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黄灿喜,我想通了…………
话音刚落, 女人的目光便触到黄灿喜掌心的木牌。
女人生生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尖叫,浑身也抖得厉害。
像是仇还未报, 心愿还未了,想要努力地留在世上。可那点执念再强,也抵不过肉身已经破裂的命。
她的皮肤像被利刃从里面划开,筋脉一条条炸裂,撕开一道道口子。
眨眼不到,她整个人被自己的骨肉煮化,化成一摊黏腻的尸油,流在地上, 黑得发亮。
树上的“果子”随之齐齐松动。
一颗颗如冰雹般砸落, 带着重量, 卷着风声,生生撞进土地, 只留下碎屑和尘土、以及那条长长的发辫。并最终尘雾落定。
黄灿喜鼻子一痒, 抬手揉了一下。
她捏着木牌,环顾四周。
夜色愈发深了,活死人比活人更多些, 仍在各自的角落徘徊, 重复着死前的执念。
偶尔有一两个下班的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飞快掠过,头也不敢回,谁都不愿在这附近停留半秒。
而刚才拉扯出女人与婴尸的那条裂口,还张开着。
黄灿喜探头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是一片黑。但黑里有热,热里有风, 风像是从地脉深处卷起,打着旋冲向她的脸。
她心里一跳。
周野现在估计自身难保,留下这么一群活死人在人间,要她亲手一个个送走,保不准短时间内他不会来找她。
可偏偏,她想见周野。
想得厉害。
如果东东能转生,那么她的奶奶是不是也能?她总会在某些事上难得糊涂,似乎怎样都觉得有遗憾,怎样都觉得有亏欠。
她看向那裂口。
猜想这裂口如果通向学校地下的乱葬岗,或许能找到逃出这一片地脉的水口。
于是,她不带一丝犹豫。握紧木牌,脚后跟一蹬,径直跃入那通向地底的巨大黑口。
地下黑得不正常,却又比想象中的要宽敞许多。
黄灿喜用铲子当盲杖,前方每敲一下,都在空气里“铛——铛——铛”地回响。
除此以外,耳边还有一阵阵不规则的哼叫。
像是人声,却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无论她怎么努力分辨,都找不到能对照的语系,带着一股被埋进地下太久,没晒过阳光的潮气。
这地方叫乱葬岗确实名副其实。
她一边探索,一边走,一只手空着,不知道摸到谁的手,又在下一瞬,摸到一只冰凉的眼球。
她像在和无数个死去的人擦肩而过,一次次无意碰触,一次次打交道。
世界虽然黑到极致,可地上却清清楚楚,有一双淡淡的脚印在前方延伸。
她越靠近,身后那些残魂越兴奋,像是闻到了久别的气味。
这反倒让她更好奇,前面究竟有什么,值得让那些过去的“她”兴奋成这样?
“嚓……嚓——”
某种声音突兀响起,她后脊一凉,猛地停住,往声音来处看去。
那一刻,黑暗深处亮起一束火光,由远及近。火光推开黑暗,让她终于看清所处的世界。
两侧的墙是被堆叠、挤压、层层叠上来的无数尸体。干枯的、溃烂的、皮肤与石头黏成一团的。延伸得无穷无尽,宛如一道用死人砌成的长廊迷宫。
火光落地,带来一行湿痕似的水。水淹过她的布鞋,冰凉中却带着河沙的土腥味。随着她抬起脚,水从脚跟滴落,荡起一圈圈涟漪。
空气里像是突然多了一道视线,死死黏在她背上。黄灿喜猛地瞪回去,脚下动作也跟着急促起来。
然而,那一双脚印开始一点点消失,她只好追着那束火光跑,那火光越逼越亮,亮到像在燃烧。热风顺着那一端涌来,灼得她脸颊生痛。而那些跟随的哼叫声,反倒越来越小,像被什么镇住了。
她心脏跳得越来越响,敲在自己的肋骨上。眼前的黑幕逐渐变薄,她像是正一点点穿破蛋膜,终于看见世界的真实轮廓——
一个以天地为纸,河流为墨的世界。成千上万的“字”在石壁上流动,像一条条血管闪着微光。数千根香烛同时燃烧,火焰高低起伏,如同连绵的山脉倒置在地下。
十几个由石块与肉脂捏成怪物小人散落在火星之间,它们低着头、跪得笔直,像是在守护中心那具尸体。
那具她从西藏带离、后来在拍卖会上又被神秘人买走的尸体,竟正安放在这所小学的地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感冒发烧时无意识地往这里靠近。
难道那时候,除了那位活死人的召唤,还有此刻这一层原因在牵引着她?
然而视线再次落在那具尸体上时,她立刻察觉到一种不对劲的“活气”。和西藏洞穴里那具被封印的存在不同。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此刻的它像是真的在“活着”!
它似乎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并隐隐回应你?!
黄灿喜只是凝望,眼睛就被灼得发痛,像是盯着烈火中心。耳膜被一阵嗡嗡的蜂鸣震得发麻,几乎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她心里轰地一震,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被香火滋养到全盛时期的神魂,会强到这种程度。
可围绕四周的那些咒文又是做什么的?那些线条、那些笔触,那种锋利劲儿,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周野的手笔。
她忍不住靠近,双脚刚踏进阵文的范围,心口便猛地抽了一下。
一种荒诞又冷得发骨的念头钻了出来——世间的“黄灿喜”,同时只能活一个。
如果尸体醒来,她就不存在了。
回顾继承来的记忆。无论是哪朝哪代,身份虽然多变,但却永远只有一人在任务堆里打滚,就连试图为下一次的“黄灿喜”留下点什么讯息,也必须借他人之手。
想到这里,黄灿喜猛地把脚收回来。
就在这时,“刷”地一道疾风从脚侧掠过。
下一瞬,一只冰冷湿漉的手猛地攀上她的脚踝!
黄灿喜瞳孔骤缩,下意识举起铲子劈去!
“嗙!!——”
铲尖狠狠砸进地面,反震力震得她虎口发麻。那只抓着她的手竟是由水汇聚成形的。
她怔住的那一瞬,整个人已被那只手狠狠往前一推,她在空地上翻滚一圈,顺势借力稳住。
她抬头一看,心里几乎凉了一截!
竟是那具黄河女尸?!
原来一路上若隐若现的视线,就是它在盯着。
黄灿喜倒抽一口凉气。虽不知它此刻的来意,但绝不是什么好事,她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女尸显然也急,它本是不腐之体,可在这洞穴中,竟慢慢浮现出尸斑,似乎……似乎格外忌惮这阵法!
黄灿喜心头一跳。
没想到这阵法还有驱邪之力。怪不得越接近中心,越不见那些瘟疫死者的尸体。
女尸方才试图勾引她靠近,目的已呼之欲出!
它想借她之手,破开阵法,逼近那具“黄灿喜”的神魂本体。
黄灿喜一边后退一边思索,瞄准时机挥起铁铲狠狠砸向女尸。
半块腐肉被削飞,落地时像一朵血色灵芝,啪嗒一声黏在地面。刚落下,那团肉又软软地蠕动着爬回原位。黄灿喜心头一沉,这东西怕是削不死。
“嘿嘿……hie嘿……”
仿佛听懂了她的顾虑,女尸的嘴忽然咧开,露出一种发自深处的欢喜。
更糟的是,脚边原本一动不动的小人们竟齐齐抬起头,五官慢慢显出形状,一个个像年画里的胖娃娃,额心点着红,举着细长的香在地上游走,笑得油亮亮的。
“嘿hie……嘻……”
那笑声灌进耳朵,带着一股凉意顺着头皮往下淌。她心神一晃,为闪躲又不小心踢翻脚边的香烛,火星跳起,在地上打滚。
前面有扑来的女尸,背后是那具无法靠近的“自己”。
每一次攻击,都像是要把她往中心那具尸体推去。女尸分明就是要她撞上那里。
不能让它得逞!
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万金油一般的周野,立刻把小木牌当沙包一样抡起,用尽全力砸出去。
女尸见东西飞来,本能抬手去挡,直到看清木牌上的内容,面孔骤然扭曲成惊恐,双眼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滚落。可一切已经太迟。
空气里一股黑烟猛地卷起,墨色的细绳从烟里生出,将女尸层层扣住,画地成牢。
她在绳中疯狂扭动,尖喊声撕裂耳膜,伸出去的一截手臂刚探出一道缝,就被墨绳绞得断裂,暴力又干脆。
她一次次撞击,却只被压得更紧,直到整具身体被挤成薄薄一片,像纸一样,被最后那根墨线吞没。
黄灿喜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看得心惊肉跳,暗骂早知道就早点把周野拿出来。
她靠近查看,却发现小木牌已经裂成四分五裂。心里猛地一缩,正要弯腰捡起。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股力量,无声无息地将她往后拖。
她心脏骤停,余光一扫,只见抓住她脚踝的,竟是刚被绞断后遗落在地的那只手。
“周野!!!”
心里有一群野马乱奔!
她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被那力量拽着朝祭坛中央的尸体拉去,速度快得像整个人被甩出去。
“轰隆——!!”
她被砸得晕头转向,急促摇晃几下,只想让意识快些回笼,却越摇越晕。
寒意顺着脊背一点点往上爬,像要将她整个人抽空。视线渐渐塌陷,明亮的世界只剩下一圈边缘还撑着,而在那灰暗的边缘里,祭坛上的“她”缓缓直起了上半身。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正对着她笑?
她心里一凛,瞳孔骤然收缩,世界随即被彻底按灭。
黑暗汹涌,一阵巨大的力量卷来,她像被海浪抡起,猛地拍进婴儿海域之中!
她倒吸一口气,狼狈地咳出一串无色无味的水,整个人还沉在刚才那张笑脸带来的惊吓里。
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消失。像积木堆成,每迈一步就会掉下一块。脚腕开始散,腿上剥落几片肉屑,组成自己的积木越来越少,剩下的形体薄得像风一吹就散。
她还是站了起来,仅靠两根露在水里的腿骨和几块在海风里飘着的碎肉支撑。灵魂像被扯开的丝线,从骨缝间慢慢散出去,留在海面上的涟漪还未来得及扩散就被吞没。
她没走多久,就看见一处阴影。
那道孤零零的、立在海的最深处的影子。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就在这一瞬,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一幕似乎早就已经来临。
周野回过头。他的神情疲惫,好像已经等了太久,可嘴角仍带着一丝温柔。
“来了?黄灿喜。”
她怔着,过了一会儿才想起点头。
想伸手去抓他,却发现只有两根孤零零的指头,伸出去怪难为情的,正想换另一只手,周野已经抬手,把她那残破的指节稳稳扣住。
他的掌心很暖,把她剩下的那点形体都包住了。
“黄灿喜,我想通了……
或许一开始,我想帮你收集七枚钥匙的念头,就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