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目光近乎慈爱
“轰隆——”
一声巨响, 他们三被打包扔进一个漆黑房间里。
门锁一关,尘土翻起, 屋里只剩一股草药和灰尘的味道。
黄灿喜看着两人,又敲敲四处的墙壁。
这地方不似村里的其他木屋。墙是泥与砖砌成的,坚硬、冷实。茅草顶下还覆着一层黑色的焦灰,却泛着一层湿冷,折腾一圈,又坐回原位。
三人一鬼,在这巴掌大的封闭地方大眼瞪小眼。
舒嘉文:“我……”
“你,有, 问, 题, ”黄灿喜忽然出手,五指一伸, 擒住舒嘉文的腮帮子, 逼得他下巴一歪。
她嘿嘿两声,暗藏怒气,“你是故意引我去那座野庙的?谁教你的?舒嘉文, 你没有这个胆和脑子。”
“啊啊啊!疼疼疼!”
舒嘉文惨叫着, 手脚乱挥,眼神死命向何伯求救。
何伯似乎早就见怪不怪,待两人打得差不多了,才像是终于注意到这一块,慢吞吞地开口劝架。
“灿喜啊,出去再打吧,眼下我们还困在这山头,连怎么出都不知道。”
何伯说得对, 这破屋子和哈那村的村民拦不下他们。
可奇怪的是这座山,山像活的,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兜回原地。
她眼神一晃,将野庙与石窟的经过一一道来。
当说到那尊神像时,何伯神色骤变,额角青筋浮起,余光缓缓掠向黄灿喜身后的那道魂魄。
他缓缓合掌,虚虚一拜,方才低声开口。
“灿喜……你虽是人,却要替神明完成使命。”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诡异的敬畏。
“可你原本并不孤单,古传女娲之肠化十神,为人间十守。据说那十位,是女娲在末劫前留下的守护神,以护其血脉不绝。”
“但——”他顿了下,深深叹了一口气,“只是……从什么时候起,我也不知。那十神逐一幻灭,如尘归壤。唯独你奶奶土胥,还在人世。她能留到如今,大约也仰赖她的众多相识,偶尔的一炷香,吊着她那点气息。”
他修道多年,山川之间识得灵脉,在云岫深处初识土胥。
那日清风过岭,白纱曳影,她立在水石之间,发丝散作泥土的颜色。指尖轻触,山势便有起伏,草木循她的意志生长,又归于寂静。十年如一日,她于一方地貌上司生息、重塑、归土之职。
她不似凡间之神,更像是天地行走的一缕念。
旧时她亦有庙宇、有塑像,香火曾炽盛,山民称她“地母娘娘”,凡有新坟必焚纸祭告。
然世代更迭,香火日寡。新路开山,旧庙湮没于林。泥像风化,供桌倾塌,连最后一柱清香,也被风吹散。
人死归土,魂经她引渡而入地府口;万物腐坏,她以温柔覆之,使之再生。
可神若陨落,又有谁来为她送终?
“神随香火生,香绝则神隐。”
土胥的一生,漫长得没有年岁,却几乎是整段文明的缩影。
文化的兴衰、信仰的流变,从爆发到扩散,从交融到凋零;万象轮转,数千年后,一切归于尘埃,名字在风中呼呼回响,却无法判别,到底叫什么。
舒嘉文虽然听得发懵,但他隐隐意识到,现在不是他该插科打诨的时候,他挪到何伯身边找了个位置,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顿天书。
她的神情淡而凝,眉目里混着迷惑与倔强。
何伯望着她,又望向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魂魄,神色复杂,似有话要说,又一再犹豫。
“灿喜,”他低声开口,“我知道你自小主意大,喜恶分明,认定的事就会去做。可是——”
她挥手打断,语气平静得近乎无情:“我收集瓦片,也不过是为了早点恢复正常生活的无奈之举。”
她想的,不过是真相。
八扇门后究竟是什么?七枚瓦片拼齐,又会发生什么?
如果不是被命运推着走,如果不必用生死去换答案,她或许早已不再挣扎,而是选择留在那奇诡的循环里,慢慢看清世界的另一面。
何伯沉默良久,只是抿着嘴。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叹息一声。
“也好……也好。”
“……”黄灿喜喉咙一紧,把脸别去一边。
她突然想起那件冲击力十足的发现,“这地方的娘母怎么是男人??”
她仍不敢相信那一幕。
那人身形矮小,手脚纤细,身着彩织的无领对襟衣,短筒裙下的腿线条分明。两颊、手臂、大腿、乃至胸口,密密麻麻的线条纹身交错成一张网,紧紧缚住身体。银饰叮当作响,骨簪将发髻高挽于后,几缕碎发贴着鬓角。
那模样艳丽诡异,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这谁能看出是男人?
娘母本是村中的被选之人,凡突生异状、语出惊人者,被认为通神。
村人便会将其安置于火炉旁,以酒启契,供其与神明缔约,自此受香火供奉。
看哈那村人对那尊神像的敬畏与惊惶,恐怕并不是他们隐瞒祖先神明偷改,更像是娘母自己隐瞒秘密,男扮女装,伪装在哈那村里主导一切。
何伯补充道,“我下午在村里四处转了一圈,他们见我听不懂黎语,就当着我的面闲聊。哈那村表面上殷勤招待,其实早有预谋,他们对外人起了歹念,打算等时机成熟,将我们一网打尽,夺钱献祭。而且,他们像是以前和汉族人生过冲突。”
黄灿喜倒吸一口凉气,“难怪他们明明会说普通话,却偏要假装听不懂。”
“难不成那男人是因为无法成为道公,所以才伪装成娘母?阿蓝察觉了真相,他才急着以禁母之名灭口?”
舒嘉文在旁边听得直冒汗,终于忍不住插嘴:“那我们出去的时候得带上阿蓝。她知道太多,这村子根本不是普通的黎族村。”
黄灿喜斜他一眼,“怎么带?她既不愿纹面,又不肯离开,就证明她既不承认这文化,却又不愿走,这么扭曲一人。我们将神像带出去然后勾引她走吗?可那神像不是被你摔碎了吗?”
她话里夹枪带棒,直指舒嘉文。
舒嘉文一愣,脸色古怪,“哼”地一声,三秒又火速求饶,“我确实一路追着一影子,追到野庙里。”
“可石窟里有什么,你不也看到了吗?我再一看清她的脸,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又觉得她脑子好像不正常。”
他挑挑拣拣,犹犹豫豫,死到临头还不愿把话说全。
“你脑子才不正常,你会黎语吗?”黄灿喜气不打一处。
“嘿,我还真会!”被她一激,舒嘉文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翻译笔,得意地一晃。
“我来海南可是有备而来,最新技术,能识别多种方言,带口音都不怕,超远距收音,准确率高达99%。还能扫描手写体,不工作的时候还能当手电筒。”
黄灿喜胸口发闷,瞥一眼眼何伯,又看向舒嘉文。感情这两天下来,真正听不懂的只有她。
她不是什么女娲的天选之人吗?竟然受这窝囊气。
“没收。”黄灿喜手一扫,将翻译笔收入囊中,“说回来,沈河呢?”
聊了半天,沈河竟然没被抓进来。
屋内又陷入一瞬寂静。
舒嘉文摸摸鼻子,“大概……是去筹钱赎我们吧。”
黄灿喜的目光近乎慈爱,带着想把这傻子脑袋掰开,看看是不是真的空心的冲动。
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路上摘的野果,整整齐齐放在地上。
随后,她靠近墙壁,指尖在粗糙的泥砖上摸索着,耳朵紧贴墙面。隔壁一片死寂,连虫鸣鸟叫都停了。
她稍一回想被押进来时的路径,觉得旁边的屋子一定是村子最重要的地方。
她回过头看着两人,
“这么久都没送饭,估计今晚不会有人来了。”
“我得出去看看。要是出事,我们在野庙汇合。”
话一落,她脱下外套,叠好压在墙角。
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
“嘭!”
一脚猛踹,墙壁震动,灰尘簌簌而下。
“美女,这房子比我爷年纪还大,你悠着点。”舒嘉文惊慌失措,四处乱看。
黄灿喜仿佛没听见,又连续追上两脚。
“砰——砰——”
第五脚落下时,泥墙终于崩裂,硬生生凿出一个头大小的洞口。
她弯腰探头往外看,冷风扑面,带着草木与土灰的味道。外面一片漆黑,却没有动静。
“当心。”何伯叮嘱。
黄灿喜点了点头,俯身钻出洞口。然而她脚刚落地,就愣住了。
外面并不是她以为的室外,而是一间更大的屋子。墙体与方才那间泥屋相连,造势相似,却平整得多。屋顶覆瓦,桌椅摆设精致,显然是全村最讲究的建筑。
她屏住呼吸,举起翻译笔的手电光照去。光线掠过梁柱,只见梁上悬着密密的香灰和绸缎,香火气混着血腥与檀香,在空气中凝成厚厚的一层。
这地方像是哈那村的中心,峒主庙。
她缓步向前,指尖拂过一面挂满刺绣的布幔。
黎锦的丝线在光下闪着微光,金丝、云母片折射出细碎的流光。绣面上是成排的图腾、花纹、神兽、眼睛、蛇、山与人,一针一线织出一个完整的世界。
她几乎被那片繁复的纹理吞没。
走过刺绣屏风,又是一堆堆堆叠的吹奏乐器、竹管、骨笛,还有几箱密封的书籍。
黄灿喜取出一本,轻轻拂去尘土。书皮发旧,纸页泛黄。她正想用翻译笔扫描,却在第一页就看见熟悉的字迹。
竟是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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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才知道,原来黎族那边无论男女都可以叫娘母,而且都穿女装,真巧啊……
——11月9日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