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我们才是一家人!
“各位观米米友, 晚上好!”
“今米是8月26日,米米天, 农历七月米米,欢迎收看新米米米。首先米米米绍今日要闻——”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舌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一阵刺骨的寒风猛地撞开木门,卷着雪花灌入屋内,伴随着老旧门轴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尖锐吱呀声,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门口。
来人竟是五年前在哀牢山中,遭“反噬”后离奇失踪的徐圭山。
他抬手拍落肩头积存的雪花,目光在温暖的屋内快速扫过, 最终定格在火塘边那个头戴厚实皮毛帽子的女人身上。
“灿喜, 你要的书, 我带来了。”
持续书写的笔尖应声顿住。黄灿喜从满纸复杂晦涩的符号与文字间抬起头,望向门口的来人,
“啊……你什么时候来的?多谢。”
她伸手接过那几本皮质封面的旧书, 跳动的火光映亮她的侧脸。
那面容乍看有几分过去黄灿喜的影子,眉眼口鼻单独拆开都似曾相识,可组合在一起, 却分明是另一张脸。
”吃过饭了吗?“
徐圭山应了一声, 顺手一巴掌拍在旁边那台老式大肚电视机上。不见恢复,又连着拍了好几下,满屏的雪花噪点才慢慢消退,画面渐渐稳定下来。
电视里正在播报新闻,两位主持人的样貌却诡异非常。
一位生着青蛙似的宽嘴凸眼,皮肤似乎还泛着湿滑的光泽;另一位则是覆着细鳞的蛇脸,猩红的信子随着播报不时快速吞吐。
画面一切,转到户外现场。只见既有长着三个臃肿躯干的怪物, 又有顶着狗头人形的生物,更有一手一足的扭曲怪人……
都说建国之后不准成精,可如今这些光怪陆离的存在,竟自然地混杂在普通人群之中,大家围坐在一起,笑语盈盈地将肉馅包进擀好的面皮,气氛融洽得如同一户寻常人家在准备晚饭。
两人对屏幕上这荒诞的一幕似乎早已见怪不怪。
徐圭山甚至笑着回过头,另起一个话头,“灿喜,我闺女这次月考英语又拿了第一。”
黄灿喜嘴角一卷,可就在刹那间,她忽然浑身肌肉一紧,像是捕捉到了某种极其细微、不属于此间日常的异响,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猛地转向门外。
除了电视机持续的杂音与火塘里木柴的轻微爆裂声,屋外呼啸的风雪中,似乎还掺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绝不自然的鸟雀啼鸣。
仅仅交换了一个眼神,甚至无需言语,两人已默契地扑灭火塘,黄灿喜随手捞起一尊神像塞进口袋,抓起铲子冲出屋外。
明明只是八月,哀牢山的山顶却异常的银装素裹。
鹅毛大雪覆盖了山间小径,土墙石屋隐没在连绵的雪林中。
他们躲在一处屋檐下的灰墙后,背靠着墙上“全国大普查”“土壤大体检”等斑驳褪色的标语,警惕地四下张望。
狂风骤然加剧,卷过林间。
令人惊异的是,那些在暴雪中本该落尽叶片的枯枝上,竟有无数“树叶”在同一瞬间脱离枝头,腾空而起。
原来那根本不是树叶,而是无数只伪装巧妙的飞鸟!
它们密密麻麻,振翅之声汇成低沉的轰鸣,顷刻间遮蔽了天光,如同灰色云层,在两人头顶盘旋一周后,又秩序井然地朝着远山深处掠去,俨然仅仅是来侦查一样。
“这里不能待了。”黄灿喜放下望远镜,面色凝重,“今晚必须走。”
她藏身于这哀牢山深处的护林村,隐姓埋名,试图避开所有视线,但显然,山中的那些“存在”还是捕捉到了她的气息。
前路被风雪吞噬,举目皆白。
黄灿喜却仿佛对这条险峻山路了如指掌,似乎嫌走路效率低下。她踩上一块塑料板,身形一矮,“刷”地一声便如离弦之箭般向山下疾驰,百米的陡坡在几个呼吸间便被甩在身后。
寒风如刀,刮过鼓胀的棉服。视线尽头,几个原本如同岩石般的黑点骤然放大。
她猛地减速,塑料板在雪地上划出深刻的弧线。那些“石头”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竟是几名脸上涂满赭红与靛蓝咒文的人,他们的眼神空洞,如同没有灵魂的石像。
黄灿喜的目光飞快地掠过那些繁复诡异的咒文线条,瞬间明了他们在此的意图。
她眯起眼睛,非但没有畏惧,声音里反而透出一种近乎兴奋的跃跃欲试:“需要帮忙吗?”
“接生的话,我也略懂一二。”
雪花砸在地上又沉又响。而那些脸上绘着咒文的人,依旧紧闭着嘴唇,如同真正的石头般沉默。
落在后面的徐圭山气喘吁吁地跟上,看见黄灿喜已毫无惧色地走入那群村民中间。
他急忙上前,一面绣有龙虎争斗图案的幡旗在众人中央猎猎作响,随即如同拥有生命般,顺从地落入黄灿喜摊开的掌心。
她口中低声念诵着晦涩的咒文,另一只手抽出一支用特殊叶片卷制而成的笔,在那面幡旗上飞速勾勒出复杂而古老的线条。
面对这突然闯入、干预祭祀的外来者,村民纷纷震惊,却又被黄灿喜的行为惊得不能动弹,只能将目光死死地聚焦在她身上。
寥寥数笔,仿佛触发了某种无形的力量。
祭祀圈中心,那块形似磨刀石的黝黑巨石,表面突然传来细微的“咔嚓”声。
一道裂痕凭空出现,迅速蔓延,紧接着,一股浓稠如血的猩红液体,从那裂口中汩汩涌出,无声地浸润了周围洁白的雪地,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徐圭山这才意识到。
这群人正在这荒山野岭、大雪纷飞的空地上,进行着一场以“分娩”的祭祀。
“好了。”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块黝黑的巨石应声彻底裂开,露出了内里一团既无头颅、也无四肢的肉色组织,兀自微微搏动。
周围村民那原本如同石雕般僵硬的脸上,刹那间爬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与慌乱,“这……这是怎么回事?!”
黄灿喜却不慌不忙,从腰间束带中“唰”地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藏刀,继续说着玩笑,“别急,难道你们没读过这本传说吗?”
“本来是观音娘娘来为你们指点迷津,但如今它不在,我来替它代班。”
手起刀落!
在众人尚未回过神的刹那,锋利的刀尖已精准无比地劈砍在那团蠕动的肉块上。一刀又一刀,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直将那肉团剁得粉碎。飞溅的组织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犹如绽开的红梅。
“说吧,你们想要几胎?”
“我个人建议少要一点。太多了,下边估计也安排不过来,现在底下当差的鬼估计也没剩几只了吧。”
雪地瞬间被染红,她立于其间,犹如一尊嗜血的凶神。
然而面对这堪比地狱的景象,周围的村民们反倒奇异地逐渐平静下来。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换间,竟真的开始认真思索起“要几胎”这个问题。
徐圭山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即便已目睹过数次类似场面,他依然无法完全适应这片土地,正变得越来越荒诞的现实。
他本在五年前就因所谓的“反噬”,化作了哀牢山中的一具非人怪物。求死不能,却又无法恢复人形,只能躲藏在幽深的山涧里绝望苟延。
直到某天,他发现山中像他一样的怪物越来越多,自己反倒成了大多数。
他不知山下的世界变成了何等模样,冒险下山探查,却迎面遇上一个高挑的蒙面女人。
对方开口第一句便是:“徐圭山,你女儿徐豆子,英语竞赛拿了全市第一。”
正是黄灿喜,
将他从那种非人的怪物形态重新逆转回了人类。他触摸着自己恢复如初的血肉之躯,也正是在那时,才断断续续知晓了她这些年的离奇经历。
她一直在国内各处躲藏,试图推演胚胎玉背后隐藏的终极秘密,同时,也被无数“难、以、理、解”的存在追杀着。
“快跑,杀过来了。”
黄灿喜忽然低喝一声。
徐圭山猛地从回忆中惊醒,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方才被剁成肉糜的那摊血肉,就在他晃神的这片刻工夫里,竟已化作一个个白白胖胖、能爬会哭的婴孩,在雪地里活泼地翻滚、蹦跳!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原本那些“石头人”村民所站立的位置,景象扭曲变幻,竟在眨眼间化作了一片炊烟袅袅、人声隐约的村落!
徐圭山叹为观止,赶紧跟上黄灿喜的脚步,忍不住在她身后嘀咕:“过了这么久,我还是不敢相信……怎么我在山上就躲了几年,再下来,这世界就彻底变成这幅模样了?”
与此同时,天色仿佛被掐灭,四周昏暗无比。
远处鸟群似受邪意牵引,自山谷深处扑簌而起,成百上千乌影翻卷,遮天蔽日,若腐夜倾倾,卷着雪片压下。
“啪啪——”翅羽击风的声响杂乱如雨,听久了竟似万鬼叩响天灵盖,呼吸不畅。
徐圭山仰首望天,脊背寒意宛若冰针乱刺。
恍神之际,足下倏然一滑。绵雪顷刻化作覆霜冰脊,他整个人被摔入雪间,滚落数圈,额角撞上河中冰石。
“嗙”的一声,闷震钻入耳鼓。
他支颤着爬起,吐出一口铁腥气,抹去面上的冰水,才敢再定睛四望。
目光所及,天地已非方才之貌。
黑羽如雨,却一层叠着一层,竟织出一片幽森之林。其余地方皆为汹涌激流,水色阴沉,浪声涛涛。
他门立足之处不过半步之宽,稍有踉跄,便要被吞入不见底的深潭之中。
这呼风挟影、改天换地的神迹,在这山中也就只有山神可行。可如今山神本体迟迟不现,只余阴羽满空,景象愈发诡谲。
鸟群一阵疾过一阵,扑击之势狂乱似疯魔,不得不前赴后继地冲向黄灿喜。其羽尖利,挟风而鸣,密不透息。
黄灿喜却似无惧,神色冷淡,抬臂挥铲。鸟群撞上铲子,发出“噗啵”诡响,溅起腥湿浆液,触目惊心。
“咣——!”
一声震野巨响,黑羽之中猛然迸散出一团惨黑尸浆,如腐血翻涌,自空洒落,滴入寒河。
短短几年,她像是脱胎换骨。如今仅凭几息,就能以风水推断鸟群异象的命脉所在,铲子力道一倾,本冲向她的黑鸟竟被她击中反砸回去,击中鸟群中心某一点。
鸟群爆发出一片凄厉的惨叫,无数黑羽簌簌落下。
它们仿佛对黄灿喜心存忌惮,万千飞鸟竟硬生生止住了俯冲的势头,在半空中焦躁地盘旋数秒后,终究还是呼啸着散去。
来去皆如疾风,不过转瞬之间,四周重归死寂。被短暂改变的地貌也如同幻梦般消退,河川与土地恢复了原貌。
徐圭山拍打着沾满羽毛和血污的衣裤,摸着屁股,踉跄走到黄灿喜身旁。
“是我错觉吗?怎么比上一次看起来更凶了。”
黄灿喜没有回答,只是眉头紧锁。
她向前几步,立于悬崖边缘,目光穿透翻涌的云海。在那云雾深处,竟隐约可见一修长巨物,身披七彩鳞甲,鹿角犬爪,正悠然逡巡于天际。
虽是2030年,却像是回到了那个依靠血与肉堆砌祭祀、荒蛮未开的远古时代。
她知道,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收拢手指,紧握住怀中那枚胚胎玉。
它依旧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温热,甚至有些烫手。
她忽然笑了笑,回头看向惊魂未定的徐圭山。
“徐圭山,回家去吧。我并没帮你什么大忙,谈不上需要你报恩。”
“走吧……再过几天,一切应该都会有个结果了。”
她的声音很轻,眼神却依旧温暖而坚定。
这番话里透出的诀别之意,刺得徐圭山鼻腔发酸,满眼都是不舍。他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什么。
他身形高大,胆却小得像颗酸枣。平日里帮黄灿喜传递个口信、带几本老书,都足以让他心惊胆战,夜不能寐。
这样的他,自然无法跟随她踏入下一个险境。
“你真的要去弑神?”
黄灿喜将食指轻轻压在自己唇上。
徐圭山立刻意识到失言,慌忙捂住嘴巴,可那双眼睛里盛满的忧虑却无法掩饰。
她没有解释。
这些年过去,她的话似乎更少了,或许是在深山老林中独自躲藏、鲜与人交谈的缘故。
她只留下一句“有缘再见”,两人便在雪地上背向而行,踏出截然不同的路径。
没有了山精野怪的阻拦,黄灿喜几乎是凭着本能就能找到前路。
随着海拔不断降低,耳边开始传来更多属于人间的声响,荒芜的雪景也逐渐被盎然的绿意所取代。
她摘下厚重的棉袄,身体顿时感到一阵轻盈。感受着这熟悉的暖意,她恨不得当场在地上翻两跟斗庆祝一下。
她信步穿行在县城清晨的集市里,随手买了个鲜花饼,边走边啃。
耳边忽然传来“嘀嘀”两声熟悉的汽车喇叭声,循声望去,只见一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眼熟的面包车,上面还印着“ECS遗物整理所”的logo。
黄灿喜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几乎是跑着过去,一把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哟,顾添乐,三年不见,你怎么白成这样了?”
顾添乐手忙脚乱地把副驾上堆着的杂物扔到后座,
“士别三日还刮目相看呢,咱这都三年了,有点变化不正常吗?”
黄灿喜欣慰地笑了笑,可当她的目光扫过后视镜上,那张摇摇欲坠的黄色符纸时,笑容顿时僵在脸上,“那你车牌考下来没有?”
“没呢。”
话音未落,引擎一声轰鸣,油门已被他一脚踩到底。
三年未见,两人肚子里都憋了无数话,此刻哪里还有半点沉默寡言的样子。
原来之前的冷淡,不过是没遇到对的人。
黄灿喜细细一问才得知,那个替代她生活的神格“黄灿喜”,竟然真的老老实实替她上了三年班。
她不禁感叹,神仙果然才是最适合打工的体质,不用吃喝睡觉,还不老不死。
“这么看来,我还真得谢谢她。要不是她,我哪来这么多时间专心破解——”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黄灿喜眼疾手快地抓住头顶的扶手,才没一头撞上挡风玻璃。
“你这喜欢急刹的毛病,是真不打算改了?”
顾添乐却没接话,只是甩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看向车外,
“……看来,你能亲自向她道谢了。”
黄灿喜迅速转头望去,只见原本人声鼎沸的集市街道,此刻竟陷入一片死寂。
远处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而在她身后,是由陶俑组成的千军万马,它们无声地占据了整条长街的每一个角落,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仿佛感知到了她的注视,那个女人缓缓转过身来。
她顶着与黄灿喜一模一样的脸,却勾起一抹妖冶的笑。明明是同一张面孔,却透出截然不同的气质。
当那笑意抵达眼底的瞬间,女人已然端坐在了面包车的后座上。可身陷在一堆杂物之中,脸上的笑意又霎那间变质。
前座的两人透过后视镜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不约而同地干笑了两声。
黄灿喜转过身,双手作揖,朝着后座的大佛好声好气,
“神仙姐姐,放过小妹一马。想把你杀了的另有其神,脸我都不要了,你还看不到我的诚意吗?”
女人闻言,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上黄灿喜的脸,看着五官歪七扭八地摆在一张脸皮上。
她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薄怒,竟像是揉捏橡皮泥一般,亲手在那张脸皮上重新塑形。
不过半分钟光景,她满意地颔首,凝视着掌心下那张已变得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孔,由衷赞叹:“真漂亮~”
话音未落,她手臂一环,竟直接将黄灿喜从安全带里拔萝卜似的拔了出来,轻巧地带到后座,紧紧揽在怀中,又重复了一遍,“真漂亮。”
短短三字,响彻车厢。
黄灿喜:“……”
顾添乐:“……”
“你竟然帮着外人来欺负我?”
女人的声音陡然带上了几分委屈,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眸中蒙上了一层落寞,一下又一下抚着手掌下的脸。
这一幕惊悚至极,却又仿佛并非空穴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