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一股强烈的颤栗在张烬眼中闪过, 他下意识地紧紧盯住判官的背影,目光中充满着难以置信。
不会的,不可能, 是他亲手杀了南门瑜,她断气之前冰冷嘲讽的眼睛还历历在目, 她怎么可能再次活过来?!
判官的背影没有任何改变, 因为失去了命令, 她静止在了原地, 没有对南门珏的话产生丝毫反应。
她还是那个死去的, 好用的工具,没有因为南门珏的亲情呼唤而出现奇迹。
张烬面色稍霁,他看向南门珏,试图分辨她是否因为过度的刺激而变得精神不正常了。
南门珏很虚弱,判官那一击对金名来说也是致命伤, 南门珏现在还没死,是用了不知道多少道具的结果。
她胸腹上的血洞不再流血, 却仍然完整地暴露在这里,甚至能看见里面蠕动的内脏,她的脸因失血而苍白,脸上的表情却十分温柔。
她在看着判官。
张烬一时摸不清她想干什么, 居然谨慎地没有动作。
主神还在说:“还在犹豫什么?现在就杀了他们!”
张烬手指微动,静止的判官又动起来,她要把天平从南门珏的手中抽出来, 却没有抽动。
“应尧!”南门珏忽然扬声喊出这个名字。
应尧一怔,脸上还凝滞在发现自己攻击到南门珏后骇人的神色,只是凭感觉抬起头来。
“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最爱我和我姐的人, 对不对?”
南门珏在和判官拉锯,天平是她唯一能碰触到判官的东西,尖端深深嵌入她的肌理,她也没有放手。
应尧在本能的驱使下坚定地回答:“是,我爱你们。”
南门珏咧开嘴,开心地笑了,“我就知道,这件事交给你一定可以。”
不等应尧反应过来这句话代表着什么,就听见南门珏高声说:“那就答应我,会带我们两个回家!”
说完,幽蓝色的火焰从南门珏的身体内部燃烧出来,将她全身都包裹进火焰之中。
在被火焰完全包裹之前她伸出手,把距离最近的虞晚焉推了出去。
虞晚焉呆呆地看着这些火,只是被余温刮了一下,她就痛得叫了起来。
“这是什么?!”
南门珏的这一步走得坚定而决绝,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张烬也露出惊讶的神色。
那是什么?这在烧着南门珏的是什么?
主神认了出来,祂用力缠住乌鸦,可是乌鸦并没有挣扎,只是平静而哀悯地看着下方。
“你居然真的舍得给了他这个?”主神凑近乌鸦的耳边,“那你完蛋了,诺克图纳斯,他一死,你也会完。”
这一幕发生得突然,所有人都惊呆了,等火焰将南门珏全身都裹进去了,泰拉才惊叫出声。
“那是涅槃精油的效果!”
“什么……什么是涅槃精油?”邓尔槐无意识般,喃喃地问。
如今发生的一切都远远超过一个凡人的想象和承受限度,她下意识地觉得发生了非常不好的事,但大脑又做不出反应。
“涅槃精油……是一种把现实物体转化成其他能量体的东西。”泰拉的鼻尖上冒出细密的汗,但被抽取了能量的身体一动都不能动,她迎着一些难以面对的目光,硬着头皮解释,“能量体分为肉/体,以太体,星光体,心智体,还有灵体……不同的涅槃精油会产生不同颜色的火焰,这蓝色的火焰,代表他的身体在从肉/体转化为灵体。”
“这是……什么意思?灵体是什么意思?”
是绷成直线的大脑无法思索问题,还是下意识地不愿意去思索其中的意图?
泰拉嘴唇颤抖一下,看向周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都停下来不再进攻的半透明人体,“这些……应该就是灵体的一部分,所谓的诡异,也是灵体的一种变种。”
“是灵魂吗?”陆云霄轻声问。
“不,不是灵魂。”泰拉说,“灵体是载体,灵魂是里面的核心。”
其他人就懂了。
南门珏正在把自己转化成诡异。
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她把自己杀死,她姐姐就能复活了吗?最后的结果,是她们两个一起死啊!
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嘶吼着这个问题,莫归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声音是出自他自己口中,他身体动不了,却在浑身颤抖,嘶吼出不成调的话语。
“我不……不接受,我不接受!”
“这是他唯一能保下判官灵魂的办法。”昼以明轻声说,“诡异的灵魂和诡域绑定,想要离开这个诡域,判官必须死,南门珏要以灵体的形式吞噬判官的灵魂,以他自己的灵体保护她。”
“这是……这是可以做到的吗?我是说,一个人的身体里,啊不是,灵体里,可以塞下两个灵魂吗?”魏充儒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其他人不行,南门珏可以。”泰拉说,“小槐说过,他得到了那个能炼化灵魂,达成共生的道具,是么?他的身体里,本来就多了一个灵魂。”
“张芝。”莫归想起来。
南门珏把那个女孩的灵魂封在身体里,将她带出了原本世界的禁锢,这也是唯一能使她脱离世界的办法。
“可是他本人呢?变成灵体……不就是会死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莫归的心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忽然想起来一个人,一个他暗戳戳地在意着,却毋庸置疑爱着南门珏,又被她信任着的人。
应尧呢?应尧绝对不会——
莫归猛然扭头,发现应尧正在向南门珏所在的方向爬去。
他试图站起来,然后又脱力地跪下,膝行几步,又站起来踉跄几步,又再跪下,周而复始。
住手,住手,住手!
应尧在向南门珏靠近,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花费在这段短暂又漫长的路上,他咬紧牙关,遏制住呼喊,只想快一步,再快一步!
看到这众生挣扎的一幕,主神发出嘶声的大笑。
“不要阻止他!”祂说,“好多绝望,好多恐惧,香甜美味的情绪……我的力量在越来越强,诺克图纳斯,你感受到了吗?”
张烬收回手,目光复杂地望着南门珏。
他知道这个道具,更知道强行转换能量体的痛苦。
肉/体转化成灵体,就相当于把一个人活生生地火化,烧毁筋肉骨骼,烧掉这具凡间的躯壳。
更残忍的是,这个转化过程里必须全程保持清醒,否则将无法维持灵魂的稳定,在星灵体诞生的那一刻就会全盘溃散。
南门珏为什么会选择这么做?
他难道不想活下去吗?
判官已经是个死人了,是否把她毫无意识的灵魂带回现实世界,真的那么重要吗?
张烬无法理解,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他想起训练场的教官面无表情训斥的面孔。
“只有活下去才是一切,要怎么活下去?掌握力量,变成最强,让自己有利用价值,你就能活下去了。”
“不要想帮助他人,你们能帮助的,只有自己!”
他没有过家人,也没有过朋友,更没有爱上过什么人他不能理解南门珏的选择,也不能理解虞晚焉和应尧的选择。
“为什么要这样痛苦呢?都已经失去的东西,就只能向前看了啊。”他低声喃喃。
如果他们为了活下去而挣扎,无所不用其极,那张烬觉得这没什么奇怪的。
他逼迫南门珏杀死判官,给她上压力,也只是为了让她主动杀死自己的姐姐,无论她选择杀死判官救其他人,还是不杀判官牺牲其他人,让所有人永远化成灵体永远留在这个诡域,他都可以理解。
但南门珏偏偏做出了他最无法理解的选择。
为什么?他不懂啊。
这是一场漫长的行刑,他可以去干预,可以尽快杀死南门珏,但主神刻意延长了这份痛苦。
他看向南门珏,那些火焰烧到了她的脸,他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他莫名觉得,那张脸是笑着的。
在那样的痛苦里笑着自杀,南门珏才是令他甘拜下风的疯子。
虞晚焉愣在旁边,她试图伸手去碰南门珏周身的火焰,但指尖刚一碰上去,就浑身抽搐着倒在地上。
“好痛……好痛!”
她畏惧地看向南门珏,只是沾到就这样痛苦,这人是怎么把自己全身都烧起来的啊!
该怎么帮他……该怎么帮他!
忽然一只手以无比坚定的姿态伸入到火焰之中,握住了南门珏的手腕,就像他回答“我爱你们”时那样坚定。
应尧赶了过来,他抓住了南门珏。
火焰没有蔓延到他身上,但他半个手臂都没入到火焰之中,他的五官一瞬间变得扭曲抽搐,然后更加握紧了南门珏的手腕。
“小珏,你醒一醒。”他颤抖地,沙哑地说,“南门瑜不会愿意看到你为她而死,当你下去见到她,她怪自己的。”
南门珏终于动了,她缓缓地转过脸来,朦胧的火焰下,应尧看到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不知是痛了,还是哭了。
“放手。”
南门珏的声音变得不像她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珏。”应尧当然不会放手,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让我们再想想办法,我还能发出一击,只要杀了主神,我们想办法解开张烬和她的连接。”
即使之前不知道,在看到南门珏舍命保护张烬和判官时,他就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他用尽全力的一击,击中了自己最爱的人。
“我说,放手。”南门珏的声音变得扭曲起来,“我已经尽力做了我能做的事,现在我只想保住她的灵魂,如果你爱我,就放开手。”
应尧猛然抬头,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嗓口,心脏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狠狠缠住,勒得出血。
你知道……我爱你?
那你还用这种方式在我眼前死去!
不……
应尧懂了。
“原来你知道……你都知道。”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知道我爱你,所以你故意把这个任务交给我。 ”
南门珏望着他,目光扭曲,痛苦,冷酷。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不听呢?”应尧神色狠厉起来,“如果我也死在这里呢?”
“你不会的。”南门珏说。
“我凭什么不会?”应尧的声音先是很小,然后骤然增大,用以他现在所有的力气发出来的、最大的嘶吼,“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因为你以为我永远理智,永远冷静,连不合适的感情都不会说出口,所以我永远会做出最合适的选择吗?南门珏,你以为我没有心吗!”
“那我还能怎么办呢?应尧,我谁都不想招惹,我谁都不想救,可是你们都在这里,这么多人都在这里,你让我怎么办?换做是你,你能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死在这吗?”南门珏的声音也激动起来,似乎有什么感情终于压制不住,破土而出,“我死了南门瑜会伤心,她当然会伤心!如果不是我,她甚至都不会进来,更不会死!但如果她知道有这么多人都因为她而死呢?”
“不……”
一直努力挣扎着将心中天平拨向善心一端的应尧感到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了,他心中的私欲疯狂滋长,压过非人的平衡,一向冷静淡漠的脸上露出深刻的绝望,泪水从他苍白的脸上划过。
他站立不住了,他抓着南门珏的手腕,缓缓地跪到了地上,他仰头望着南门珏,像破碎的信徒在祈求神的垂怜。
“求求你……不要这样。”
“站起来。”南门珏忽然去抓他,要把他拖起来,“我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没有大仁大爱,我从来没想过要牺牲自己去救人!你以为的那种好人根本不存在,你爱上的只是一个幻想!”
“我爱上的是人还是幻想,我怎么会分不清?”应尧惨笑一声,他闭上眼,将额头贴向南门珏手背,“如果我阻拦不了你,就让我来帮你吧。”
说着他掏出一样东西,就要一饮而下。
南门珏勃然大怒,她一手抓着天平一手抽不出来,直接一脚踢中应尧的手。
“你哪来的涅槃精油!”
她嘶哑地怒吼,“为什么一定要逼我?难道你以为不想把你们都留在这里,以保住她吗?我救过那么多人,为什么不能为我爱的人死几个?你以为我没想过吗?但……不可以啊,应尧,我们家就没有这么做事的,即使我家只剩下我一个,他们也都在看着我,我姐姐的灵魂正在看着我,我不能这么做。”
她的语气软下来,夹杂了细微的泣音。
“不要这样……是我求你,只有你能带我们回家。”
应尧怔怔地望着她,突然他注意到,面前面无表情的判官,死水般的眼睛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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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有更新的时候没有在偷懒,一直在冥思苦想(缓缓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