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南门珏凝视着被举到面前的骨刀, 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应尧只是这么举着,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就陷入了沉默,就像之前南门珏说会怨他一样, 他似乎不会为自己辩解什么,只说自己想说的话, 做自己想做的事, 说完之后其他人会怎么理解, 怎么想, 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南门珏抬起手, 指尖犹豫了一下,把白骨刀给拿了起来。
在程秀夜手上走了一遭,应该是经历过和应尧那把光剑的对砍,白骨刀的耐久度大幅度下降,刀身上甚至出现了细细的裂纹, 南门珏把它收了起来。
两人再次沉默地赶路,片刻之后, 应尧又像是死机的机器被重启了似的,吐出几个字。
“不要难过。”
“我不难过。”南门珏面无表情。
“你的表情看起来在难过。”
“你能看出来我有表情?”南门珏深吸口气,“你救了我的命,我不该这么对你说话, 但人不是机器,我忍不住,不要再和我说话了, 我不想和你吵架。”
“如果张芝那边出了事,我会帮你向他们复仇,但再给我一次选择,我也还是会来救你。”
南门珏用力地闭了下眼睛, “我说过,不要再和我说话了。”
她的语气足够恶劣,本以为应尧也身居高位,是个高傲的人,说到这里应该够觉得她是个白眼狼,没想到应尧居然又开了口。
“如果你恨我,可以对我发泄。”
南门珏几乎要被气笑了。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姐的朋友,我朝你发泄?我凭什么朝你发泄?”
应尧说得无悲无喜,但太过退让,就像个受气包,南门珏无法真的对他恶语相向,心中更加郁结,她没有看他,语气里倒是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情绪,“我只是不明白,我姐到底给你灌了多少迷魂汤,居然能让你做到这一步?你说不想出面对付应尧,如果被衔尾蛇的人知道会很麻烦,现在你明着和他干一仗,就不怕被人知道了?你救了我,我连句谢谢都没有,你也一点都不介意?这可和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形象很不相符啊。”
应尧很快回答了这个问题:“最开始,我的确是因为南门瑜而照顾你,你想知道我和她的事,我都可以告诉你。”
南门珏现在无心追究他和姐姐的往事,“后来不是了?”
应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南门珏也瞬间失去了追问的心情,两人停下了脚步,怔然看向不远处燃起的火光。
整个医院,被宁德镇剩下的人视为最后救赎之地的医院,所在的整片区域都燃烧起来,此时天已经快亮了,大火在青白色的天空下燃烧,离得远了看不了那么明显,只有滚滚浓烟传了出来。
南门珏本就苍白的脸变得更白了,应尧看不见表情,但身形也微微僵硬。
两人心里都压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祈求,现在这个祈求破灭了,南门珏一阵晕眩,伸手扶住了头。
应尧立刻去扶她,被她一把挥开,她定了定神,抬腿奔跑起来。
应尧很快跟上。
南门珏受伤太重,体力还不支持她这样激烈地活动,等到接近医院的时候,她**,胸口里像拉响了风箱,一种沉沉的东西压在她心里,让她四肢越发沉重,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害怕了。
如果张芝和其他人真的出了事,她该怎么面对应尧,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心?
还有一点,医院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为什么乌鸦没有来找她?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怀着种种疑虑,南门珏脚步沉重,但动作迅速地赶到了医院。
当吵闹的人声传入耳中,南门珏一直被吊在嗓子口的心往回落了一点,待看见浑身是灰,大声指挥着众人搬运伤员的季程英时,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医院不是着了火,是被炸了,活下来的人正在努力自救,从坍塌的废墟里救出幸存者,空地上满地都是伤员,他们在痛苦地哀嚎,看起来凄惨而恐怖,但好歹还活着。
南门珏快步走近,没有看见其他人,就径直向季程英走去,季程英一时没有看见她,还在神态镇定地说着话。
南门珏看着她,这个天真清澈的大学生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从一开始的只能躲避,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到现在能镇定自若地指挥和善后,她想必也经历过一番痛苦的蜕变。
就像关俊人一样。
距离近了,南门珏看出这姑娘并不是一点都不害怕,她的眉眼间强行压抑着恐惧,南门珏站到她身边,开口唤她。
“季程英。”
季程英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她一边答应,一边还说了两句话,待她转过头来看清南门珏的脸,她猛然愣在了当场。
那副镇定的表情在瞬间变了,她嘴唇颤抖了几下,忽然冲向南门珏。
南门珏没有躲,任由她扑进自己怀里,哇地一声放声大哭。
“南门哥!你终于回来了呜呜呜呜!那个疯女人来了,她差点就把我们全都杀了……”
果然,是虞晚焉来了。
南门珏嗓子干涩得厉害,抬起手轻轻摸摸女孩的头发,轻声问:“其他人都怎么样,张芝呢?”
季程英的身形猛地颤了一下,南门珏的心也彻底沉了下去。
“南门哥……”季程英从南门珏怀里抬起头来,瑟缩地看向她的眼睛,泪水流过她满是灰黑的脸庞,留下清晰的痕迹。
南门珏用力握住她的手,沉声说:“说实话。”
哪怕她不这么说,季程英又怎么可能隐瞒她?她可是他们最大的依靠。
季程英眼泪流得更凶,颤颤巍巍地指向一个方向:“邓姐和陆哥他们都在那边……他们让我躲起来,我就躲起来了,但他们抵抗不了她,还有江镇长,被一个傀儡打穿了身体……”
南门珏瞳孔一缩。
季程英转过头来,露出一双悲伤哀悯愧疚的眼睛,“对不起,南门哥,我太弱了,没能帮上任何忙,她抓走了芝芝和你的乌鸦,我什么都没能做,对不起……”
她的话没说完,南门珏再次把她搂进怀里,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这把火也是她放的么?”南门珏听到自己冷静到冷酷的声音。
季程英听出她语气的改变,犹豫地点点头。
“好了,没事了。”南门珏说,“你继续救人,虞晚焉朝哪个方向跑了?”
季程英从她怀里退出来,看着她沾着血的冷峻脸庞,心中忽然颤抖了一下,她又指了个方向。
南门珏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季程英忽然喊住她。
“南门哥!”
南门哥停下脚步。
季程英的声音发着颤,“你的头怎么样?还有应尧和关哥,他们之前都出去找你了……你遇到他们了吗?”
南门珏沉默片刻,说:“注意安全,以自己的安危为重。”
说完她快步离开,没有再给季程英提问的机会。
火光明亮,抵不过升起来的太阳,南门珏走过哀嚎的人群,踩过废墟,想要直接往虞晚焉离开的方向追去,在路上眼神一瞥,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江燕思正躺在一架担架上,一个护士打扮的年轻女孩正在给他腹部的伤口包扎,她一边包一边哭,整个人都在发抖,显然已经恐惧到了极点。
“不怕,小文。”江燕思居然还能说话,虽然声音虚弱至极,“我没事了,你包完就去照顾别人吧。”
“镇长……”护士小文忍不住,整个人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太多的人在哀嚎和哭泣,她的哭声夹在里面毫不起眼。
“别哭……”江燕思说,他的眼睛已经蒙上一层灰白的阴翳,就像所有将死之人那样。
但他还没有失去意识,他的眼睛也依然还能看见东西,他在心中感叹自己的生命力真是顽强,不知道老张临死之前是不是也这么牛逼。
死亡近在眼前,他没有恐慌也没有不甘,这辈子他该做的事都做了,对死亡这回事也没什么看不开的,于是他甚至颇为平静地看向四周,想要将自己为之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地方映入眼中。
然后他突然感到面前给他包扎的换了个人。
江燕思一愣,面前出现一张剃光了半个脑袋,绑着绷带,仍然明艳逼人的脸。
“南门……珏?”他不可置信地出声,旋即他又是一愣,他感觉自己说话的声音好像大了一点。
就在刚才,应尧忽然从阴影中出现,沉默地递给南门珏一个治疗道具,有沉默地暂时隐去了身形。
“别说话。”南门珏低声说,“不要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感到任何惊讶,也不要问任何问题。”
江燕思怔愣地感受着恢复的力气,愕然抬头看向南门珏,嘴唇动了动,南门珏已经提前猜到他要说什么。
“我没能救下张神父。”
江燕思眼里流露出恍然与释然,他枯瘦的手握住南门珏,用力地握紧,“孩子,张芝……”
“好好休息,我不喜欢说这样的话,但其他人还需要你。”南门珏说着,轻轻把他的手拿了下去,“哪怕是为了这些人,也努力活下去吧。”
这个道具不够将江燕思的贯穿伤彻底治好,那不止江燕思会怀疑,这里的所有原住民都不得不怀疑是不是神明显灵了。
神明?南门珏在心中冷笑,是阎王还差不多。
她没有逗留太多时间,起身离开,应尧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
“谢谢,如果我没死,这些认清我都会还你。”南门珏说,“不用再跟着我了,接下来的事我自己去做,你应该记得我说过什么。”
她之前说过,如果张芝真的出了事,她会怨他。
“你需要我。”应尧说,“我的面具是个道具,可以锁定人的方位。”
南门珏一顿,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我说你怎么一直胸有成竹地跟着我,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所以你早就知道,虞晚焉也在这镇上?”
应尧被这犀利的询问堵住,片刻之后,他还是点头。
“她是和程秀夜一起来的,一直躲在和程秀夜不同的地方,和她在一起的,还有三个傀儡。”
“三个。”南门珏轻声说,“你说这一趟出去,十八个轮回者还能活下来几个?”
不等应尧回答,南门珏抹了把脸,冷声问:“她们在哪里?”
……
有了应尧的精准定位,南门珏不顾透支的体力,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地方。
出乎意料的是,虞晚焉并没有把人带离宁德镇,他们在一间废弃的工厂里,听到声音,虞晚焉扭过头来,对南门珏露出灿烂的笑容。
“南门哥哥,来得还挺快嘛。”
南门珏的目光略过她,看向她前面的手术床,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