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一切宛如人间地狱
不过是一个恍神, 那些由肉沫聚成的小人,竟已围成一圈, 将黄灿喜困在中央,绕着她转起圈来。
“妈妈、妈妈!”
“妈妈!”
它们欢喜得没了眼,肢体手舞足蹈,跳着奇怪的祭祀之舞。虽无攻击的意思,却令人脊背生寒。
黄灿喜高举火把,火光摇曳,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这么多诡异生灵和她共享同一张脸。
跳动的火焰将它们的影子投上石壁, 扭曲、拉长, 像一场挥之不去的梦魇, 一帧帧刻在石壁上。而那壁画,竟在两千年前, 就已预见了此刻的景象。
“……怎么不长我的脸?”石峰放下枪, 惊得合不拢嘴,小心翼翼地挪到黄灿喜身边。
“因为我长得好看。”黄灿喜随口胡诌,噎得石峰喉咙发痒, 却无从反驳。
石峰:“走吗?”
黄灿喜:“走去哪?”
石峰:“……也对。”
搓搓手, 心里暗骂两句。他从一开始就在黄灿喜找到同类的气味,眼下这人终于露出真面目。
“那我找找出路?”他压低声音试探着,见她不理,便自顾自摸索起周围的石壁,“我寻思这门能关上,那就一定能再开。说不定有什么机关。”
可他也不敢随便乱碰脚下的那堆陶罐和青铜器,谁知道会不会又跑出些什么。
黄灿喜沉默片刻,忽然收回火把, 竟朝那群小人发问:
“孩子们,你们谁知道,长得像这样的东西在哪儿?”
她掌中俨然是一块黑色的瓦片。
石峰脚下一滑,险些又踢翻几件青铜器。
问话一出,小人们面面相觑,似是不解。它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随后发出呵呵的轻笑,频频颔首,再度围拢,跳起那古怪的舞蹈。
下一瞬,空气仿佛凝滞。
时间仿佛被拉长,就连心率似乎都在这一瞬慢下来,唯有眼球还能缓缓转动,她们不安地扫视四周,等待着未知的变故。
猛地,“嗙!”一声。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脚下坚实的地面突然开裂,一道深不见底的大口骤然张开!
两人甚至只来得及惊呼,便在彼此惊骇的目光中,直直坠入脚下的黑暗。
“扑通”一声,液体瞬间包裹全身,他们双双落入了深水之中!
诡异的是,手电分明没有打开,黄灿喜却能将水中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可视野又在慢慢地变得模糊。
细密的气泡不断从周身升腾,眼膜传来隐隐刺痛,冰冷的水体正一点点侵蚀她的皮肤,渗透进四肢百骸。
石峰紧跟着她坠落,炸开一团混乱的水花。他死死捂住嘴,瞪圆的眼睛里写满惊恐,发出“呜呜”的闷响。
“说话吧,别憋死了。”黄灿喜的声音在水中竟清晰可闻。
她将手电光打向他脸上,石峰连连摆手挡光,“哎哟别照!”随即一愣,“我去!真的能说话?我们不是掉进水里了吗?”
他嘴碎个不停,又瞥见黄灿喜手中握着两架对讲机,“怎么?要分我一个?”
黄灿喜摇摇头,将对讲机收回背包,心中暗惊杨华竟能一路摸到这里来。
不知触发了什么机关,她们竟通过地面直接滑入这片水域。
而水域的远方,静静矗立着一座荒芜的国度。
擎天高塔耸入幽暗,万里长廊蜿蜒逶迤,整座城池依山而建,仿佛悬浮于云海之中。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座城池中仍有居民。那些熟悉的陶人,被定格在街巷之间。它们姿态自然,神情生动,如同被时间暂停的活物一般。
若说上层墓室还只是汉人捏造神明的现场,这更深的一层,竟直接筑起了一座完整的天宫。
而这座天宫并非仿古,反而展现出超越时代的建筑形态。那些即使用现代眼光审视也堪称新颖的结构,宛如人类将想象力推至极致,向某个更高维度的文明发起的探索。
黄灿喜静默地注视着一切,几乎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去形容眼前的景象。
石峰则在一旁不断惊叹,脏话与感慨交替而出,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稍稍平息胸口的起伏。
天宫看似近在咫尺,可越是向前靠近,视野却越发模糊。远眺时那清晰的轮廓,随着距离拉近反而化作朦胧的幻影,如同镜花水月,一切不过是诱人深入的遐想。
终于,黄灿喜停下了靠近的尝试。
水体似乎已将她的眼角膜侵蚀殆尽,她只能依靠微弱的光影勉强辨认石峰的方位。
“你知道这些黑水……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吗?”
黄灿喜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石峰不知道该回答什么,编来编去,突然不愿编了。
“人心吧。”他低声说。
黄灿喜又说,“我第一次见到这黑水,其实在哀牢山,在人的身上,在脚边。”
“第二次,是在米北庄村的梦里;第三次,在八大公山……”
这些黑水时而稀薄如雨,时而黏稠如血,时而无味,时而腥臭,时而死寂,时而仿佛具有生命。它们形态万千,让她几乎无法归纳、溯源。
可是。
“你说,这些散布各处的黑水……彼此之间是不是相连的?”
她说着,竟在完全的黑暗中无畏地伸出手,用指尖去触摸城墙上的精美雕花。指纹早已被腐蚀殆尽,而她像是在变。
皮肤一寸寸地收紧,骨骼也在缓慢改变,只是皮肤的变化更快。不似人类衰老的褶皱,反而变得更加富有弹性,更加紧绷。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五官在移动,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向中心聚拢,渐渐地、渐渐地,她仿佛和石泊丘生前一样,身体在进行一场诡异的“还童”。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那具女尸坠入黄河,又因为水与水相连相通,女尸奇迹般地回到了石家村的那口古井中。
那接下来,是什么?
“咕噜噜、咕噜噜”
不知是她的耳朵已听不见,还是石峰说不出话了。
声音像是隔着一床厚重的棉被,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传进她的耳中。
她明明置身在一片漆黑的水中,却能够自如呼吸。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循着某个未知的吸引,不由自主地摸索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向前游去。
她忽然想起了沈河,想起他曾说过,八扇巨门中有一扇通往的正是仙界。
恰恰是他的这段话,让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如果说汉人创造了“九重天”这个神话观,道教又将这九重天系统收编,张良入谱。
那张良在八大公山下达修墓非庙的命令,以及金古寨人守护的秘密所指,
很可能只有一件——守护九重天。
而其中一重,恰恰是水。八扇巨门与红河,共同构成了完整的九重天。
黄灿喜越想越疯,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跃出胸腔。她的骨架挂着残存的□□,却仍执拗地朝着那个方向爬去。
“扑——”
她终于触到了一道边缘,几乎是本能地,开始一点点向上挪动。
她失去了听力,听不见任何声音;失去了视力,眼前只有一片虚无……毕竟她如今只剩一副骨架与一团模糊的血肉,可骨架之中,那颗心脏竟仍在跳动。
一下,两下。
然后它停了。
视野恍然切换,她又回到那片婴儿海域。
她望着那个仍在酣睡的婴儿,又茫然地看向自己的身体,以及下方浩浩荡荡、与她容貌如出一辙的无数灵魂。
等了好一会,也没等来周野。
叹息还没从喉咙出来,她又安然复活,回到八大公山,回到她死之前所在的那个平台。
听觉、视觉、嗅觉……所有感官重新回归。
她再次成为一个完整、健康的人。
眼前的杨华也同样无恙。
但黄灿喜最担忧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眼前矗立着一只三米高的蜘蛛怪物。它足肢锋利如弯刀,八条关节之下,隐约藏着一道矮小的身影。
偏偏那怪物长着一张扭曲的脸,一张和杨华有几分相似,杨米米的脸。
杨华喉咙哽咽,泪痕在她脸颊上留下细碎的光,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尾的皱纹滑落。
“羊羊、羊羊……你看看妈妈,妈妈好痛啊。”
她一声接一声地呼唤着儿子的小名,试图从那可怖躯壳下唤醒一丝属于“杨米米”的理智。
可哪怕是李仁达,也很难在变成蛛人后保持理智。
杨米米此刻虽然还顶着一张人脸,内里却似乎早已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不仅眼睛装着杨华,肚子里也装着一份。
他一口、又一口地啃噬着杨华的血肉,以这样的方式回应杨华。
更为骇人的是,杨华的生命每随着啃噬流逝,却在下一瞬违背天地常理,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再生。
她就在这死亡与重生的边界上,承受着永无止境的循环。
黄灿喜跪坐在不远处,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宛如人间地狱。
她确实猜对了。
周野确实因为东东的死和自己的抗议而发生了变化,开始在意她以及她身边人的性命。
可他似乎依然离“人”很远,非常远。
那是一种源于本质的、无法跨越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