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箭还有三寸之际，旁侧射出一道灵光，箭镞碎，箭杆掉落地上瞬间融入泥土不见。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两个呼吸间。
赵玄浑身紧绷，见状闭了闭眼，手心满是汗。
“少主！”射出黑箭的须密如发魁梧壮汉不满怒吼。
哭累伏在影人身上的小郡主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抖，直起身左顾右盼。
奚无霜和肩上墓枭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壮汉身上。
壮汉对上她没有一丝温度的黑眸不自觉咽了咽唾沫，谦恭道：“少主，圣宝要紧。”
奚无霜不语。
壮汉敢怒不敢言，他退到和他一起赶来的面无血色的道人身旁。
道人瞧着像凡间四十左右的儒雅士人，他不动声色咽下喉间血腥温声道：“小霜，为何要阻拦武蒙取圣宝？”
奚无霜早在看到他第一眼就看出他本源之气大伤，但她自小和这位族长也就是她父亲的关系淡漠，她道不出半句关怀的话，她淡声道：“族长怎就确定她腹中有圣宝？”
赵玄刚眼神安抚好女儿，闻言心头一紧。
圣宝还真极可能就是在知韫腹中。
早在玉遁谷遭偷袭他就带着女儿躲入掇山林，不知过了多久，谷主也来到此地，他一眼看到他二人，爆炸声响起时谷主打伤他，将一物塞入知韫嘴里后带走她。
他越想越心惊，强做镇定垂眸，期盼他们对于圣宝在知韫腹中只是一个猜测。
下一瞬奚父的话浇灭了他那一丝希冀。
奚父道：“我用本源心血召血灵感应到圣宝，虽只有几息，但血灵所引不会出错，圣宝就是在女娃腹中。”
他还是少主时候曾短暂被圣宝选中结契，此事全族人都知晓，所召血灵所感应出的圣宝位置亦必不会假。
奚无霜看向影人身上紧张不安的小郡主，若圣宝在她腹中，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她在掇山林中却没有被影子碎掇山误伤，想必是那把圣宝放在她腹中的谷主设法护了她。
她族圣宝可比一个仅仅可能是暗灵根的小娃娃重要得多。
小郡主察觉到她的目光怯生生回视，她实在害怕这个可怖的漂亮仙人。
奚无霜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肃声道：“武蒙，此子年幼，先杀再剖腹取圣宝。”
奚武蒙拱手道：“是，少主。”
他可没有任何怜悯心。
此话一出，奚父松了一口气，若她执意护女娃他当真不知如何是好，他着实不想和她起争执。
他看向影人怀中身着玉遁谷道袍的小郡主，此时他才仔细看清她的脸，却不由怔愣了一瞬。
在小郡主看过来时，奚父沉默移开眼。
隐族需要圣宝。
奚武蒙右手掌心凝聚灵力。
小郡主看他们的脸色敏锐感觉到危险来临，她试图下地，影人力道收紧，她被牢牢禁锢住。
奚武蒙浓须覆盖下的嘴角扯了扯，缓缓抬手，正要一送。
一道血色身影扑到他身上，紧紧摁住他凝成灵招的手腕。
奚武蒙迅速反应过来抓住赵玄后脖颈把他甩到地上。
砰！
赵玄眼前发黑，抽搐着呕出一摊鲜血。
奚武蒙右手高抬。
“父王！”
小郡主瞳孔骤缩，猛地挥手朝虚空一抓，而后朝奚武蒙甩去。
瞬间，一道一丈宽的树影砸到奚武蒙身上，把他砸得后退数步，也砸散了他手中灵招。
奚无霜三人不约而同看向她。
小郡主的小手还保持着挥出去的姿势，脸上的怯意已被愤怒取代，如同气势汹汹的小兽。
赵玄没有看到她砸黑影，当下见奚无霜她们都看着她，顿时着急得手掌撑地不停挣扎起身。
便是死，他也要先下黄泉给知韫探路。
奚父对于小郡主这突如其来的一手不怒反喜。
小小女娃竟然能操控影子，莫非是暗灵根！
他眼眸微眯，心底的杀意已散去一半。
奚无霜则重新思考起赵玄所说的赵知韫是暗灵根之事。
小郡主不知他们所想，对上三道目光，特别是长相凶煞的奚武蒙，她刚才爆发的那股劲顿时泄掉了，王府欺负她的人和他们相比不过尔尔。
她不停默念方才召唤影子的法咒，周围影子一动不动。
直到几息后砸奚武蒙的影子也消散了，害怕惊惧再次占满她心头，她嘴巴一瘪，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赵玄见此，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疼在心上翻涌，他鼻子发酸：“知韫。”
保护不了她，他实在不配称为父。
他这轻声一唤，小郡主瞬间看向他，挣扎着要下地。
这次影人竟躬身把她放下来。
小郡主脚一沾地没站稳就踉跄朝赵玄跑去：“父王！”
赵玄艰难坐起张手。
小郡主扑到他怀中。
赵玄紧紧抱住她，哑声道：“父王在，不怕，不怕……”
大手一下又一下抚着瘦小的后背，妄图抚去她满心骇惧。
奚无霜余光看到一道目光，她皱眉看去。
奚父不躲不避。
目光交汇，她淡漠移开眼。
奚父眸光一暗，紧了紧负在身后的手。
奚武蒙看着地上的赵玄父女俩眉头紧皱，再看他族长和少主都不像刚才那样铁了心要他们命，他不由着急。
族长这一脉最是心软了，他绞尽脑汁思索措辞劝说：“族长，少主，这女娃既能入玉遁谷，会操控个影子不足为奇，她出身召国尘世定然是低劣暗灵根，圣宝更重要！”
奚父知他的话不无道理，留这小女娃一命顶了天就是隐族多了个修为一般的族人。
少顷，他颔首。
奚武蒙眼睛一亮，松着手腕逼近这对狼狈至极的皇家父女。
小郡主听到脚步声想扭头。
赵玄抬手掌住她后脑勺，微微用劲把她小脑袋摁回自己怀中：“知韫闭眼……乖，睡一觉就没事了。”
高大的影子像无形的山压下来。
危险。
压抑。
令人喘不过气。
赵玄低头亲上小郡主的发顶，眼皮轻抬，越过奚武蒙，望向后面无甚表情的奚无霜。
遥遥相对。
直勾勾墨眸的闪烁着泪光缓缓阖上。
奚武蒙毫不犹豫出手。
“慢着。”
堪堪离掌的灵光被飞来的黑影打消。
奚武蒙握拳转身：“少主！”
奚无霜淡声道：“先给她测灵根。”
奚武蒙几乎是在她话音落就想到了一百多年前险些被灭族的缘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沉声道：“少主，万万不能带他二人回族地！”
奚无霜声音微冷：“你在教本少主做事？”
她这般自称是真动了怒。
奚武蒙可不想因这落在她手上，他慌忙拱手躬身：“武蒙不敢，少主息怒。”
奚无霜看向奚父。
“测！”奚父从袖中拿出一枚雪白的测灵珠：“在此地测可好？”
“嗯。”
奚武蒙识趣退回奚父身旁。
奚无霜看向被结实手臂紧紧环住的小人儿。
能不能活就看她是不是命不该绝，非四五个灵根并存的低劣暗灵根了。
灵根有金木水火土光暗七属性，属性越多品阶越低，单一属性灵根为极品，两种属性混合为天品，而族人中多是三属性混合为地品。
奚父放缓声音：“小娃娃，过来。”
小郡主扭头，望着换上和蔼面容的奚父，无声攥紧赵玄的衣裳。
赵玄一手抱着她一手撑地试图起来。
她必须去测灵根，这是她父女俩唯一活命的机会。
他□□凡躯一而再被仙家拍飞内里已是重伤，现下刚刚撑离两寸便身形一晃摔回地上。
“父王！”
赵玄颈间青筋暴起，他咽下痛哼，缓声道：“无碍，莫怕。”
小郡主松开他衣裳想抱他腰，却领口一紧，整个人腾空。
自她背后伸来一条手臂横亘在她肚子，拎在她后衣领的手随之松开。
她惶恐不安挣扎。
“别动。”
冷冷声音自头顶传来，小郡主像被吓了定身咒般一动不敢动。
奚无霜绷着脸，这小娃娃身子小小还软乎乎，仿佛一个小小使劲，她就还没测上灵根就先被她勒得一命呜呼。
她抱得松。
小郡主往下掉，犹豫了一下，她抬手抱住这个香香的可怖漂亮仙人。
赵玄在看到她抱住她手臂时心再次提了起来。
奚无霜没什么反应地抱着她往前走。
奚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
奚武蒙则瞪大眼睛毫不掩饰惊诧之意，他记忆中少主除了练功就是打人和杀人，从未见过她抱族中娃娃。
小郡主还在往下滑。
奚无霜面色越来越冷。
奚父忍不住道：“小霜，另一只手抄过她腿弯托住，她就不会掉下去。”
奚无霜低头看了一眼，沉默收剑，抄过她腿弯，往上掂了掂。
小郡主稳稳坐在她臂弯，小手依旧抱紧她手臂，没有松开的意思。
奚无霜快步走到奚父面前。
奚父道：“小娃娃，来，握住这珠子。”
小郡主害怕地往奚无霜怀中缩。
奚无霜皱眉。
赵玄一直注意着她们，见此，提气大声道：“知韫别怕，听仙人的话。”
小郡主扭头看他。
赵玄点头。
小郡主松开一只小手，颤巍巍摸上雪白珠子。
奚武蒙面露不屑。
人间来的小娃娃绝不可能有什么好天赋！
奚无霜专注辨别若隐若现的甜甜小娃娃香，面上不辨喜怒。
赵玄忍着疼痛，目光隐晦地在她三人与雪白珠子上往复。
一息、两息、三息……第十息。
五彩斑斓的黑色光芒冲天而起。
咔擦——
测灵珠碎裂！
小郡主一抖，猛地收回手抱紧奚无霜手臂。
赵玄心停了一拍。
奚无霜三人面面相觑。
极品暗灵根！
赵玄不动声色观察她们脸色，或惊讶或意外或不可置信，也许他和知韫还能活。
“女儿！主人！是你女儿！”
乖乖立在奚无霜肩上的墓枭大声重复着，打破了诡异的安静。
赵玄：“？”
奚父：“？？”
奚武蒙：“？？？”
奚无霜：“闭嘴。”
测灵石碎片撒了一地。
奚父茫然不解看向奚无霜：“小霜怎么回事？”
奚无霜看也不看他：“我五天前才从冰棺出来。”
奚父攥紧手掌，真是杀人杀懵了，他尴尬喝道：“墓枭，莫要胡言乱语。”
一百二十年前，玉遁谷伙同莫家偷袭他族地屠杀族人，小霜因此重伤沉睡，他这一百多年都在和族人想方设法唤醒她，她怎么可能有女儿，是他糊涂了。
墓枭眼睛一转，跳到赵玄身边扯着它破锣嗓子嗓子喊道：“不能杀她！她是你女儿！”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它在模仿赵玄说他说过的话。
闻言，奚父和奚武蒙虽已反应过来奚无霜绝不可能有孩子，但视线还是忍不住在奚无霜和她怀中小郡主身上来回扫了扫。
毕竟隐族上一个测出极品暗灵根的人是奚无霜，而奚无霜和绷着小脸的小郡主也确实眉眼有些相像。
奚父轻咳一声：“小霜，先将她二人带回族地如何？”
“嗯。”
不管她是何人所生，她身负圣宝又是极品暗灵根，往后她只能是隐族人。
隐族人因暗灵根体质阴寒，难以诞下子嗣，天性对暗灵根幼儿宽容，更别提是极品暗灵根的幼儿。
这下奚武蒙也不反对带小郡主和赵玄回族中。
赵玄明白他父女俩的命暂时保住了。
半个时辰后。
奚父领着奚无霜在内十五个族人外加芥子袋中的赵玄父女俩朝新族地飞去，身后鸟蛋摇散、蚯蚓劈作两半的玉遁谷再无一活物。
五个时辰后。
隐族宗祠大厅喧嚷骤起。
“族长，你怎又带玉遁谷之人回族地！你难道忘了一百多年那一着！”
“本道去杀那对父女！”
……
奚无霜倍感无趣，她悄无声息离开大厅，落在一间布了困阵的屋子外。
房中，小郡主看着床上的赵玄，细若蚊蝇道：“父王，她……真是娘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