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赵玄目光从她带血嘴角下移到捂着心口青筋暴起的手再到凹凸不平淌着一滩血的地上, 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自那日宗祠之后他就没见过她。
无声对视几息。
赵玄上前一步：“您受伤了？我……奴扶您出去。”
“滚。”
接连两次让他滚，赵玄指尖紧扣岩壁，敛眸躬身：“是。”
脚步虚浮的高大蹒跚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奚无霜背手抹去唇角血迹, 卸力瘫靠在岩壁闭目大口呼吸。
她刚才修复经脉出了点差错才至如此，赵玄一介凡人帮不了她什么，更何况看他脸色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拿出一瓶丹药倒出一颗送入嘴里, 苦涩霎时蔓延整个嘴巴。
她眉头紧蹙咽下喉中, 片刻后丹药才起效，经脉中剧痛稍缓，但她还是不能动用灵力离开此地。
不到一炷香，脚步声再次响起, 稳健快速。
声音越来越大，奚无霜摁了摁眉心睁眼望着入口方向。
奚武蒙走近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无甚情绪的寒眸中。
他心中一凛, 闻着若隐若现的血腥气, 恭敬又担忧道：“少主，赵玄说您吐血了，您怎受伤了？”
他巡山回来刚一落到洞口, 赵玄就出来和他说少主受伤吐血，可吓坏他了。
粗犷响亮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岩洞中，黑潭边上背靠岩壁坐着的赵玄抽了抽嘴角。
“我无碍。”奚无霜不欲多言。
奚武蒙看了一眼地上的一大摊血又仔细看了看她脸色，用力摇头：“您这般哪里无碍了，我送您去大长老那里。”
“不用。”
“少主！”
“闭嘴，出去。”
话音落, 奚无霜捂着心口大喘息。
奚武蒙此时担忧多过惧她，执拗说了声“不”走上前。
奚无霜缓了缓道：“此地灵气浓郁利于我恢复，不必麻烦大长老。”
奚武蒙没有被唬住, 他定定看着她眼睛：“可您现在用不了灵力，也吸不进灵气。”
“……”
见她不说话，奚武蒙蹲在她面前，伸手：“我送您回去。”
奚无霜拂开他的手，声音低了下去：“你现下离开何人守山？我要你帮忙时自然会唤你，出去吧。”
奚武蒙抿了抿唇。
“是。”
他挠头起身离开，再说下去少主肯定要真生他的气了。
来到黑潭边，见赵玄看他。
他想了想道：“你说少主明明该回去歇着，但为啥不回啊？”
赵玄听着岩洞中回荡他粗犷声音，迅速撇了一眼他身后闪着细微光亮的深处。
他问话就不能小声点？
这声量奚无霜肯定听得一清二楚。
奚武蒙看他出神，皱眉道：“赵玄？”
他是他长着一副聪明像才问他，怎么还无视他了！
赵玄回想他刚才听到的话，轻咳一声，压低声音：“或许仙人怕族长他们担忧。”
奚武蒙代入了一下自己，抚掌粗声道：“你果然聪明，我怎就没想到！”
赵玄扯了扯嘴角：“谬赞了，若无他事，我先回支脉挖洞。”
“你身子板受得住吗？”奚武蒙上下打量他。
“无大碍了。”赵玄站起身：“这去支脉的路在哪里？”
奚武蒙被问住了，他想了一圈道：“没有路。”
“……”
奚武蒙道：“没事，我送你下去。”
他说着就伸手抓住赵玄手臂飞出岩洞。
乍然腾空急促向前飞，身子还虚着的赵玄头晕目眩。
恍惚间他不由想到第一个带他御空的奚无霜是如此的温柔。
奚无霜温柔。
赵玄沉浸在这五个字中，全然没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支脉洞口。
奚武蒙拍了一下他肩膀：“回魂。”
赵玄吓了一跳，深吸气平复剧烈跳动的心。
奚武蒙自顾自道：“我走了，你有什么大声喊人，只要主脉有人就会听到赶来。”
“是，多谢。”
奚武蒙摆摆手腾空离开，他还要守着少主。
赵玄现在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做活，之所以不在那清凉大岩洞歇息是因奚武蒙装了号筒似的大嗓门，他真不知道他下一句会说什么，若是哪句惹恼奚无霜的话他平白受牵连。
他躬身慢慢走近洞中试图隔除太阳的炽热。
“父王！”
糯糯又欢喜的声音忽地在他身后响起。
他脚步一滞，不可置信转身，洞外刺眼阳光下一道小身影朝他跑来。
小郡主一把抱住他的腿：“父王！我从栖山涧牵着十四姨祖缩地到此处！”
她仰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盛着明晃晃的求夸夸。
“知韫很厉害。”
小郡主得到夸夸后满意地松开他，开始打量这个地方。
赵玄看到洞外笑吟吟望着他二人的人，快步走出去：“见过十四长老。”
十四长老目光定在他脸上：“你哪里不适？”
赵玄没想到她如此敏锐：“已无大碍了。”
十四长老看了一眼不远处好奇看来看去的小韫儿，放低声音：“你自己一人在这里三分危害也能变九分要了你的命，为了小韫儿不要欺瞒。”
赵玄顿住。
若是他刚才中暍后奚武蒙没有发现，不用一炷香，他和知韫便要天人永隔。
思及这个可能，他心中一阵后怕。
十四长老一瞬不瞬看着他变换的脸色。
赵玄道：“我方才中暍了，幸得武蒙仙人相救。”
十四长老没想到他瞒下的竟是这事。
“你啊你。”十四长老着实气到，中暍夺走凡人性命在夏日可不少见。
赵玄躬身：“长老息怒。”
十四长老掌心出现一枚珠子，神念一动珠子塞到他手中，她压低声音怒道：“瞒着这种事，你心中还有没有小韫儿了！”
她不敢想，如若武蒙没有看到他，小韫儿欢喜练缩地诀牵着她来此地，看到自己父王早已中暍而亡会崩溃成何样。
“十四姨祖，你唤我吗？”
东看看西看看的小郡主跑过来。
赵玄低头看着她，无意识紧了紧手中让人通体冰凉的珠子。
十四长老摸了摸她发顶：“没有，十四姨祖没有唤小韫儿。”
小郡主点点头，歪头问道：“这么大的山上只有父王吗？”
十四长老一顿：“不是啊，仙人她们也在。”
“仙人？”小郡主重复。
十四长老道：“对。”
“仙人……仙人她们在哪呀？”小郡主环视四周：“我可以去看看吗？”
她好久没见过娘亲了，她好想娘亲。
赵玄先声道：“不可以，仙人们在忙。”
小郡主蔫蔫应了一声。
赵玄道：“太阳晒人，你进洞中去。”
小郡主乖乖走进去。
赵玄看向十四长老，犹豫了一下道：“您去看看仙人。”
十四长老瞬间意识到不对劲。
赵玄对上她霎时凌厉的目光：“我和知韫在此地等您。”
十四长老颔首御空离开。
小郡主见赵玄躬身走进来，不由探头看向洞外：“十四姨祖呢？她去仙人那里了吗？”
赵玄一顿，没想到她一下就猜到。
“是，仙人们在挖一个巨大的山洞，十四姨祖去瞧瞧。”
小郡主撅嘴。
赵玄伸手戳了戳她鼓鼓的脸颊：“知韫生气了？”
“没有，我……我就是想娘亲了。”
赵玄坐到她旁边，把她拉到腿上。
“时候到了，你会见到她的。”
“什么时候？”
“合适的时候。”赵玄摊开掌心：“十四姨祖给父王的冰珠，你摸摸看。”
小郡主被转移了注意力。
此时十四长老落在岩洞中。
“十四长老。”奚武蒙忙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十四长老笑道：“我陪小韫儿练缩地到此地，便想上来看看灵脉。”
奚武蒙看向她身后。
十四长老道：“就我自己，小韫儿黏她父王呢。”
她边说边看四周。
“武蒙，这里就你自己啊。”
奚武蒙道：“不是啊，还有少主。”
十四长老笑容不变：“少主在何处？我几日没见她了。”
奚武蒙指着黑漆漆岩洞深处道：“少主在尽头，她受伤了，灵力不能用也吸不进去。”
他话音未落眼前的十四长老就不见了身影。
“长老。”
奚无霜看着眼前托着明昼珠愠怒的十四长老，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
十四长老听着她虚弱的声音那丝怒意烟消云散。
“伤着哪了？”
十四长老蹲在她跟前，摸上她的手臂。
奚无霜道：“只是修复经脉时出了点差错。”
“你这孩子，引灵气修经脉怎不让人给你护法。”
奚无霜敛眸不语。
她不喜欢麻烦人。
十四长老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长老带你回宅院，不许说不。”
奚无霜被十四长老扶着出岩洞，路过奚武蒙时她幽幽看了他一眼。
奚武蒙心虚移开目光。
“武蒙，我们回去了。”
“是。”奚武蒙看着她二人离开，大大松了一口气，被少主瞪一下总好过他一直担惊受怕守着少主。
半空中，十四长老犹豫道：“我是同小韫儿一起来，赵玄中暍不适，我顺道接上她二人好不好？”
奚无霜不辨喜怒：“嗯。”
十四长老带着她方一落在洞前就听到小郡主叽叽喳喳的声音。
“小韫儿。”
小郡主闻声扭头看出去，呆呆看着十四长老身旁的人，喃喃道：“仙人。”
同样看出去的赵玄看到倚着十四长老的奚无霜目光微闪，他把小郡主扶起身，牵着她出去。
“见过仙人。”
小郡主也跟着唤了一声，目光似粘在了奚无霜身上。
奚无霜落地前匆匆扫了她一眼，多日不见，她一眼便觉得她好像瘦了些，小下巴也更尖了些。
她偏头摈去杂念。
小不点现下亲近她又如何，等她亲娘回来，她必然会疏远她，倒不如一开始就离得远远，免得生出不该有的期待，免得到时候……下不去手。
被小郡主无视得彻底的十四长老笑道：“小韫儿上前一些，回家了。”
赵玄松开小郡主。
十四长老不容置疑道：“赵玄你也一起回去。”
小郡主终于看向十四长老：“我们都一起回家吗？”
十四长老看了一眼偏头看向一边的奚无霜。
“是，一起回家。”
小郡主笑逐颜开，小跑上去牵住她的手，看向赵玄：“父王，快过来我们一起回家。”
赵玄对上十四长老的目光快步走过去。
他身体确实没有缓过来，不能因小失大。
他刚站定，小郡主一把抓住他手指。
“十四姨祖，我们回家。”
她说话时仰头看着的人是奚无霜。
十四长老催动灵力，四人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庭院中。
赵玄落地身形晃了晃。
小郡主心思在奚无霜身上根本没发现自己父王险些没站稳。
十四长老关切地看了他一眼。
赵玄轻轻摇了摇头，低头看到女儿看奚无霜看得发痴，他晃了晃她的手。
“知韫，随父王回房歇息。”
小郡主回过神来，咬着嘴巴不说话。
十四长老道：“小韫儿，随你父王回去吧，等下还要去练武场。”
小郡主不舍地松开十四长老的手指。
赵玄看她不动，直接弯腰把她抱起来。
小郡主搂着他脖子，一眨不眨看着与她相反方向走去东厢房的瑾瑜色背影。
“娘亲为什么要十四姨祖扶着走路？”小郡主被放到榻上瞬间立刻问出心中疑惑。
赵玄帮她脱鞋的动作一顿：“她……她与十四长老亲近。”
“亲近就要扶着走路吗？”
赵玄放下鞋子：“不是，亲近可以扶着走路。”
“噢。”
十四长老扶着奚无霜到床上躺下：“少主，你歇息着，我去找大姐。”
“不用。”
她话未说完十四长老已经不见了。
她看着空荡荡房间声音幽幽：“一点小伤何必兴师动众。”
不多时，十四长老带寻芳大长老一起出现在她床前。
奚无霜睁眼轻轻唤了一声大长老。
寻芳大长老坐到床边摸上她手腕。
十四长老着急地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她说话，忍不住道：“大姐，如何？”
“灵气逆转伤了经脉，吃丹药歇息两三日便好，期间不可动用灵力。”
十四长老松了一口气。
寻芳大长老拿出两瓶丹药：“止痛，固经脉。”
“多谢大长老。”
“少主客气了。”
寻芳大长老各倒出瓶中一枚丹药喂她。
奚无霜吃下丹药后，轻声道：“大长老，长老，我睡会。”
“好，少主有事就给老身传音。”
寻芳大长老匆匆缩地离开，她还炼着一炉丹药。
十四长老走到床边躬身替奚无霜掖了掖被子：“下次修复经脉必须寻人给你护法。”
“是。”
她如此好说话，十四长老也不好多说什么，她主意大，多说可能适得其反。
“长老走了，你好好睡觉啊。”
“嗯。”
十四长老走出东厢房。
坐在西厢房长凳上一直看着对面动静的小郡主眼睛一亮：“十四姨祖。”
十四长老诧异抬头看去：“小韫儿，怎不睡觉啊？”
“我不困。”
小郡主滑下长凳，噔噔下台阶跑到她跟前：“十四姨祖，您怎么在里面这么久啊？”
十四长老道：“我和仙人说了一会儿话。”
小郡主又问道：“那您方才为什么要扶着仙人进去？”
她不是很相信父王说的话。
“呃……仙人累了……困了，我就扶着她进去。”
小郡主将信将疑点点头。
十四长老看她穿着发髻都好好的，笑道：“小韫儿不困的话，十四姨祖再陪你练练缩地诀？”
“不困不困。”
“那快开始练练。”
她们在这说话，少主估计正听着。
她可记着族长说的少主听到了她和大姐谈话又开始不待见她父女俩了。
她们离开没多久，奚见山回到宅院。
咚咚——
“进。”
奚见山推门进去。
“小霜。”
“嗯。”奚无霜睁眼，想了想道：“您不必来这一趟。”
她刚才给奚见山传音，她这几日不能去山中监看，让他请二族老暂时代看。
“爹爹不亲眼看看你，实在不放心。”
他这般直言担忧，奚无霜沉默了片刻：“大长老给了丹药，没事。”
奚见山嗯了一声却直接坐到她床边，执起她手腕探看后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寝房中恢复安静。
奚无霜估摸着没有人再来了，她拉起被子蒙头盖脸渐渐睡了过去。
她一觉睡到第二日上午。
阳光明媚，庭院中静悄悄。
奚无霜看了一圈，抬脚往后院走去，这段时日她忙着开灵脉都没有看过那两只风行雉。
也不知道那雄雉还活不活着，剩下一个的话到时给奚灵玥她们练影杀术该是不够。
她落在创山阵中，两只风行雉正在打架。
尘土飞扬，雉鸣刺耳。
奚无霜摁了摁耳朵，每次来它们不是在它偷它追，就是在它叫它扇。
她看了一会儿，发现雄雉有了不少长进，能反击一两招，当然雌雉也在成长依旧是压着它扇打。
下方战况激烈，但她没有丝毫要去干涉的意思，她大约看出来了两只风行雉在这灵菇充足没有天敌的山中巡领地之余闲得发慌。
她啧了一声，捏了个风行符离开。
巡查三处腐地灵菇生长得不错后，她念诀离开创山阵。
她不能用灵力，实在无聊得厉害。
踱步到庭院，她推门回房继续睡觉。
傍晚，寂静宅院响起稚嫩的约定声：“妹妹，明日巳时我和灵枫来找你玩啊。”
“好，我在这里等姐姐和哥哥。”
“好的，妹妹明日见。”
“姐姐哥哥明日见。”
静了片刻，脚步声响起。
“父王，父王。”
小郡主在西厢房跑了一圈不见人：“还没回来啊。”
她叹了一口气，走出堂屋，蹲在台阶上，眼神不自觉飘到对面门窗紧闭的厢房。
“娘亲……娘亲也不在家，父王也不在家，总是不在家……”
软软闷闷的嘟囔声一字不落地飘入奚无霜耳中。
她神识静静看着她。
屋里屋外两人一坐一蹲，隔窗相望。
约莫过了两刻钟，小郡主仰头看天倏地站起身。
“去接父王，昨日和今日中午我都能牵着十四姨祖到父王那里又回来，十四姨祖说我可以了，我可以的。”
她走了几步停下摸了摸胸口衣襟下的小鱼坠坠：“小鱼儿，丢了娘亲一定能找到我的对不对？”
“对！”
她自言自语着直接原地消失不见。
奚无霜神识看到这一幕，无意识攥紧拳头。
暖风吹过落日照得金黄的树梢。
三炷香已过，庭院中毫无动静。
奚无霜寒着脸起身打开门。
她站在厢房前门廊上抬手摁了摁心口。
又过了两刻钟，据小郡主离开已是半个时辰。
几息后，奚无霜绷着脸遂了心底那抹不该有的担忧，双手合十运转灵力连接血犀咒。
“威影万千，吾……”
“父王，到家了！”
小郡主牵着赵玄出现在庭院中。
赵玄赞了她一句，余光看到旁侧边上站着一道身影。
小郡主本要拉着他回西厢房，见他不动，奇怪地仰头看他，然后顺着他目光看去，看到站在台阶上的奚无霜。
“仙人。”
奚无霜收回灵力，放下双手。
淡漠转身的瞬间，她身形一晃，朝一侧栽去。
“仙人！”
奚无霜摔入一个稳稳怀抱中。
她视线模糊看着扑到她身侧的小人儿，害怕的哭腔呼唤似从遥远天际传来。
“娘亲！”
“父王……娘亲嘴巴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