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
黄灿喜只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凝滞, 瞳孔止不住地颤抖,却怎么也移不开眼。
说是李仁达, 可他已不再像人。
双眼淌出黑色泥水,一日不见,头发竟疯长到不可丈量。攥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湿冷滑腻,像是固液交融的怪诞之物!
“你——”她下意识惊呼,又猛地想起,在达斯木寨逃亡时,徐圭山同样出现过这种异状。她原以为是他触犯了某种“规则”, 才会溶化成那副模样。那时走得太急, 她认定徐圭山必死无疑。可眼前的李仁达, 却让她意识到答案或许并非如此。
“铛”的一声轰鸣在心头炸开。
黄灿喜不止是恐惧,更是被浮现出的可怕猜想惊得浑身发抖, 呼吸急促到脸色煞白。
电光火石间, 她另一只手下意识抡拳,狠砸在李仁达肩胛。
“砰!”
反震的痛意瞬间窜上指骨,麻得她手臂直抖。那身躯坚硬如铁, 早已不是人类的身体!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她低声嘶喊。
李仁达喉咙里迸出“hiahiahia”的怪笑, 声调阴森怪异,像冰爪在骨缝里摩挲:
“你,忘,了,我。”
话音未落,黄灿喜手腕骤然一痛,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猛拽出去!
“啊——!”她尖叫着,声音在石壁间炸裂回荡。粗糙的纹理生生刮过她的肩背, 痛得钻心。她死死闭眼,半秒后,整个人重重摔在坚硬之地,砸出一声巨响。
她咳得喉咙发紧,手撑地想爬起,却摸得满掌粘腻。
低头一看,指缝间是漆黑黏稠的浆液,泛着诡异的彩光。她猛地摇头,强迫视线聚焦,自己正与一堆半人半蛛的怪物残骸,以及大片白骨肉浆纠缠在一起。
再抬头,才惊觉这里宛如一个巨型蜘蛛巢穴。
白色粗硬的蛛丝撑起穹顶,像密密麻麻的肋骨;而她脚下,却是堆成丘陵的人体碎块与骨骼,黑肉与白骨黏连成泥,仿佛失败实验后的废料场。
那些“失败品”静静地烂着,唯独成功的……正是她眼前的李仁达。
腥臭狠狠灌入鼻腔,耳边充斥着肉浆蠕动与哀嚎的交织声,黏稠、窸窣、湿滑,如一场无休止的炼狱交响。
她反胃,双手捂嘴,硬生生压住翻腾的胃液。
“这是……帕家村人?不,不对。”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黄灿喜,你忘了吗?”李仁达的声音在这地狱般的空间回响。
他站在她面前,高大得像一座血肉之山。面庞依旧是人的脸,嘴角僵硬地咧开,可身体的下半截却早已扭曲,尾椎骨破裂挣出八条关节嶙峋的蛛足,在油灯下颤动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光影。
黄灿喜愣愣抬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我……我应该记得什么?我第一次来张家界,也是第一次见你……”
“哈,哈哈……”她的笑虚弱而干裂,眼睛瞥向李仁达,“你不会……不是帕家村人吧?你该不会……是那个已经灭绝的苗寨遗脉?这些怪物……都是你的族人?”
“你虽然忘性大,但脑子还挺好用。”李仁达捧着她的脸,舌头舔过她的额头,粗糙的舌苔带出一条红色的水渍。“多亏了你,把张良引到张家界,我们金古寨三百口子才走到了尽头。”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黄灿喜呼吸一窒。
壁画上所分明记录着,是张良来这定居后,给当地苗裔带来文明,而苗裔为了答谢他,在溶洞内建立墓穴,并世代守护。
她想到这里,猛地怔住。
可她却忽略了关键问题——金古寨究竟守护着什么秘密?他们为何灭绝?
心口越想越乱,她呛声反驳,几乎带着自暴自弃的怒意:“张良几百年前就死透了,我怎么可能跟你们的破事扯上关系!”
李仁达像是听到天大笑话,喉咙里先是嘶哑低笑,渐渐拔高,最后变成尖锐撕裂的厉音。笑意里裹着愤怒,硬生生灌进她的耳膜。
“砰!”
他猛然撞上她的额头,鲜血瞬间流下,火辣辣的疼让她眼前发黑。
“既然你忘了,那我就替你想起来。”他逼近,眼珠通红,死死盯着她,字字戳进骨血:
“你,黄灿喜,生来就是为了收集那七枚碎片。可那是我们金古寨代代相传的圣物,怎么能交给你这个无名的外人。”
“是你!你当年亲口说,会把人引来,助我金古寨自保,用以换取碎片。可知识来了,文明来了,便有高低,便有怨恨。张良半仙,不死不灭,而我们却还要忍受饥饿与病痛!有人就想成仙,想长生。”
黄灿喜脑子轰轰作响,努力捕捉他的词句,却怎么都觉得逻辑破碎。
她咬牙撑笑,话带尖刺:“听起来,我好心引来贵人,还被你们当成白眼狼?哈哈,李仁达,你们胡乱修仙,最后全寨子才会沦成这副鬼——”
她话未说完,脸已被猛地按在冰冷的石壁上,话语卡在喉咙,只有急促的呼吸在颤抖。
他们的目光在近距离里死死绞着,谁都不退让,谁都不肯放生。
“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一样讨人嫌。”
李仁达低声冷笑,声音带着湿滑的气息,“嘴上说不要,可你不还是在拼命想把七枚钥匙凑齐,换取长生?”
“长生?”她忽地笑出声,笑得眼角泛泪,“我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凑齐。”
“那就下辈子再去找答案吧。”
话音未落,他巨口陡然撕开,遮天蔽日般压来,“咔嚓!”一声,
——剧痛。
她的脑袋像被生生扯断,卷入那湿热的腹腔。
可疼痛只持续一瞬,她的眼睛猛然瞪开。
她不再身处那炼狱般的巢穴,可眼前的新世界,同样远离真实。仿佛被投入一片无边的、浓稠得发粘的海。
天地已无形色,万物在她眼前不断崩塌,又在死寂里重塑。她的身体逐渐失去重量,不再是血与骨,只剩下一点漂浮的意识,被推搡着、悬挂着。四周辽阔无垠,虚空死寂,没有边界。世间所有声响都被吞没,连她的心跳似乎都被剥离,只余自己意识的回音。
透明的水浪层层叠叠,翻卷如海潮,却无重量。拍打在她身上,却不带来触感;她并没有选择,只有被裹挟。
【往前——往前——】
那声音并非传入耳膜,而是自她骨髓中震起,轰然贯穿全身。
她喃喃低语:“往前?”
意识骤然回笼,水漫入她的耳朵,又从口鼻涌出,她竟依旧能“呼吸”。
可她又不是鱼?
她猛地从水层中钻出,却看见四周游走着无数“她”。
那些和她一模一样的身影,神情空白,却心无旁骛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行进。
她似乎也被莫名力量牵引,硬生生并入那支队伍,成为其中之一。
她望着无数的影子在自己眼前不断消亡,直到前方出现一个酣睡的巨型婴儿。
“这是……哪里?”
婴儿庞大得不可思议,像一艘搁浅在幻海中的邮轮。
在它面前,她渺小得只剩下一个符号。
“沈河!沈河——”
“周野!!”
她声嘶力竭地呼喊,声音传得很远,却没有尽头。
这里安静得可怕。没有潮汐翻滚,没有婴儿呼吸,连她自己的回声都听不见。
她下意识摸上脖子,记忆中的伤口不见了,不由得松了口气。
可李仁达咬断脖颈时的剧痛与恐惧依旧堵在心口,让她分不清哪段是梦,哪段才是真。
她环顾这片死寂,只能追随心底的呼唤,艰难地爬上婴儿的身体。高低起伏的肌理如山脊,她如同一只蚂蚁般在其身上探索。
终于,她看到了那双巨大的眼睛。眼窝里,有一处手掌大小的凹槽。
那股声音在她心底轰鸣到了极点,仿佛千万人同时呼唤她。
她慌乱地掏出瓦片,一比对,果然大小一致。但还缺少其余的几块,只有凑齐,才能将其补全。
她摩挲着手中冰冷的瓦片,心里却一片茫然。
李仁达说,她收集这些是为了“长生”。
可真的是这样吗?
她无力地吐出一口气,眼神漂浮,苦苦思索着该如何离开这鬼地方。
她又试着喊了一声,依旧无人应答。四野寂寂,仿佛是她一个人的坟场。她心死如灰,将瓦片塞回口袋,正打算继续寻找出口。
就在此时,寂静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如风吹草动,又如有人贴在耳边低语。
“黄灿喜——”
她神经一紧,猛地回头,声音却已消失不见。
“什么?”她大喊,“你是谁?黄灿喜又是谁?”
没有人回应她,唯有那声音温柔如水,仿佛带着母性的怜爱,轻轻一声。
“黄灿喜——”
她心慌如乱草,一边嘀咕一边向前跑去:“黄灿喜到底是谁啊……”
她冲得太快,脚下踉跄,伸手去稳住身形。可就在指尖触及凹槽的刹那,无数破碎而洪亮的画面,猛然如潮水涌入她的脑海。
她怔住了。
黄灿喜,是她。
她,就是黄灿喜。
天地初开,混沌未分,四野荒芜。
——她始于此。
一位披发、神形莫测的人首蛇身之神立于河畔,俯身取黄土,和以清水,细细揉捏,塑出小小的人形。
神明俯身轻吹一口气,泥偶便灵光乍现,睁开双眼,能言能行,成为世间最初的人类。
“黄灿喜,你便唤作黄灿喜。”
“你由黄土而生,于荒世浊夜之中初醒。我愿你灿若明火,能照彻黑暗;愿你为万物所喜,亦以真心喜爱万物。”
那神明低声呼唤,温柔如母亲抚慰新生婴儿:
“孩子,来吧——妈妈在等你。”
话音落下,神明化为一阵光点,飘散而去,不知所终。
可在那一瞬,黄灿喜与母亲之间,却已缔结了一条看不见的脐带,牵引着她向前、向前。
如果没有名字,她是风她是雨,是河流、是石头,她属于自然,属于自在之物。
然而“黄灿喜”一名降下,她不再属于自己。名字像是一种召唤的咒,将她从自然中抽离,投入了泥浆、泥点组成的人群之中,文明自此开端,自由却也被割舍。
人有了想象与欲望,鬼神也在口口相传中诞生。
于是她知道了——她的母亲,叫女娲。
可她不再属于自己,她有了必须完成的使命。她滚爬在蚩尤与黄帝的战号声中,在奇兽的蹄影下挣扎,只为收集那七枚瓦片,拼凑成钥匙,开启大门,唤醒母亲。
世界万物一次次被刷新、重塑,而她却始终在循环里跌宕。
可这无尽的轮回,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并不知晓。她只是个被赋名的符号,从不被允许拥有答案。
她的寿命有限,却在无限的轮回中翻滚。记忆无法继承,使命像一根粗粝的麻绳,她每一世的残影,都是其上一个个解不开的死结。
她在尧舜洪荒间,被滔天洪水吞没;她在殷商甲骨上,刻下震响千年的符号;她在周朝祭坛前,执剑仰天呼号;她在汉地僧侣队里,踏遍荒原乞食化缘;她在盛唐月老庙中,系下红绳求一缕尘缘……她在清末风雨之际,手持长刀斩碎狗贼的铁枪。
她呼喊,她哀叹,她祈求。她与无数凡人一样,在荒世中跪求鬼神庇护。她匍匐在灾难与疾病的裂隙里,像无力的婴儿渴望母亲的怀抱。
文明的脚步,从她的五感之间悄然掠过。
世间万物的兴衰、诞生与泯灭,就这样在一颗颗黄土泥人的心跳里骤疾闪现。
——直到2012年。
暖阳与和平笼罩的午后,电视机里传来神舟发射成功的热烈欢呼。她坐在矮凳上,津津有味地翻阅一本《中华神话大全》,精美的插图在她眼底流连。她笑着回头,向阴影中的奶奶问道:
“奶奶,书上说女娲造人,可老师又说神是人编出来的。
那到底,人和神,谁先出来呢?”
世界早已不同。
奶奶说了什么,她早已记不起。
只记得出门前,恰好被门槛绊了一下,回头一望,正见奶奶把箱底的钱拿出来。
她张嘴欲言,却什么都没说。只怪窗外阳光太好,她转身就跑了出去。
可她依旧没得到答案。她继续追问:
“昆仑山上到底有没有蟠桃?”
邻居的姐姐不耐烦地说:“那是封建迷信。”
“那什么是封建迷信?”她又追问。
姐姐愣了一下,尴尬道:“不知道。”
黄灿喜傻眼,鼓起腮帮子,半晌才小声嘟囔:“那你还说?真是的……算了,我回去问我奶奶。”
像是为了惩罚她那一点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天黑后,她闻着饭香回到家。
屋里没开灯,床上却静静躺着奶奶,身子瘦硬得像一根折不断的棍子。
刺耳的警铃随即划破夜空,她和奶奶被人急急带往医院。
当年医生曾替她做心脏搭桥,奇迹般续了命,可这次奇迹没有再降临在奶奶身上。
黄灿喜怔怔坐着,望着为她做心理疏导的女医生,喉咙里挤出一句:“如果我没出门就好了……”
只是转瞬的茫然。再清醒时,奶奶的身体已薄得只剩一张纸。她怔怔望着那张纸,又扫了一眼陌生的屋子,眼眶一酸,跑出何伯的家。
她在夜色中拼命奔跑,脚步踉跄,泥水飞溅在白鞋上,她却浑然不觉。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她站在走廊尽头,将头塞进窗户的缝隙,急切地四下张望——她第一次觉得家里很大,地板很白,月光很凉。
饥饿钻进她的肠胃,空得发软。她找了个街角,偷偷蜷着哭,哭声压得极低,肚子却响得像打雷。
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挡在她面前。夏夜的月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她抬头,心想:这人怎么大夏天还穿这么多?
可下一秒,肚子响得锣鼓喧天,像是这人到来的天雷。
她满脸通红,把头埋进膝盖,全身力气都用来紧紧夹住肚子上的那两叠肉。
“想吃什么?我带你去。”他的声音却意外轻柔。
她悄悄抬眼,看到他憋笑的样子,像在逗小猫。被她偷看一眼,他笑得更深,眉尖挑起,“怎么样?吃什么?”
或许是那语气太温和,她竟鬼使神差地回了话,随手一指,恰好指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
玩具在手,汉堡在口,奶奶自在心中。
她刚吃到半饱,喝下的橙汁却忽然化成泪水,哗啦啦落下,哭得像水龙头拧开。
实在委屈,“我不该出门的……咯—奶奶、奶奶……咯—”
“他们、他们太过分了咯—,怎么能把奶奶、咯——的东西全部扔掉咯,奶奶的东西怎么能咯咯——被当作垃圾扔掉咯——”
周野撑着脸坐在对面,看她哭得快断气了,才抽张纸巾,细心替她把花猫一样的脸擦干净。
她没有记住周野。
可周野记住了她的话。
等吃完、哭完,何伯才气喘吁吁地赶来,把她从周野手里接走。她低头盯着脚下的蚂蚁,错过了两人对视的那一瞬。什么都没说,却已心照不宣。
她恰好盯着路上的蚂蚁,恰好看到鬼魂、恰好没了朋友,恰好在地下室看民俗书,恰好考上新闻系、恰好去了ECS、恰好遇上东东的车,恰好去了余米米家,恰好在逃跑后回了头。
一个个“恰好”,拼成了“黄灿喜”的前半生。
而现在,是“黄灿喜”肩负新一轮循环的开始。
“黄灿喜。”
耳边有人换她,可她却并不理会,“哈哈、”
“黄灿喜。”那人又唤了一句。
她望着眼前酣睡的婴儿,心中的怅然涌到极点。
“黄灿喜。”
“到!黄灿喜到!”她被叫烦了,回头瞪向周野,他神情同样专注,却不像她那样迷惘,而是冷冷注视着婴儿,仿佛早已知晓答案,这让她心中怒气更加翻腾。
可她所掌握的“记忆”并非全部。那些她看见的片段,像是故意被放出来的线索,只为了让她明白自己的使命。
然而仅仅这些,就足以让她对周野的感情复杂难言,感激、依赖、怀疑、甚至怨怼……一时之间,她竟弄不清自己是谁,又该走向何处。
“你还好吗?”她试图找回自己,声音颤抖。
却扑了个空。
“黄灿喜,时间到了,你该接受自己的命了。”周野声音依然平静,如同那日在夜空中,他将刀毫不犹豫地刺进她胸口时那般冷静。又如同,知晓陈米有自杀念头时,他亦能束手旁观,冷静地接下委托。
黄灿喜胸口猛地一紧,久久才挤出一句:“……我想不明白。”
她的声音愈发急促,几乎带着哭腔,“我以为你是照顾我,才带我去吃汉堡,才开遗物整理所,不停为我续命……可一眨眼,你又一次次把我推上去,逼我走在这条随时要命的路上。你到底是恨我,还是爱我?!”
她最后几乎是在嘶喊,言语失了理智。
然而她的情绪,似乎并未传达给周野半分。
“你现在说这话干什么?”他皱眉,似乎疑惑她的反常,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她脸上的痛苦,嘴紧紧抿在一起。
“是你一次又一次的惨死,扰得地府不得安宁。是你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我才会下来帮你。不是你想要完成任务吗?”
“是我?”黄灿喜陡然暴起,手指死死指向身后的那些“她”。
一具具残影,皆是她每一世死亡的投影。“这才是我,她们在阻止我,拉着我,不让我去!可你们呢?奶奶,河伯,你,还有所有人!所有人都在逼我往前!”
“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双眼憋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溢出来。
这一幕让周野也失了神,下意识抬起手,却又狠狠垂下,声音艰涩:“你怎么——”
“我为什么要干这些和我毫无关系的事?!”她怒声打断,泪珠终于滑落。
“什么七块瓦片?就算收齐了,打开门,找到我妈妈,然后呢?然后呢?!”
她的质问重重砸下,砸得周野慌了神。他别开眼,喉结滚动,却始终没有回答。像是藏着什么不敢说的秘密。
黄灿喜受够了这死寂。
她像个疯子般颤抖着站起,紧握铲子,一路划下,直到落在婴儿的颈部。指尖传来的触感,柔嫩得几乎能透见皮下的血脉。即便没有呼吸声,她依然能辨认这婴儿还“活着”。
那她呢?
那她还算“活着”吗?
“我奶奶总把我的鞋子刷得发亮,何伯会陪我在麦当劳过生日,还一起等录取通知书……你说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编给我长大的一个剧本?……哈、哈哈哈……”
她低笑几声,眼底却一寸寸灼亮,燃起排山倒海的怒意。
“呀——!”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铲刃带着几乎要将骨头劈断的力量,朝着脚下的脖子砸下。
明明是稚嫩的肌肤,却坚硬如铁。每一下撞击都发出骨砧般的沉响。
她劈——她砍——她砸!
不知多少次,直至“嗙——”地一声震耳巨响。
脖颈,断了。
视线骤然翻转,她狼狈滚入水中。冰冷的河水从口鼻灌入、又从头颅流出。她透过水的折射,看见自己的身体,那件黑白冲锋衣的脖颈口,正滋滋冒血。
闭眼。再睁开。
周野已经俯身,将她的头颅捞起,安回到身体上。
他的神情平静得吓人,像是做过无数次这种举动。那份冷漠的熟练,让黄灿喜心底更添一层恐惧。
“黄灿喜。”周野声音低沉,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也许你记不得,但是找到七枚瓦片,找到女娲,是你存在的意义,也是你逃不掉的命。”
米北庄所得的那枚瓦片,不知何时已凭空浮现在他掌中,幽幽泛着青色的萤光。
“既然你已经知晓,那就收下完成。”他的语气不自觉放缓,望着她通红的双眼,语调里竟带几分哄慰,“你在历史的长河里,早已完成过无数次。为何偏偏这次,你如此抗拒?”
黄灿喜浑身都在抖,周野的话与她内心不知来处的声音织成一张她逃不掉的天网,
“你说神鬼在人的念想中存活,可我都不信,我怎么找。余米米死前唤的是人,米北庄村推倒的是怪。”
杨米米的母亲,直到现在都未出现,怎么找?
“钥匙凑齐后,到底会遇见什么?长生?”
周野神情未动,“这问题属于你,需要你去找到答案。”
“我知道如今鬼神之说信的人寥寥,你完成任务,收集瓦片的难度大大提高,你是因为这才不愿意,那我来帮你,有我在,你定能事半功倍。你可愿意继续找剩下的钥匙,完成使命?”
见她低头不理会,他又开口催促,“黄灿喜?”
那名字像是从天上吊下的绞索,猛然收紧,勒住了她的气息。
她愿不愿意?愿不愿意??
茫然中,她抬起头。答案明明写在心底,可偏偏有一个声音,死死缠绕着她: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不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声音疯了一样冲击她的脑海,像蚂蚁一样钻入她每一道缝隙。
她脸冷得通白,花了全身的力气去反抗,控制住自己的嘴巴,以至于眼泪没控制住,顺着通红的眼眶划下,狼狈挣扎,却最终只捞到个徒劳。
“我,愿,意,”
她不愿意的。
可谁能听见她的声音?谁能听见余米米的声音?
那些她曾经做过的梦,仿佛此刻全都叠合在一起。
如果没有经历这一切,她或许会稀里糊涂地点头应下;可如今,她经历过生与死、人与鬼,她早已明白,这根本已是一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垂眸望向水面,倒影随着涟漪与周野的影子缓缓重合。
“那就好。”
话音轻飘,瓦片从他手中坠落,落在她掌心。小小一块,却沉重得几乎要压碎她的骨骼。
“回去吧,黄灿喜。我很快就会去找你。”
话音落下,他掌心骤然浮现出一道冷光。那本小红本在光晕中缓缓显形,像是凭空召唤而来。
周野抬眼看向低着头的黄灿喜,神情复杂,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随即,他的左手食指轻轻一划,鲜红的血珠滚落,化作墨点渗进纸页。指尖一行行写过,速度快得几乎不可见。
不过眨眼,纸上原本印着的那行字——
【黄灿喜;卒年:乙巳年十二月二十八;因果:妄入禁地,触邪溶洞,魂飞首断。】
骤然崩碎成灰屑,随风消散无踪。
黄灿喜眼前猛地一黑。
疼痛如潮水瞬间涌来,她浑身上下像被撕裂般,痛得她牙关直咬,呼吸都失控。她下意识抬手,却“咚”地一声打在一个硬梆梆的物体上。
她惊愕,以为自己还困在管道里。可仔细一摸,四周都是冷硬的木壁,她赫然发现,自己正被关在一个长方体的盒子里。
没有钉死的缝隙中,不断渗出一股浓烈的烟熏草药味,呛得她眼睛酸辣刺痛。她轻咳出声,那点咳嗽声却立刻被更大的喧嚣淹没。四面八方,仿佛都在鼓噪、嘶喊,混杂着难以分辨的人声与低沉的诡音。
再一摸上脸,是她,但是她成了帕家村的祭祀对象了。
棺材的空间逼仄,本就让她透不过气,如今她更是被迫躺在两条冰冷发臭的尸体之上。无论是心理还是□□,都是一场折磨。
她忍着鼻腔与喉咙里翻滚的酸腐气息,透过棺材的缝隙死死盯着外头。
三头巨石牛伫立在前方,帕家村人披着染血的祭服,脸上绘满古老的刺青,正在石牛脚下吟唱她听不懂的咒语。
鼓声轰鸣,咒语如潮,溶洞的石壁回荡着层层回音,听起来仿佛是千百个亡灵在同声诵唱。
黄灿喜心中已是一片荒芜。
手脚毫无力气,可哪怕她不愿意,死亡也不会停止。
她曾以为的外挂,如今却赫然成了脚下的锁铐。
她咬紧牙关,猛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试图把这些荒唐的现实从脑子里驱散。
金古寨人寻求长生之法,哪怕并非《太公兵法》的正途,最终的下场,也只该像历代寻仙问药的帝王一般,换来一副吞满金属元素周期表的肠胃。
可金古寨人竟会变成达斯木寨的笑脸蛛人。
或许失败的,会变成白骨和肉浆的团块,而成功的,则会成为如李仁达一般,不死不灭的畸怪。
“这也算长生吗?”
鼓点骤然急促,像是山神的心脏在拍击。
她从自己的推理幻想中惊醒,透过棺材缝隙,看到那个戴着面具的“巫师”舞步愈发狂乱。
杉木枝绑成的法器,如同扇羽般,不断抽打着棺木。拍击声与鼓点叠合,震得整个溶洞嗡嗡作响,像有万千虫蚁在石壁间爬动。
杉木枝一下一下抽落在她所在的棺材上,木质的闷响让她心跳和鼓点混为一体。
音乐愈发沉重,巫师的每一步,仿佛都能撼动溶洞的根基,仿佛真的要通过椎牛的仪式,沟通先祖。
令人意外的是,眼前祭祀的步骤竟莫名的熟悉,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黄灿喜瞪大眼,竭力不让自己昏厥,死死盯着这一切。
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小腿一阵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
她茫然低头,还以为是鼓声带动棺材震动,带动了杨米米与刘米的尸体,才让她产生错觉。
可下一秒——
她身下的尸体,胸腔的骨头竟猛地一颤,像是回应鼓点一般震动起来!
黄灿喜心脏骤停,立刻死死摁住那两具尸体,指节发白,几乎把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压了上去。
然而她根本无法阻挡。
那感觉分明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的体内,顺着鼓声,一点点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