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灵果坠榻咚响砸在心头，踮起脚尖的小郡主猛地收回扒在窗沿的小手蹲下。
她缩在小凳子上，闭紧小嘴巴，放轻呼吸，侧耳细听房中动静。
房中，灵果坠落玉榻上后往边缘翻滚，眼见着就要掉地上时奇异地停了下来。
小郡主听不到声音，娘亲二字涌到嘴边，她抠着墙嗫嚅。
片刻后，她蹙着秀气眉毛气馁地撑墙退下小凳子。
她出来太久了，要回去了。
她把小凳子放回灶房，小手细细擦拭凳面后到水缸边洗手，穿过抄手游廊时望着敞开的窗户恋恋不舍回到西厢房。
奚无霜收回神识。
西厢房。
赵玄倚在床头神色平静看着门口。
小郡主轻手轻脚进来，对上他的目光后立刻停下脚步。
赵玄一言不发盯着她。
小郡主躲躲闪闪，很小声地唤道：“父王。”
赵玄本来是担心她摔倒还想出去看看，现下见她小手快要揪烂衣裳，俨然是做贼心虚。
“怎么去了这么久？不可说谎。”
小郡主抬眼，对上他不怒自威的面容迅速低头扣手。
父王日日叮嘱她不能靠近东厢房，若是知道一定会很生气，她以后也不能给娘亲送东西了。
赵玄淡淡唤道：“知韫。”
小郡主猛地抬头，双眼紧闭：“父王，我……我拿了两个灵果。”
糯糯嗓音惶恐带颤。
赵玄呼吸一滞，他又吓到她了：“知韫，过来。”
小郡主挪着小碎步慢慢蹭近。
她决定了，不能告诉父王，她要悄悄给娘亲送吃食，娘亲那日的衣裳上很多血她肯定很痛很痛，灵果很厉害，娘亲吃了就不会痛了。
她在床边站定，细若蚊吟道：“父王不要生气。”
赵玄倾身把她抱起放到大腿上：“父王没有生气，知韫想吃就吃，方才是父王不对。”
他边说边帮她脱鞋子。
小郡主眨巴着大眼睛，缓慢又小心地往他怀里靠。
小小软软身子倒在怀中，赵玄一顿，以为她是要哄睡觉，把她往怀里揽了揽，放缓声音：“睡吧。”
小郡主蹭了蹭他的胸膛，闭上眼睛。
她迷迷糊糊间想起还在王府时，父王刚回来总是凶巴巴不作声盯着她看，她可害怕了，现在她也害怕，可是又没有那么害怕了，因为父王会保护她，还会给她做饭哄她睡觉。
若是娘亲也会抱抱她就好了，皇宫里的皇兄皇姐们再也不会笑话说她是没有娘亲也不讨父王喜欢的小废物。
“娘亲……”
赵玄低头，看她呼吸平缓，反应过来她刚才含糊呼唤是梦话。
她想娘亲了。
他低头，沉默地亲上白嫩光洁的额头。
刻意忘记而早已模糊的身影浮现在眼前，他有些出神。
若她还活着，她应是不会准他送女儿来仙门，她性子冷却待女儿极温柔，唤女儿做小糯糕很爱亲女儿的小脸。
她九泉之下有灵定然会怨他把女儿带到这个险地罢。
“娘亲……呜……”
小郡主蹙起秀气眉毛，声音哽咽。
赵玄收紧手臂，轻声唱起歌谣。
日昳。
砰！
砰！
庭院一角响起有节奏的劈柴声。
打坐的奚无霜倏地睁开眼，神识冷冷看着庭院中忙碌的父女俩。
赵玄身着族人劳作时常穿褐色短褐黑色长裤，少了几分凌厉气势瞧着更沉稳持重，当下肃着脸手持斧头动作干净利落，倒有几分赏心悦目。
从雍贵霸气的战神王爷沦为药农樵夫，他脸上没有露出过怨恨之色。
奚无霜淡淡下结论：“心机重，城府深，留不得。”
赵玄忽觉后背一凉，挥起的斧头止在半空，他不安地左看右看找女儿。
屋檐下。
小郡主坐在矮矮小凳子，两根小手指专心致志捻去蓝绿色天凝草根须的黄黄泥块。
赵玄放下斧头，盯着她专注的侧脸蛋：“知韫。”
小郡主茫然歪头看他：“父王，您唤我？”
赵玄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这般疑神疑鬼，他轻咳一声道：“累不累？要不要喝水？”
小郡主愣愣摇头。
父王刚刚才让她歇息去喝水，怎么又问她了？
赵玄没说什么，继续去劈柴。
小郡主低头，捻着黄泥，微蹙眉头若有所思。
她的父王好像确实是有点傻了，自那次娘亲帮他治好好重的伤后的傻笑开始。
奚无霜不明白这五岁小娃娃怎低个头揪会儿泥，再抬头看赵玄那乌溜溜大眼睛就带上心疼和一丝怜悯。
她神识没有看错，确实是一丝怜悯。
五岁，明明刚刚还偷偷捏玩了一会儿泥巴，现下就少年老成的怜悯她爹了。
奚无霜转了转手中红灵果。
小崽崽一个就心眼这么多，看来皇家出来的便是五岁小娃娃也不能小瞧，这灵果怕是用来贿赂她。
她断定父女俩工于心计，神识却没有收回来，不知不觉到了申时。
这时自垂花门进来四个人。
小郡主听到动静，好奇地歪头看她们。
领头的十四长老笑道：“小韫儿，在忙什么呢？”
小郡主起身恭恭敬敬行礼：“见过十四姨祖，回姨祖，知韫在整理天凝草。”
“小韫儿真厉害。”
小郡主好奇地看着她身后三人，那三人亦在打量她。
顾及东厢房里的奚无霜，十四长老没再多说什么。
小郡主本来被姨祖夸夸很开心，一看四人进了东厢房，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奚无霜收回神识，垂眸敛去异样。
“少主。”
十四长老唤了一声，侧身让出身后的三人。
“见过少主。”
“灵玥见过少主。”
“灵枫见过少主。”
第一个开口的女人瞧着三十多岁的年纪，一袭荷色曲裙温婉秀雅。
奚无霜道：“七嫂无须多礼。”
她挥手，出现四个椅子：“坐下说话。”
“谢少主。”
四人坐下。
奚无霜看向七嫂宣锦的一双龙凤胎儿女，约莫六七岁，相似的眉眼间明媚英气：“灵玥，灵枫，好名字，你们今后唤我姑姑便好。”
宣锦忙道：“少主使不得。”
她到今日之前就见过奚无霜一面，但她冷血无情残忍嗜杀她早有耳闻，带两个孩子来这她心中还是很忐忑甚至有些不愿意。
奚无霜淡声道：“七嫂不愿可是同我见外。”
宣锦抬眼，对上幽冷深邃的墨眸，她心下一凛，挤出一抹笑：“怎么会，只是怕两个孩子冲撞了少主。”
奚无霜道：“七嫂多虑了。”
“是，是。”宣锦尴尬地笑了笑，转头看向两个孩子：“灵玥，灵枫，唤姑姑。”
奚灵玥和奚灵枫看向床上威仪肃然的人恭敬起身异口同声道：“姑姑。”
“好孩子。”奚无霜神念一动，手中出现两把赤红的灵驽和两个芥子袋：“灵玥，灵枫，姑姑的一点小心意，莫嫌弃。”
隐族人丁单薄，她作为少主得表示出对孩子的重视。
龙凤胎扭头看自己的娘亲。
宣锦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见一对儿女看着自己，同时还有一道压迫感十足的目光看来。
她隐约明白奚无霜是说一不二，这下没有推辞，她温柔笑道：“灵玥灵枫姑姑赠大礼，还不快谢谢姑姑。”
“谢谢姑姑！”
奚无霜点头招呼她们过来，把灵弓和芥子袋放到她们手中。
龙凤胎再次道谢才坐回椅子上，面上抑制不住的开心。
这是她们收到的第一把灵器！
宣锦摩挲着衣袖，颇为不好意思道：“多谢少主。”
奚无霜放缓声音：“七嫂客气了。”
十四长老笑道：“少主，锦娘听闻你伤了经脉，可是特意来看你。”
十四长老起话头，一直没想好怎么说的宣锦忙拿出一个木盒道：“少主，这是阴髓芝，对经脉一些益处，你莫要嫌弃。”
阴髓芝长在古林深处幽冷之地，于暗灵根来说蕴含强大修复之力，对她破裂经脉百利无一害。
奚无霜略为诧异看向宣锦：“七嫂……”
宣锦打断她的话：“少主，灵玥灵枫唤你姑姑，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拿着。”
奚无霜低头看了一眼宣锦强硬塞到自己手中的木盒，抬眼轻声道：“如此、那无霜恭敬不如从命，多谢七嫂。”
她五官冷艳，凌厉淡漠气势常使人不敢细瞧，如今眉眼含着细碎笑意看人，宣锦心头一跳，敛眸柔声道：“少主无需客气。”
十四长老见状笑说逗趣的话，宣锦没了刚来的紧张不自在，一时间房中其乐融融。
夕阳西下。
小郡主披散着湿哒哒的头发从浴房出来，一眼看到笑吟吟走下东厢房台阶的四人。
大大的巾帕兜头盖下，遮住她紧绷的小脸。
赵玄朝十四长老微微颔首，动作轻柔擦拭小郡主的头发。
第二日午间。
赵玄忙活完和小郡主回溪山涧。
迎面跑来一对拉着灵弓玩的龙凤胎。
赵玄拉着小郡主退到一侧避开。
奚灵玥和奚灵枫放慢脚步和小郡主的目光对上。
小郡主犹豫了一下，朝她们腼腆的笑。
奚灵枫更活泼，见状龇牙回笑。
奚灵玥望着她甜甜笑颜也跟着笑，她一手拿弓快步上前掏了掏芥子袋：“妹妹，吃糖。”
她摊开掌心露出一枚棕黄油纸包着的灵糖。
小郡主懵懵看着她。
奚灵枫迫不及待道：“妹妹，这是无霜姑姑送的灵枣糖，很好吃的。”
小郡主重复：“无霜姑姑？”
奚灵枫道：“是啊！”
今日经过他和姐姐努力，族中长辈们都知道冷冰冰的无霜姑姑给了他和姐姐糖。
小郡主的脑袋瓜子动了起来，她娘亲叫奚无霜，无霜姑姑就是她娘亲。
娘亲给别的娃娃送糖！
她背手后退一步：“我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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