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这声音响起得十分自然, 仿佛是和她们坐在一桌叙话闲谈,然后随意地插了句话,甚至声音还挺好听, 只是语调颇有些僵硬,有点像外国人在学舌。
意识到这声音来自于谁, 南门珏浑身僵硬, 神色震惊, 这样大的反应自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应尧明明没有回头, 却第一个询问:“怎么了?”
他声音压低,也透露出几分紧张,显然现在的情况也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没有把握能平安度过。
在三人的注视中,南门珏慢慢地活动了一下眼珠, 以眼神告诉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大家都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但看她这样子, 也没人敢乱动。
南门珏深吸口气,将意念沉入意识海中。
“你是,雪女?”
“这是你们人类给我的称呼,太随意了, 我不,喜欢。”
张芝刚刚醒来,还没摸清楚情况, 好奇地问:“那你叫什么?”
雪女停顿一下,“你为什么,不怕我?连她,都怕我。”
南门珏心中一凛, 这个“a”,自然指的是她,这诡异能看穿人的情绪!那是不是……也能看穿一些别的东西?
她发现她还是把诡异这种陌生的东西想得简单了,她本以为诡异只是没有实体,因此无法击杀,还能掌控部分规则,能利用杀人,但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一些神奇的能力,并且看起来智力不低。
张芝不认识诡异,但能够察觉到南门珏飙升的提防,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的,软而友好的语调说:“我也不是人类呀。”
没想到张芝会给出这样的理由,南门珏的心脏就像被潮湿的毛巾狠狠地攥了一下,让她眼睛有些发红。
对死去的程秀夜,以及还没死的虞晚焉的恨意又涌动起来,反而压下了生物本能的恐惧。
即使是南门珏,也会心存恐惧,只是她大多数情况下都没有恐惧的时间和资格。
听到这个回答,雪女也似乎愣了愣,似乎在仔细地感受什么,然后说:“的确……你也不是人类。”
听语气,竟然颇为亲近和欢喜,比之前说话自然多了。
南门珏不动声色,她不确定雪女对她的意识侵占到什么程度,不敢贸然试图单独和张芝说话,但张芝也明白了现在的情况,她还是用那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的口吻:“那你叫什么呀?我叫张芝,你是第一个感觉到我的存在。”
“我叫……”雪女深吸口气,略显僵硬的语调吐出一长串字符,“捏么恰斯艾尔拉文歇木巴尔略彭安鬼鬼。你好,张芝。”
南门珏和张芝:……
啊?
明明发音饱满圆润,为什么连起来就是一串乱码?还是这么长的一串乱码!
张芝:“你好捏么……呃,鬼鬼。”
念出了她的名字,雪女鬼鬼似乎十分开心,具体表现为半空中静止的大雪突然呼啸起来,形成一小股龙卷风,席卷了几人。
连同缩在四人中间的乌鸦一起,全都变成了雪人和雪乌鸦。
众人:……
即使变成了雪人,三人也还是不敢动,莫归的大眼睛从雪里睁开,眨巴眨巴地看向南门珏。
南门珏心想,别看我,我也不敢动啊。
她感受到这个雪女对人类的厌恶,但是对张芝另眼相看,所以她不敢乱插话,生怕引起她的狂暴。
“张芝,你很强,为什么要,依附在人类身上?”雪女鬼鬼问。
南门珏突然懂了,这诡异是把张芝也当成同类了!
看来诡异和诡异之间的关系还算不错?起码不会没有理由地同类相杀?
她心中快速转着念头,张芝在毫无异常地回话:“这个啊,因为我喜欢这个人类,鬼鬼,你不要伤害他们,好不好?”
南门珏一怔,心下又有些复杂。
“喜欢,人类?”雪女鬼鬼不解地重复,然后就没了声音。
在她沉默的几秒钟里,南门珏和张芝都很紧张。
“这个人类,挺不错。”南门珏数过十八秒,雪女鬼鬼又再出声音,“她没有,那么弱,不会那么容易,死。”
南门珏心里一松,同时又有些腹诽,这些诡异看人类,是以什么角度看的?
张芝也不知道作为诡异的话,这种话应该怎么回,她一沉默,雪女鬼鬼又森然出声:“把她变成诡侍,不容易,要我,帮忙吗?”
南门珏:……
她又懂了。
雪女鬼鬼是以为张芝想要收她为诡侍,因为收不了,才附在她身上跟着她。
所以诡侍对诡异来说,是比较重要的东西吗?而不是像丧尸和寄生者那样,感染了之后也和感染他的人没有关系?
南门珏在这思考,张芝有点懵了,她连忙反驳:“不,不是!”
她的态度有点激烈,雪女那边传来疑惑的情绪波动,张芝稳定了一下,尽力让自己代入到诡异的视角里,说:“人类,活着的,也很有意思,我在,跟着她,玩。”
“玩?”雪女鬼鬼重复。
“玩!”张芝坚定地说。
“你应该,培养,诡侍,而不是,贪玩。”雪女鬼鬼不赞同地说,“诡侍太少,会渐渐,消失。”
诡侍减少,诡异会渐渐消失!
南门珏浑身颤栗,不可击杀只能回避的诡异,居然真的有杀死他们的办法!
随即她又快速冷静下来:先不说诡异本身没有形体,难以防范,就像现在,他们说了半天的话,都没见到雪女鬼鬼长什么模样,就说在每一个诡域里,想要把诡侍全都杀光,恐怕也不如去找锚点来得方便。
简直是难和更难的区别。
张芝也被这意料之外的情报惊呆了,她很快回答:“我,知道了。”
雪女鬼鬼又有几秒钟没有说话,南门珏感到一双无机质的、冰冷的眼睛在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凝视着她。
“这个人类,杀了我,很多诡侍,还毁了,我的诡域。”雪女鬼鬼的语速很慢,南门珏却感到一股凛然的杀机,“但这是,你看中的,那就,算了。”
南门珏也惊呆了,这诡异这么大方友爱的吗?
张芝也十分意外,她生怕雪女反悔,连忙甜甜地说:“谢谢鬼鬼姐姐。”
雪女鬼鬼那边传来愉悦的精神波动。
“你还小,不要,太贪玩。”雪女鬼鬼说,“抓紧时间,制作诡侍,建造诡域,人类,越来越少了。”
南门珏简直不知道该有个什么心情。
人类越来越少了,这不是你们诡异干的好事吗?这么说,诡异和诡异之间还是存在竞争关系,毕竟“资源”就这么多,没有诡侍的诡异会消失,这都可以算得上是生死存亡的斗争了。
但雪女鬼鬼对张芝没有敌意,还颇为喜爱,也许她是属于性格温和,爱护幼崽的那种诡异。
说得越多错得越多,张芝不敢多说,只是说:“我知道了,鬼鬼姐姐。”
雪女鬼鬼满意地点点头。
突然,南门珏插了句话:“你害怕这些蜡烛吗?”
这话一出,温度霎时一冷,原本温和下来的雪花全部变为凌厉的利刃,调转方向,尖刺朝向他们。
莫归立刻掐住自己的脖子,遏制住尖叫的冲动。
张芝也没想到南门珏居然会突然出声,原本都已经把雪女哄好了,现在她生气了,要怎么收场?
南门珏就像没感受到周围的威胁,从容地说:“张芝刚诞生不久,对你们诡异的一些事还不太清楚,我担心以后不小心会伤害到她。”
如果诡异中有精通人性的年长者,此时一定会骂一声卑鄙的人类,看出雪女鬼鬼在乎幼崽,就以此为切入点去获取更多的情报,这招虽然危险,但得到的情报会是无价之宝。
然而这里没有精通人性的年长诡异,因此雪女鬼鬼不但冷静下来,还对南门珏识趣的态度颇为赞赏。
“预备诡侍,就该有这样的,觉悟。”她说,“这些蜡烛的火,对弱小的诡异来说,很致命,中层威胁次之,到顶层,虽然会被削弱,但仍可以击杀手持蜡烛的人类,除非。”
南门珏没有追问,只是等待着她继续往下说。
雪女鬼鬼似乎对她的态度十分满意,又继续说下去,“除非燃起大火,不要带她靠近。”
也就是说,诡异和蜡烛的对抗还是以能量波动为准,蜡烛越多,燃起的火越大,对抗诡异的能量就越大。
南门珏迅速分析,面上平静地点头,“我记住了。”
阴冷的气息又靠近些许,南门珏头发上结起了冰霜,但她还是一动不动。
“张芝,很强,非常强。”雪女鬼鬼说,“要好好长大。”
张芝说:“我会努力的。”
阴冷的气息绕着南门珏转了一圈,“那我,走了,找地方,做新诡域……”
话音未落,她飘然远去。
在其他三人震惊的眼神中,犹如天河倒悬,已经落下来的雪花纷纷向上回归到乌云之中,云层卷动着,把所有狂风和雪花全都吃下,封住大地的冰层也快速退回大地,连雪水都没有留下。
像是延时摄影拍下来的影像般,吸收完雪花的乌云向后退去,露出来的不再是诡域里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的混沌天空,而是天高云淡的蓝天。
久违的太阳照射下来,照亮一地的惨状,也将温暖撒在刚刚死里逃生的四个人身上。
看着这一幕,魏充儒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雪女……走了?南门大哥,你连诡异都可以赶跑?”
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应尧的脸也转过来,看不见眼神,但南门珏能感受到他脑门上冒出来的问号。
南门珏抿下唇,第一句话是:“诡异可以被杀死。”
魏充儒和莫归一愣,脸色骤变。
“怎么杀?”应尧语气急促地问。
除了知道她要主动找死的时候,应尧还没有用过这么急切的语气,可见他是真着急了。
南门珏看他一眼,没卖关子,“只要杀死诡异的所有诡侍,诡异就会消失。”
三人同时陷入沉默。
魏充儒嘀嘀咕咕:“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在说‘把一个国家的人全都杀掉,这个国家就算亡国了’,操作难度也太大了……”
“但这总比没有任何办法要好吧!”莫归拍了他一巴掌,“万一侥幸能把诡侍都杀了,然后和迎战BOSS似的还要打个杀不死的诡异,那不是更惨吗?”
“嗯?好像说得对哦。”魏充儒突然想通。
“对。”出乎意料的,应尧也对这个说法表示了赞同,“很难杀,和杀不死,是两个概念。”
有了他的肯定,两人都像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神色都开朗了许多。
应尧看向南门珏,“这是雪女告诉你的吗?”
南门珏把乌鸦招呼回自己肩膀上,淡淡地瞥他一眼,转身就走。
魏充儒和莫归面面相觑。
应尧倒是没有丝毫犹豫,抬腿就追着南门珏跑,两人对视片刻,也还是都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靠得太近,现在的南门珏阴晴不定,他们远远坠在后面,先观察一下情况。
于是他们看见冷淡强大的应尧步履匆匆却不显慌张地追到南门珏身边,开口说了些什么,听不真切,但清楚地听到了南门珏发出一声冷笑。
两人:……
珏哥/南门大哥好像真的生气了,这声冷笑,真是十分熟悉。
被冷笑了,应尧没有一点生气的迹象,好像在急切地对南门珏解释着什么,那么冷淡的一个人,连肢体动作都用上了,看得两人啧啧称奇。
“我是瞒了你,可只要你问,我一定会说。”应尧自己都没发觉到,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好几倍,毫不见冷静从容,“我只是觉得,突然和你说我说绯红教廷的会长,显得……好怪。”
南门珏就是在这时候发出的冷笑,她说:“这么说,还得怪我自己没问了。”
应尧:……
“不,不是。”凭借本能,他坚决地否认了这种指控,“这不是什么值得特意拎出来的说的事,如果一定需要我的身份信息,我会告诉你,但之前都没有需要……”
“你之前说,轮回空间里能和我一战的有两个人。”南门珏打断他的话,却没看他,“这两个人,一个是张烬,另一个是你?”
应尧卡了一下,“……准确来说,是承受副作用之前的我,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平均值应该到了九十,我也是。”
南门珏皱了下眉,“上个世界里你就说有副作用,是怎么回事?”
“为了找南门瑜,我用了个橙色道具,副作用是持续掉血,多了点虚弱感,长时间高强度战斗的话容易产生影响。”应尧轻描淡写地说,又迅速把重点拉回来,“如果你生气我没告诉你我是会长,那我和你道歉,我是真觉得这没什么必要好说……”
南门珏这下明白为什么他明明是个金名,身上的治疗道具却不算多了。
原来都给他自己补血用了。
饶是如此,在上个世界里的时候,只要南门珏需要,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掏出道具用来给她保命。
南门珏沉默下去。
应尧以为南门珏还在生气,面具之下,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感觉从来没有如此如芒在背过。
“……绯红教廷不是我建立的,我从上一代手中接过了它,我是军人,不喜欢这种宗教氛围浓厚的团体。”他艰难地说,“但我不能改……”
冷不丁地,南门珏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应尧忙于解释,居然没有注意到,在阳光普照的街道上,一个只有四五岁大的小男孩正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直勾勾地望着他们。
见他们发现了他,他嘴巴一撇,嗷地哭了出来:“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