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你疯了!
“全没了……全没了……”他失神地喃喃自语, 轻轻摇着头,目光却死死黏在黄灿喜奶奶那抹虚影上。那身影淡得几乎透明, 仿佛仅凭最后一缕执念,勉力滞留在这人间。
沈河忽然怪异地安静下来,可脖颈下暴起的青筋依旧狰狞。
“你奶奶是土胥,你知道吗?那个强大得足以让万物万灵起死回生的神明……可她现在为什么只剩这一缕残魂,你难道从未想过?!”
黄灿喜沉默不语,乌黑的眼睫低垂,将翻涌的心事沉沉压下。
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她的沉默,沈河抢着嘶吼:“因为她没用!她——!”
话音未落, 他眼前猛地一黑, 后知后觉地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灼痛。他踉跄着摔倒在地, 茫然抬头,鼻下传来湿意, 随手一抹, 满手猩红。
他盯着那片血色,忽然咧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鲜红的血混着惨白的牙齿,显得格外刺目。此刻的他, 比金古寨那些异化之人更像一头失了智的怪物。
“哈哈……你就算捂住耳朵、蒙住眼睛又如何?事实就是如此!”
黄灿喜向前迈了两步。
沈河见状慌忙护住头部, 却见她只是在身前蹲下。一道刀锋般冰冷的声音擦着他火辣的脸皮撞来:
“神本就是人造的,自然该为人所用。”她略作停顿,声音压得更紧,“但你这张嘴如果忘了怎么说人话,我不介意帮你记住。”
“赞普为巩固王权,扶植佛教,抑制苯教。人也需要在苦难中得到救济与超脱。”
“那些古老的、血腥的、野蛮的,一切不合时宜的, 被时代抛弃不过是必然。”
“你难道是今天才知道?活了这么久的岁月,难道一直活在梦里?”
她与沈河自幼相识。
尽管这人接近的目的从不单纯,但那些年岁里的照顾并非虚假。他活得太过长久,又习得了那些禁忌的咒文古语,早已与常人不同。
可也正是这份不同,让他深陷泥沼。知道得越多,反而越是糊涂。
他的崩溃映在她眼里,像一道他永远无法跨越的难题。
“……黄灿喜,你到底为什么能如此冷静?”沈河脸色灰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她,从皮到骨,竟觉得这副样子比他在门后所见的一切更令人心惊,“就好像这一切……都与你毫无关系……”
胚胎玉本是世界起始的缩影,但只有他知道,它真正的作用是扭曲时间的尺度。
“我用它、去看了未来,门后面的、未来。”
他所向往的仙界天宫并未出现,眼前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昏沉。
天空泛着氤氲的蓝靛色湿气,与大地模糊了界限。
厚重而浑浊的绿色沉淀下来,成了脚下踩着的土地。天地之间,唯有一条蜿蜒的光路在缓缓流淌,那光路由碎金、霜银与破碎的星辰拼贴而成,在幽黯的荒野上无声蔓延,不知终始。
可这异界并非只有他一人,光路上行走的身影漆黑而静默,轮廓大半被湿漉漉的雾气吞没,只留下一抹抹坚硬的侧影。
他茫然四顾,手中的胚胎玉烫得像一团火。他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去错了时空,便随手拦住一道身影,想要问个明白。
然而,当他的目光真正落下时,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那竟是一座道院里香火鼎盛供奉的上仙!
他曾亲眼见过那间道院,信众络绎不绝,香烟缭绕梁柱。
可此刻,这位上仙只剩一道虚无的影子。风从不可知的深处吹来,将影子拉得很长,最终又消散在碎金流淌的长河中,无影无踪。
直到这时,他才惊觉碎金路的两旁,早已堆积如山般挤满了神明的尸体。
武神赤红的面容在幽光里褪色,如同蒙尘的供桃;披着红袍的瓷娘怀抱空洞的襁褓,阴森地低着头;还有那些失了头颅、断了臂膀、胸膛开裂的山神神像……偏偏它们的脸上,却凝固着笑容,欢迎的、热烈的、慈祥的笑容。
唯有双眼下方裂开的两道缝隙,像是无意中泄露了天机。
原来神明也有了不愿示人的心事。
“救救我……救命啊——”幽深的哀鸣层层叠荡,神像藏在神像之间求救、诉苦。仿佛唯有在此地、此刻,隐去身份,它们才敢吐露最真实的恐惧与痛苦。
他颤抖着摸索自己的双臂与胸膛,直到确认身体依旧完好,才稍稍平复了那阵心悸。
可当他一步踏入那片神像的尸山,脚下的陶片突然“哗啦啦”地躁动起来,像是被踩痛般发出疯狂的尖叫,瞬间就在他腿上割出数十道伤口。
那些碎片仿佛窥见了他与它们有着相似的裂痕,竟发出“嘻嘻”的窃笑,宛如一群脱离了秩序、彻底扭曲的生灵。
他越陷越深,脚下却探不到底。
直到瓦片淹没至膝盖,他才猛然惊醒,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爬上去。可伸手所及,只有那片看似璀璨却无法握住的碎金长河,以及那些早已化为一缕残影的神明魂魄。
一面是不断拉扯着他、要将他拖入神像尸海的野神;一面是拼尽全力,却只抓得满手虚空的光痕。
他的手一张,一合,什么也留不住……
仿佛眼前所见并非尚未降临的未来,而是早已注定、无法挽回的过去。
他几乎把骨头都撑断了似的,把自己从那片缠人的神明深潭里生生扯出半块理智。浑身像被千只手往下拖,他却咬着牙往上撑,指节在混沌里刮出一道道血痕。
尸潭嘶嘶作响,像是不愿放人,他猛地一甩肩,整个人狼狈而怒火灼灼地跌在地面上。
“开什么玩笑!!”
沈河惊魂未定地喘息着,怔怔地望向黄灿喜。
她那过分的冷静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相比之下,自己方才的癫狂倒像是个可悲的小丑。
“你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你永远都找不到第七枚瓦片!”
“所以呢?”
“所以?”他猛地一噎,随即被更深的怨妒吞噬,“所以你将永远困在这个循环里!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毫无意义的寻找!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地宫中疯狂回荡,甚至被自己的气息呛到,咳得满脸通红。
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回应,他眼角余光瞥去,却看见那女人嘴角竟微微扬起,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笑纹往上挤得眼下微微鼓起。
“沈河,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她问得突兀。
“……”沈河眼神发直,完全无法理解这问题的用意。
见他懵然不解,她竟笑出了声,声音清脆如铃,“那应该不是你了。那时候你才刚搬来呢。”
她一边继续问道,一边不慌不忙地将六枚瓦片取出,在地面上排列组成一个圆,唯独缺了一角,无法圆满。
“关于1959年的事,你知道多少真相?”
“我曾回到过去,在西藏的一个洞穴里死了无数次。每一次死亡,都让我更加怀疑,我究竟是谁?”
“如果说‘黄灿喜’存在的意义,就是收集钥匙、唤醒母亲……可我早就隐隐感觉到,这第七枚瓦片根本无法集齐。我不清楚这种直觉从何而来,或许这样的轮回我已经经历了无数次,或许在限定的时间内无法完成任务,我就必须从头来过,而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艰难。”
“这就像个无解的诅咒。”
她轻轻拨开沈河额前被血黏住的碎发,发丝下露出一小块带着血痂的皮肤。
沈河静静地听着,黄灿喜的声音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听下去。然而他心底的恐惧却愈发汹涌,几乎要冲垮他最后的理智。
“可两千年前的‘黄灿喜’,却给了我一个至关重要的提示。”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洞穿时光的透彻,
“她或许也曾窥见过未来,一个任务注定失败、神明终将消逝的未来。但这并非坏事。”
“沈河,你听好,这真的不是坏事。”
“真正可悲的是,我们恰好生存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代。旧神垂暮,新秩序却尚未建立。”
“真正可悲的是,我们活在‘现在’,而且……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黄灿喜,存在的意义,竟是要在每一次信仰更迭的洪流中,充当摆渡人,将那些被遗忘的神明送往下一个轮回。”
“仙籍被收录成册,小庙因失修而倾颓,大庙被纳入规范统一管理。”
她说到这里,忽然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决绝,
“所以我觉得,不如就此让这条神脉,彻底断绝。”
沈河如遭雷击,浑身一震,“你……你疯了!”
“没错,‘黄灿喜’从来不是什么善茬。”她眼底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像是迫不及待地分享一个惊天秘密,“因为我抗拒这所谓天授的使命,因为我非要在这死局里,闯出一个破口!”
“我甚至特地回去洞穴里,把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自己挖了出来。但你知道吗?”
“我或许早已不是时间的见证者,我的任务在很久以前就被篡改了!”
“无论是我,还是八九年醒来的黄平川,甚至是两千年前的那位‘黄灿喜’……‘我们’早已预见了这个未来。那位‘黄灿喜’与张良等人编写人皮书三册以警示后人,她甚至自愿从‘人’被改造成禁锢于山洞的‘邪神’。
“这一切,只为一个目的。”
“‘黄灿喜’必须活到最后,亲眼看着这群神明死去,然后……为它们收拾遗物。”
“ECS,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处理人类的遗物。它象征着巫凭借绳索沟通天地与神明,跨越远古与未来,将神灵与文明传承下去。”
“既然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我不想延续旧神的命运。所以我选择让神脉在此终结。”
“你……你难道早知如此,一直就在旁边,看戏一样看着我挣扎?”沈河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冰冷彻骨,不知是源于恐惧,还是某种异变已经开始。
黄灿喜总说他心思深沉、变幻莫测,那眼前这个冷静地宣判神明死刑的存在,又究竟是什么?
黄灿喜是谁?
他突然伸出手,死死掐住黄灿喜的脖子,指节逐渐收紧。
可黄灿喜的嘴角竟勾起一抹笑意,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
她为什么不怕?她凭什么不怕?!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虚空,“你……看、不……到吗?”
随着她指尖轻点,沈河猛地感到全身肌肉被无数无形的力量撕扯。
在看不见的维度里,仿佛有成千上万不可名状之物正缠绕着他。他惊骇地松开了手,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物?!
他满心疑窦地转回来,却见黄灿喜正低头揉着颈间的瘀痕,抬眼对他笑了笑:“没看见?你再仔细看看?”
到底有什么?
这里除了杨华和他们俩,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他皱着眉环视四周,心下认定这不过是黄灿喜的心理战术。
目光不经意扫过红河,却见平静的河面上泛起无数细微的漩涡。他本不愿多看,生怕再次被迷惑,可那些漩涡实在太过密集,仿佛……水下藏着什么东西。
他屏住呼吸,凝神望去,竟发现红河中的景象似乎与先前不同。转念一想,如今仙宫已逝,自己此刻的欲望又是什么?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越看越入神,鬼使神差地再次靠近河边,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河水中是一片浑浊斑斓的色彩……不对……
这不是他的欲望。
那是一双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水下有人?
不,
不是人,是陶俑……
水下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陶俑,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因为无需呼吸,甚至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若不是黄灿喜提醒,他根本不会察觉这诡异的景象。
就在他与水中陶俑对视的瞬间,一个脑袋歪向左侧的陶俑缓缓从水中爬上岸边。
河水从它身上流淌而下,经水浸泡后,它显得格外崭新,宛如刚从热泉中出来,周身还蒸腾着热气。它双目泛着异彩,手指不安地搅动着,怯生生地唤出一句:
“妈妈……”
沈河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嗤笑出声:“你管她叫妈妈?看清楚了,这可不是女娲!”
黄灿喜却从容不迫地后仰着身子,双手撑地,笑得云淡风轻:“哈哈哈怎么不算?”
“女娲照着自己的模样造了我,如今女娲不在了,长姐如母,这话没问题~”
她轻轻扬起下巴,水下的万千陶俑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哗啦啦地破水而出,层层簇拥在她身旁,此起彼伏地呼唤着,眼中满溢着难以言喻的眷恋与依赖。
原本还算宽敞的平台,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几乎无处下脚。
油盏的火苗被阴风扑灭数盏,地宫陷入更深更密的昏暗。
沈河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一股郁结之气直冲心口,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猛地咳出一口鲜血。他勉强撑住地面,盯着地上那摊暗红的血迹,浑身冰冷彻骨。
“可你这些反抗……真的有用吗?”他强撑着抬起头,声音嘶哑,“帮你的人,护你的神,一个接一个消失。如果你在时限内集不齐钥匙,到时候连周野也保不住你,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了。”
见黄灿喜神色微凝,他抹去唇边的血迹,冷笑道:“怎么?难道你没发现,周野已经不见了吗?”
“估计是撑不住,不得不回他的老巢等死了吧。”
“他虽香火鼎盛,或许还能在世间存留很久,但八大公山本就不是他的地盘。山神虽无力管辖,可他在这里肆意妄为,本就违背了规则。如今这样……恐怕也是被你那些蠢事气得连再见都不愿说了。”
黄灿喜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目光游移,仿佛想将这些话隔绝在外。
但沈河并不打算放过她,言辞愈发尖锐,句句如刀:
“黄灿喜,你生来就是孤寡命,克尽所有人!所有靠近你的,无论是人是神,最终都会离你而去!”
“……或许吧。”
她轻声应道,缓缓躺下,枕着那些孩子们,仰望着地宫顶部精妙绝伦的构造,目光掠过壁画上描绘的天宫幻景。半晌,她又干涩地重复了一遍:
“或许吧。”
沈河心头猛地一沉。
当了黄灿喜这么多年的心理医生,他自然清楚该往哪里捅刀子最痛,可这绝非他的本意。胸腔里像是堵了块巨石,向来能言善道的他,此刻竟哑口无言。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今日的争执似乎只能以此惨败收场。失去信仰让他迷失方向,只想了断残生。但黄灿喜的做法,又让他不甘心就这么结束。
她说她要最后一个死。
那他偏要活着,亲眼看着她如何走向终点。
他撑着身子站起,抱紧受伤的手臂,一瘸一拐地朝洞口挪去。
黄灿喜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沈河,时间的期限……具体是什么时候?”
沈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你的死期?周野没告诉你?”
“你和张良当年推测过,换算成现在的时间……是2030年11月吧?”
他终于侧过半张脸,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哈……好好珍惜你最后的日子吧。”
黄灿喜望着壁画上那些早已褪色的天宫与仙神出神,思绪沉在真假对错之中,直到杨华的声音轻轻传来,才猛地将她拉回现实。
她睡了多久?
杨华发根几乎全白,脸庞仿佛失去了支撑的骨架,皮肤与血肉似乎已然分离。那双眼睛凝固如雕塑,一动不动,反倒她身后静立的陶人,比杨华还多了几分活气。
黄灿喜缓缓眨下眼,气息在喉间几经辗转,最终嘴皮子开开合合,将一句话完整抖出来,
“周野……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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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金主们[玫瑰][鸽子][泪]700字先欠上,完结后我另起一章,和营养液的加更x2一块放段评里。感谢各位金主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