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此时, 作为大本营使用的医院里,江燕思已经回到了会议室里,除了还无法起身的莫归和魏充儒, 所有人都聚集到窗前。
“镇长,你埋在那四株母树那里的地/雷被引爆了。”邓尔槐沉声说。
她只是说出这个信息, 脸上流露出一种属于战士的冷硬坚毅。谁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季程英毕竟还是个新人, 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声音都有些发起抖来, “那, 那岂不是说,母树,已经……?”
“是的。”陆云霄低声回答她的问题,“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那四株母树还是加入战场了。”
一片死寂。
之前宁德镇之所以能撑到南门珏到来, 正是因为那四株母树全都没有动作,它们只是伫立在镇子的边缘, 守着这座海中的孤岛,没人敢对它们放松警惕,江燕思特意在它们的周围布下地/雷,无论它们朝哪个方向移动, 都会有雷声引爆,人们就会得到消息。
现在那四株能够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母树,终于还是动了。
除了戴着面具看不出脸色的应尧, 所有人脸色都十分难看,他们都见过母树,之前熔炉基地那么大一个基地,那么充足的火力, 面对母树的进攻都不得不放弃家园,举家搬迁,而那时甚至只有一株母树。
四株母树,会把这座孤岛转瞬间便成沦陷区,便成一座彻底的死城。
就在他们沉默间,一点猩红的菌丝攀爬上远方的建筑,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菌丝蔓延的速度很快,即使有火焰的阻拦,恐怕不出半个小时,它们就会蔓延至宁德镇的每一个角落,同化它们遇到的每一只猎物。
一直表现得沉稳从容,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露出过惊慌之色的江燕思神色悲哀,他注视着被火焰染成通红的天空,突然转身看向应尧。
“南门珏有没有说过,让你带张芝离开?”
众人也移动视线看向应尧,斗篷人操着没有感情的机械声线说:“没有,他交代我带张芝留守在这里。”
“这不对。”江燕思看向紧贴在应尧身边的张芝,皱起了眉,“就算南门珏想要引开程秀夜,但四株母树都在这里,你们还是会有危险,他到底是有什么打算?”
“也许没有什么打算,只是他比你们都清楚,这个方法不可行。”应尧说,“之前母树没有行动,只有我自己的话也许可以离开,多带上一个张芝,我们都会有危险。”
“那现在呢?”邓尔槐问,“只有你自己的话,还可以离开吗?”
应尧转动了一下脸孔,邓尔槐感到一股冰冷的视线刮过她的脸,她心中一颤,微微低下了头。
应尧这人实在称不上脾气好,甚至称得上是冷若冰山,他只有在面对南门珏的时候,才会话多起来,变得像个正常人,其他时候他从声音到本人都活像个寡言少语的机器。
邓尔槐知道,自己的试探让他感到不悦了,也许基于她是铁钻头的身份,应尧不会直接对她做什么,但他给出了自己的警告。
邓尔槐咬了下下唇,她确实对应尧的真实实力感到好奇,毕竟到现在都没有人见过他正式出过手,但现在也的确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了,哪怕应尧是四大公会的会长,也无法同时面对四株母树。
她苦笑一下,抬头坦然地面对应尧的目光,“抱歉,就是想在临死之前满足一下好奇心。”
应尧没说话,但收回了那道冰冷的目光。
“不行。”他平静地吐字。
众人都发出叹息。
哪怕是金名的人类,也终究还是人类,是这一个个末世里挣扎的虫子,想到这点,一股不甘和恨意就会油然而生,但更多的还是无力。
“南门真的没有后手了吗?”陆云霄喃喃,“我总觉得,他不是那么顾头不顾后的人。”
“南门是人,不是神。”关俊人说,“他没法全面地想到所有事。”
“不是,我只是觉得,他做事的目的性很强,应该不会做一些白费力气的事。”陆云霄说,“如果他的目的是保护张芝,那他引开程秀夜就没有意义,如果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杀程秀夜,那又何必特意留下……”
他话没说完,只是快速看了应尧一眼,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啊,这样一来南门珏的行为不就互相矛盾了吗?
“既然如此,那他……究竟想干什么呢?”江燕思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他对南门珏是最陌生的,之前匆匆一面,他甚至没来得及和南门珏多说两句话,但他从这些人感受到了一种强大的向心力,那圆心就是南门珏。
哪怕这些人自己互相之间似乎并不和谐,但他们都对南门珏有着绝对的友好和信任,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于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即使此时此刻是一个极尽绝望的时刻,但包括江燕思在内的所有人,居然都还没有真正地绝望,而是在不约而同地猜测,南门珏究竟要干什么?
江燕思望着外面,忽然一点耀眼的火花在他瞳孔里映出,他惊愕地瞪大眼睛,刚刚张开口想要叫喊,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轰然响起。
这声爆炸比之前地/雷被触动到的时候更加剧烈,距离似乎也离这边更近一些,之前那爆炸没有波及到医院,这声却让医院的玻璃都簌簌地震动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的爆炸声越来越近,医院里除了玻璃震动,地面晃动,电流也滋啦滋啦地响起来,头顶的白炽灯忽闪一下,江燕思脸色大变。
“快启用备用电源!”他转身就想冲出去,“那么多手术室都在同时工作,这时候怎么能断电!”
“等一下!你先别急!”邓尔槐一把抓住他,“你听,爆炸声没再响了。”
江燕思猛地停下,所有人都凝神屏气,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窗外。
的确没再响起爆炸声,也没有看见母树的踪影,甚至连一直影影绰绰躲在周围的一些寄生物,似乎都失去了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安静地待在角落里,让人完全忽略掉的乌鸦开了口。
“南门那里有一些威力很强的炸/药,她用那些炸/药做了些事。”
所有人都猛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这只口吐人言的乌鸦,仿佛祂是一只天外来客。
“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还躺在地上的魏充儒震惊询问,“你们有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吗?”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除了应尧看不出脸色。
邓尔槐最先回过神来,急切地问:“南门用炸/药干了什么?”
江燕思说:“他只有一个人,能带多少炸/药?母树不是少量炸药就能杀死或重创的东西,这可能反而会激怒它们。”
乌鸦不再回答他们,垂下头,用长长的鸟喙梳理胸脯的羽毛。
“你说话啊!”季程英说。
但乌鸦还是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
然而诡异的是,面对这么一只柔弱的乌鸦,这一屋子轮回者居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对祂做什么,理由很简单:这是南门珏的乌鸦。
这时,陆云霄喃喃:“说不定……他就是要激怒它们。”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像是南门珏会干出来的事吗?”陆云霄反问他们,“刚才我们还在讨论,南门为什么只引开程秀夜,而不去管四株母树,现在看来……他根本没打算只引开程秀夜。”
“他想激怒母树,然后一个人把他们全都引走!”邓尔槐脸色大变,“他疯了吗!”
到了现在,即使是明知道南门珏就是个疯子的人,也不由涌上一股疯狂的颤栗感。
南门珏疯了吗!她不但要引走程秀夜,还要同时引走四株母树!难道她真的没打算活着离开这个世界?
在这寂静之中,一声细弱的哭腔格外凸显出来。
张芝抓着应尧的斗篷,仰着脸看向应尧,小脸上全是泪痕。
应尧低头看着她,没有出手安慰,也没有出声询问。
“让我……让我出去吧,好不好?”张芝抽泣着,小小的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惧,“南门哥哥会死的,我不想让他死,让我去,我可以命令那四棵树……”
“你可以命令那四棵树,但你无法命令程秀夜。”陆云霄叹了口气,蹲下身,目光复杂地和张芝平视觉。
对这个原住民女孩,他们这些轮回者心情都很复杂,说白了,如果是以前的他们,在穷途末路之下,也许会把这个女孩扔出去抵挡母树,就像对待一个工具一样,但他们现在却在保护她,费尽心机不让她落入敌人手中。
这是来源于南门珏的影响,又似乎,他们自己也更倾向于做出这种选择。
好像保护了这个女孩,保护了这个世界的其他人,就让在末日世界里轮回许久,逐渐变得冷酷冰凉的那颗心,渐渐恢复了一些温度。
原来他们这种人,也会有一些能够为之奋战的东西,原来保护他人的感觉还是这么好。
陆云霄抬起手,轻轻为张芝擦去眼泪,语气温柔,“只要我们还没有死,就不需要你一个小朋友去面对战斗。”
看到这一幕,众人脸色都有些柔和,一声吸鼻涕的声音突兀响起,众人看去,只见魏充儒尴尬地移开目光,眼眶还有些红红的,又若无其事地低声说:“那个,不然,先帮我擦擦鼻涕?”
这话一出,居然还能引出几分笑意。
季程英去给他擦鼻涕,这时,应尧似乎发现了什么,上前一步,挤开关俊人,来到最靠近窗口的位置。
他扶着窗框向远处眺望,机械音沉了下去,“我看到他了。”
“谁?”季程英下意识地问。
“南门珏和程秀夜。”应尧说。
所有人蜂拥而至,极力向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但只能望见燃烧的火焰和浓烟,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你这眼睛到底是几点几啊?”季程英急得连对应尧本能的畏惧都忘了。
邓尔槐复杂地看了眼应尧的面具,“这应该是一件等级不低的道具吧,有鹰眼功能,或许……还有追踪功能。”
许多疑问都能够解开了,为什么应尧能够知道那么多事,为什么在南门珏发现他之前,他就能精准地定位到南门珏,为什么他想找任何人总是能找到。
虽然没有听说过这种道具,但它实打实的功能展现在眼前,邓尔槐转过头,压下眼里的震撼。
据说绯红教廷的高层都是这一副打扮,那岂不是说,他们人手一个这样的面具?这种高级道具连一个都难求,绯红教廷是怎么弄到这么多的?
这种实力,恐怕要重新估计了。
邓尔槐正在沉思间,忽然耳边传来惊呼声,她连忙抬头,发现居然能看到两人的身影了。
不是他们挨得太近,而是落后的那道身影实在太有存在感。
浓浓的烟尘中,一道硕大的身形特别眨眼,动起来仿佛地动山摇,别说这些提升过身体数据的轮回者,连江燕思和张芝都看到了一些影子。
而在前方逃窜的身影高挑瘦长,身形灵活,和后面比起来显得过于弱小了,以至于似乎几次都差点被抓到,看得众人发出惊呼。
“那是南门哥吗?”季程英吓得声音都发抖了,“他看起来好危险啊!”
“不,南门是故意的。”陆云霄仔细地看了片刻,眉宇间的紧绷微微放松,“他在故意露出破绽,让程秀夜以为下一秒就能抓住他。”
邓尔槐恍然,“他这是在……”
“他这是在不让那怪物靠近这里吧。”江燕思语气复杂地说。
这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沉默。
那边的追逐和拉锯还在进行,程秀夜中途似乎想要放弃南门珏,转向医院所在的方向,这时南门珏就会疯了一样去发动进攻,一定要让程秀夜回到她前行的方向上。
但南门珏越阻挠,程秀夜就越觉得医院这边有蹊跷,于是程秀夜干脆地放弃了南门珏,往医院这边冲来,众人纷纷脸色一变。
“准备防御!”江燕思厉声说。
“没用的。”邓尔槐脸色白得吓人。
所有人都紧盯着狂奔的两道身影,他们速度极快,很快就来到隔壁的街道,这下两人的状态都能被人看到了,程秀夜的样子又让他们陷入震撼的沉默。
那东西,还敢说自己是个人吗?
两人在交手,你来我往,几乎让人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南门珏浑身是血,程秀夜的外貌也不遑多让,他们像两头生死相斗的野兽,每一次都带着势必要将对方咬死的决心。
程秀夜想往医院的方向来,却被南门珏死死拦住。
就在这时,应尧第一个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向脚下的地面,下一秒,他急切地出口:“小心,维持平衡!”
他还是说慢了一步,一声沉闷的声响在大地深处响起,仿佛是某个沉睡已久的怪兽打了声呼噜,紧接着大地剧烈地晃动起来,程度之剧烈,连轮回者都站不稳了,不得不抓住些什么来维持平衡。
应尧抓住了张芝的领子,邓尔槐扶住了江燕思。
“这是怎么回事?炸/药?还是地震?”魏充儒震惊地说。
没人能够回答。
本来以为这阵晃动很快就会过去,然而没有,这晃动越拉越剧烈,伴随着越来越响的轰隆声,持续了足足有十多分钟。
在这期间,应尧一直盯着相隔一条街的南门珏两人,在这种晃动下他们也无法保持平衡,纷纷半跪在地上,他看到南门珏身形抽搐,似乎在大笑。
季程英晕头转向地一抬头,猛然看见远方的情况,不由大喊出声,因为惊愕,连音调都变了。
“你们快看那边!”
众人都挣扎着向外看去,纷纷震惊地倒抽冷气。
只见远处的建筑连绵倒塌,大地塌陷,接连倒进大海里,远远地,都能隐隐看到波动的海浪。
“我好像,猜到南门做了什么了。”陆云霄呢喃。
“我好像……也猜到了。”邓尔槐用仿佛在做梦的语气说。
“他这是做了什么?”被邓尔槐保护着的江燕思目瞪口呆,他也隐隐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但过度的不可置信,让他连续发出变调的声音,“他干了什么?他真的干了什么?”
南门珏干了什么?
就像程秀夜能隔海断路,把宁德镇变成一座孤岛,南门珏也能用同样的办法,把程秀夜放在一起的母树一网打尽。
她把母树停留的那块彻底炸了,让它们随着塌陷的土地一起沉入大海。
医院里的人能猜到这点,程秀夜自然也能猜到,当晃动停止之后,一声怒吼响彻天际,连他们都听了个清晰。
“南门珏!”
这次程秀夜彻底放弃了医院的方向,扭头就追着南门珏而去。
医院里的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关俊人调头就往外走。
出乎意料的是,出声询问的居然是应尧,“你要去做什么?”
“我要去帮忙。”关俊人说。
“帮忙?”季程英震惊地看着他,又看看外面,“关哥,现在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啊。”
“我没想逞英雄,我知道自己很弱小,就算去了,也大概率是死在外面。”关俊人苦笑一下,“但是就这么待在这里,安心做被保护的一员,我做不到。而且南门现在需要我。”
邓尔槐立刻问:“他怎么了?”
现在大家都知道关俊人是个医生,他这么一说,都意识到他是看出什么了。
“南门的姿势……不太对。”略一犹豫,关俊人还是说出来,“就算你们都觉得他是在主动露出破绽,我也感觉他一定受了重伤,而且他一直在捂着左边的眼睛,不管怎么样,他肯定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