关俊人。
“等一下!”
南门珏快速走近,把金健放到一边,去检查关俊人的情况。
邓尔槐看到金健的脸,愣了一下,她还记得这人是当初在会议室压着她跪下的人之一。
南门珏现在没时间解释那么多,拿出一个水银体温计一样的东西放到关俊人额头。
邓尔槐认了出来,“指哪亮哪?”
这是这道具的名字,看起来像体温计,但却是末世世界里比较通用的一款感染检测仪,虽然是绿色道具但很好用,副作用只是身上痒痒几分钟,被广大轮回者喜爱,一进入商店就会被哄抢而光。
南门珏能抢到,还是靠乌鸦熬大夜。
“你带了多少道具进来?还都是这些很低级的……”邓尔槐难以理解地看着南门珏,实在有些摸不清她的路数。
按理来说到了这个等级的轮回者,就算不缺这点积分,也不会带这么多鸡零狗碎的道具进来,更何况她之前看得分明,哪怕是在南门珏最想救人的时候,用出来的也只是蓝色道具而已。
若说南门珏是不想把高级道具用在npc身上,她的痛苦和执着又说不通,所以这只能说明,她身上只有这些鸡零狗碎的低等级道具,她还全都额外花积分把它们带了进来。
一个能和橙名对战而不落下风的人,身上最高级的是蓝色道具?啊?
这纷杂的想法在邓尔槐闹钟一闪而过,南门珏已经用体温计上的水银在关俊人扭曲的肢体上挨个点了一遍。
点额头的时候没亮,说明感染物尚未侵占大脑,人还活着。
她点过一遍,只有在点到他的右胳膊时,体温计一下子亮了起来。
指哪亮哪,作为一个检测道具,真是个遭瘟的名字。
“只有右胳膊感染了。”南门珏冷静地说。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轮回者,邓尔槐瞬间明白了南门珏的打算。
南门珏握着白骨手术刀,抬头看了邓尔槐一眼,不知道为什么,邓尔槐居然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柔润的光。
她在心疼关俊人。
邓尔槐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看着又低下头去的南门句,她忽然堪称温柔地说:“他会理解的,你这是在救他。”
南门珏已经举起刀来,闻言动作一顿。
“我不在乎他怎么想。”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下刀,角度极其精准,她切割开关俊人的衣物,完美避开他的出血点和筋脉,就这么割下了关俊人的胳膊,比给猪肉剔骨还要干净利索,连血都没流出多少。
邓尔槐看得目瞪口呆,如果不是又一根藤蔓打过来让她不得不迎战,她都能当场看呆。
南门珏的动作太利落,太漂亮了,偏偏眼神又那么冷静,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她若是要杀人分尸也能下出这么漂亮的刀。
邓尔槐艰难地把藤蔓弄断,狼狈地落地,看着南门珏的眼神都不对劲了,“……你现实里究竟是做什么的?”
南门珏把一张绿色的止血符拍进关俊人的胸口,又把他其他扭曲的肢体掰回原来的位置,没理会她。
即使被卸掉一条胳膊,关俊人也只是微微抽搐着,没有醒来,这止血符拍进去,他倒是“赫”的一声,霍然睁开了眼睛。
他迟钝地看着南门珏,又迟缓地移向一边,他的右胳膊正放在哪里,和他肢体分离。
“啊……”他嗓子里发出不成调的声音,大脑缓慢地让他认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发出颤抖的尖叫,“啊!”
“等回到大厅,这些都会复原的。”南门珏说着起身,骨刀在她指间握稳,悍然削向向他们卷来的藤蔓,“站起来,躲开!”
关俊人愣愣地看了她几秒,不等她说第二遍,眼里划过一丝决然,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他刚刚失去胳膊,还不好把握平衡,站起来就又要扑倒,赶过来的莫归一把抓住了他。
看到他这惨状莫归一愣,“还好没死,一会结束之后给你开香槟庆祝!”
关俊人惨白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怔然,看着少年满是血和尘土,仍然笑得粲然的容颜,他心中的惶恐和绝望忽然就淡去了一些。
原来还没有死,就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关俊人被莫归和邓尔槐护着,目光看向独自一人迎上四条藤蔓的身影,竟一瞬间炫目得无法直视。
他一直留有轻微的听力,如果不是南门珏坚持,他现在失去的就不只是胳膊而已了。
和南门珏之间发生的一幕幕又回荡在眼前,那人不是嫌弃他的弱小么?但面对死去的弱小,她却是唯一一个一次次拼尽一切去救的人。
哪怕他只是一个对她起不到任何帮助,甚至会成为累赘的绿名轮回者,哪怕是即使活下去也三个月后再也不会相见的原住民。
南门珏、南门珏啊。
南门珏不知道其他人心里的百转千回,她同时面对四根藤蔓,身形仍然显得游刃有余,但脱不开身去关注其他人了。
正因为有了她在前面顶着,后面的人才有了整理和喘息的机会。
陆云霄和魏充儒也渐渐找到了他们,几人聚在一起,在生死危机前拧成一股麻绳,比之前分散的时候应对得更好一些。
间隙中魏充儒看向南门珏战斗的身影,瞳孔震颤地喃喃:“好强……”
他知道南门珏一定比他强,但他好歹也是个紫名了,他不太敢相信之前籍籍无名的一个人会横空出世真的强到这种地步,他还是低估了南门珏。
就南门珏现在面对的这种情况,把他扔进去就是秒死。
南门珏把四根藤蔓全都斩落刀下,一个翻滚落到几人身边,“有没有看到程秀夜?”
“刚才我看到他了,他没死。”陆云霄说。
这没超出南门珏的预料,她只是冷笑一声。
“季程英和张芝在哪里?”
邓尔槐快速回答:“之前让她们离这里远一点躲起来,现在我也不知道她们在哪。”
“去找她们,然后离开。”南门珏说。
其他人都看向她。
“别以为我这是在舍己为人,你们来找我,只要我还活着,自然不能让你们死在这里。”南门珏面无表情,用脚踢了踢下面的金健,“可以的话,把他也一起带走。”
“金健?”魏充儒一愣。
陆云霄注视着南门珏的侧脸,说:“南门,你每次说真心话的时候,脸上反而都没什么表情。”
南门珏神色一僵,凌厉地瞥他一眼。
大地还在龟裂,越来越多的藤蔓从地下冒出,就算有基地里的火力压制,这些东西仿佛也杀不完,南门珏挡下又一根,大声怒吼:“走啊!”
其他人互相看看,莫归第一个调头就跑。
邓尔槐欲言又止,只深深地望了南门珏一眼,说:“我们去安全的地方等你。”
南门珏没空回话,只是在跃到空中时背对着他们摆摆手臂,火光描摹出她起跃的轮廓,修长而有力,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居然还透出一股凌厉的潇洒。
见他们终于不再轴于留下,南门珏心里也算松了口气,她落到地面四下扫视,想要找到郝宏的身影。
母树已经找来了,这个基地马上就会变成沦陷区,不能再留了,当务之急是赶紧阻止居民撤离,而不是继续在这里留下当花费。
场上情景混乱,炮火和飞扬的尘土遮蔽视线,南门珏一边寻找一边试图救人,在连续问了几个人后终于得到一个残缺不全的答案,半边身体被炸掉的士兵勉强给她指了个方向,说之前厂长就在那里。
“我困了,剩下的,等我、等我醒来再说吧……”
他看起来实在不像个训练有素的士兵,眉眼间都是稚嫩和茫然,也许是见基地里军队的待遇好才加入进来,临死之前也没有留下什么话,只是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好人一样,回答了一个问题,瞳孔就再也不动了。
南门珏轻轻把他放到地上,面对这种惨状,现在她已经不会像在第一个世界里见到丁子浩时那样无措,但她心中有着更甚的愤怒和茫然。
这样的世界,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
真的有比活下去更重要的选择吗?
这种强度的战斗还没有把她逼到极限,她却感到大脑和四肢都有些发僵。
远远地她看到了缩在废墟下,被士兵保护着的郝宏,她向那边赶去,郝宏也看见了她,苍老的眼睛里倏然流露出光来,想必他刚才也看到了南门珏的战斗,发现她居然是这样强悍的一个战士。
南门珏走了两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种感觉突如其来,没有任何预警,纯靠长时间战斗累积的直觉,南门珏猛然回头,手术刀扎进一根偷袭的藤蔓,神经绷到极致。
“南门!”郝宏在叫她。
不对……
南门珏突然加速,用最快的速度朝郝宏冲过去。
“躲开——”
一声巨响,比之前藤蔓伸出大地龟裂时更要震撼人心,南门珏没能跑到郝宏那边,她脚下的地面整个突出出来,像是有什么蕴含着强大力量的东西在从里面往外钻。
南门珏站立不稳,整个人被顶上了高空,在乱石迸溅中她眯起眼定睛看去,这一看让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一棵巨大的树从树下长了出来,树冠全是柔韧粗壮的枝条,正在疯狂抽动着,而在枝条深处……南门珏在看清的那一瞬间恨不得自己视力没有那么好。
枝条深处和树干黏连,里面嵌满人体。
有的已经被吸收完毕成为干尸,几乎和树干融为一体,还有的只消化到一半,被菌丝黏连着紧贴在树枝深处,在这棵树出来的瞬间,一股阴郁风声般的哭嚎成千上万地响起,似乎还附带着某种精神类的攻击,南门珏脑子一炸,其他人已经软倒在了地上。
“母……母树!”
有人发出濒死绝望的声音。
这就是母树,孢母的锚点,在这个世界中顶级危险的东西。
它能把一座山那么大的区域全部变成污染区,吃掉里面的每一个活物,不断壮大自己。
但是让南门珏震惊的不是这棵埋藏在地下的母树终于露出了真容,她从高空跳下,目光直直地看向那坐在其中一根藤蔓上,正对着她露出甜美微笑的女孩。
女孩穿着破破烂烂的白色公主纱裙,翘着腿坐在藤蔓上像是坐在宝座上的公主。
机械姬虞晚焉!
这怎么可能?她居然没死?
南门珏落到地上翻滚一圈,又抬头看上去,发现她坐着的那根藤蔓,和她周围的几根,与其他枝条不太相同。
在火焰的映照下,似乎泛着些金属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