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栗音盯着他耳廓那点红, 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前辈很可靠。”
谁让她装转世呢,不能点破狐狸精的身份和扮相。
书生耳根微红:“姑娘谬赞了。”
他道:“我修为医术有限, 这附近好像有医馆,虽然时间晚了点,我去请医修过来。”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栗音及时叫住:“不麻烦前辈,我看他这会儿好像又好了。”
小孔雀呼吸平稳,哪里像恶化,她把孔雀抱起来,眼眸水亮,露出感激和请求的神色:“打扰前辈修炼了, 我怕他再出什么事, 前辈能不能陪我待一晚上。”
青衣书生原地站定, 有些手足无措,末了点了点头, 应下陪伴的请求。
“好, 那小生在这里看着,姑娘去休息吧。”他一板一眼, 走到椅子边坐下, 坐姿规规矩矩,眼神无处安放, 非礼勿视似的,带着点拘谨,俨然一介青涩书生。
栗音多打量了他几眼,道了声谢,当真自己抱着孔雀休息去了, 留下他坐镇。
客房宽敞,中间一道屏风相隔,没过一会儿,栗音有意,突然探头一瞧。
她没能诈到狐狸尾巴,只见青衣书生还好端端地坐在那儿,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样,此时正闭目养神,连呼吸也平稳。
等屏风后的少女收回视线,青年才睁眼。
他无声勾了勾嘴唇,眼眸微弧,笑意盎然,眉眼一下子极其生动,青涩蜕变成某种狡猾和跳脱。
檀离从身下抽出才看两眼的话本,他不是一只老实狐狸,虽答应少女帮忙看护,可一直坐在这儿也太无聊了。
她一走,他就取出了话本来看,施法翻页,安静无声,谁也不打扰。
他无意伤害羽族小辈,小少主身上的诅咒暂无性命之忧,可他也不打算现在就把小少主治好,打扰他和她的相处。
说来小少主出了事,他家老祖估计也快到了。
想起那人,翻页的法术顿了一下,片刻还是翻了一页过去,狐狸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人族编故事有一手,话本里情情爱爱的故事,不乏前世今生的纠葛,再者转世之人有前世打底,行为处事、为人性格都会向前世靠拢。
他折腾出了一场春/梦试探,虽然夹杂私心,也能知她没有上一世的记忆,性子却变化不大。
她还是她。
一夜安宁无事,栗音没再做梦,偶尔探头探脑瞧一瞧,书生似乎一直在规矩地打坐静修,狐狸尾巴藏得严严实实,没被她抓到。
次日一早,青衣书生一副才睁眼的姿态,随即热络地下楼,捧来早餐,请少女和他一起吃饭。
栗音没有拒绝,吃完了,忽而,外面传来嘈杂的动静,空中似有灵力威压波动,她心头蓦地一跳。
见她神情异样,书生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擦了擦嘴角:“怎么了?”
“好像有大能修士来了。”
这狐狸表现如此淡定,栗音瞥他一下,书生面容单纯地眨了眨眼睛。
他没反应,可架不住好奇,栗音起身到窗前,往外看。
高天的阴影沉在地面,一列气派华贵的灵舟悬在上空,视线再往下一扫,那灵舟里的人好像下来了,隐隐围住了客栈,也不知道要干嘛。
栗音忽地忆起一个细节。
存档里,狐狸生于山野,不拘一格,偷鸡摸狗也敢干,常有露馅挨教训的事情,被打了还有脸嘤嘤叫唤,跑到小山雉面前讨安慰。
况且,他不待在妖界,跑来道门…
这么一想,栗音顿觉,这只狐狸怕不是躲债躲仇来的。
不排除这种可能,死道友不死贫道,窗边的少女倏地转头,瞧了眼一脸纯良的青衣书生,而后去拿她的小孔雀。
栗音把小少主抱起,忙不迭往外跑:“我觉得他的病又恶化了,我先带他去看看。”
“欸,姑娘——”青衣书生喊一声,没喊住。
无愧为过去的玩伴,她瞧他的那一眼,檀离立时反应过来,她好像打算丢下他跑掉!
栗音抱着孔雀,一路哒哒哒冲到楼下,才发现,客栈已经被人围住,来人阵仗不小,当街支起了一盏轿辇,轻风帷幔,遮掩着主人的身姿。
隐隐约约的威压,并不是轿中主人的手笔,其人竟然能令前方的大能修士开道,一再震慑众人。
帷幔帘幕,连同轿辇里的影子都是雪白的,栗音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她抱着青绿孔雀出现的瞬间,空气一滞,威压倾覆。
一众修士的视线,具都落到了她怀里的小孔雀身上,随后是她的身上,森森寒意蔓延。
喘不上气的当口,栗音心想,坏了。
原来不是来找狐狸的,原来是找她的。
这次轮到她讨教训,跑到狐狸面前找安慰了吗。
栗音心里如此想,无人可见,游戏面板已经在她眼前展开,按兵不动,道具有限,得用在生死危机。
少女面露难色,在威压之下寸步难行,即使如此,没有放下怀里的小孔雀。
羽族众人怎会认不出自家的小少主,小少主遭逢厄难,定和此人脱不了干系。
一众人冷眼望着胆大包天的人族女修,没想到她自己闯了出来,有人上前,正欲开口,却有一阵更骇人的威压猛然落下。
这阵威势明明白白,不是别人,居然是轿辇中的老祖,其威势并未冲着少女而去,而是压住了一众羽族长老,生生卸去了他们对少女的威慑。
栗音只觉得身上一轻,而后,那座轿辇里的人影动了。
帷幔轻拂,要说羽族的仪态都是极好的,会先用手指挑开垂帘,再露出自己的脸和身形,最后不急不缓地踱步走出来才是。
其人却顾不得,迈步而出,素白的帷幔和他擦身而过,再也挡不住一袭如瀑的白发。
斜簪的孔雀翎光芒夺目,却比不得风姿光华,明莹胜雪,雪中盛落了两滴血玉,凝望着前方的人影,似窥见了一道明光,过于刺目,雪白的眼睫一阵阵颤。
他有点失态了,面上连表情也忘了,却于死寂空洞中泛起了微弱的波澜,步履踉跄。
老祖如此反应,羽族众人都怔了下,心里以为,他是看见了受伤的小少主,可违和感紧接着浮现。
他们尚未想到缘由,便见那凝脂点漆、濯雪无暇的男人,竟显得步步艰难,到那少女身前时,几乎扼止了呼吸,钝痛般踉跄半跪在地,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少女站在他面前,没有动,低头看他。
她看见,他的唇瓣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
失态的美人向前送了送身子,近乎攀扯着她的衣袖,死寂空洞里蕴出了折骨撕心般的痛色。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要吐出来给她看。
倏尔,他终于想起什么,也发出了声音,却有泫然的泪,如血滴落出淡红的曈。
“孩子…”他的声音有点低弱,收在腹部的手一动,少女才注意到,原来他怀里捧着一个东西。
他的手抬起来,把那了无生息的东西捧给她,话音零落,和泪一起落地,抽去了他面上的血色,一切都无比苍白。
“孩子…我…我们…孩子…”
抬起的手一再颤颤,如捧心以观。
原是一枚死去多时的蛋。
在他身后,光韵忽而绮丽绚烂,翎羽在众目睽睽之下舒展,绯韫和紫芒交错变幻,开与她看。
绮靡之色,晃了所有人的眼睛。
栗音知道他是谁了。
在一片素白的雪色中,丝缕交错的光芒,藏起了不易觉察的魔气。
就连他的命灯,虽摆在大殿中,也有意遮挡,因为经由命灯可以窥见,羽族老祖鸿影,早就有了心魔。
当众开屏的白孔雀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无人发觉,楼梯的转角处,青衣书生垂手站着,本想出面的步子生生忍住,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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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族的灵舟停在一座小城上空,他们的小少主就在这里,龙族并不想掺和别人的家事,和羽族寒暄一番,准备告辞离开,启程前往人族会事。
无论龙族家主,还是此行的鲛人长老,秉性喜静,无意喧嚣,有兴趣聊天说话的,也就黑龙长老和青龙长老。
老青龙先前流露出的神色,黑龙看在眼里,当下找到机会,她传音问。
【辰长老,我们此行到底是要找什么人啊。】
青龙望了眼走在最前的家主。
【都是些陈年旧事,我可以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家主。】
黑龙连连应声,青龙斟酌道。
【家主年幼时走丢过一次,在外和一人族女修结缘,可惜那段缘分半途崩裂,女修已经失踪多年,了无音讯,生死未卜。】
【在外海寻不到人,我估摸,家主是想来陆上碰碰运气。】
虽然他说得简洁,足够黑龙构想出原委。
家主是龙,那女修却是人族,恐怕所谓缘分半途崩裂,是遭到了族中反对。
黑龙性子洒脱,自觉族类不同也不是大问题,反正大家化形后都差不多,倏尔想到什么,她看了眼老青龙。
辰长老活得比她久,寿数也比她大,定然是亲历者,也不知他当初有没有反对。
黑龙没能问出口,因为天上忽有雨丝飘落。
她抬头去看,刚刚还是个明媚的天气,这会儿却聚来了许多乌云。
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事情,她看向最前面的家主,才发现家主不知何时,停下了步子,侧目望着羽族们的方向。
不知看见了什么,面貌年轻的龙族家主神色微变。
下雨了。
没空在意忽变的天气,羽族一众亲眼看见,自家老祖一把抓住了那女修的手腕,还当众开了屏。
四下震惊失语,倏尔似有龙吟雷鸣,一道流光瞬至,其人衣摆起落,几个跨步,已经到了少女身前,不由分说,猛地扣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男人出现得突然,手下用力,眸中竟连一侧的羽族老祖也看不见,只瞧见了她。
“你——”他猝然喊了一声,“跟我回去!”
眨眼被两个男人抓住,少女仿佛思维停滞,愣愣站定未动。
情况更加复杂了,是可以趁热喝的程度,她眼瞳微移,瞧见这后来的男人,其人沉郁成熟的眉眼有些熟悉。
栗音不敢贸然开口,她才认出白孔雀,没想到又来一个。
旁边,羽族众人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这后来的人竟然是那位龙族家主。
他又怎么和这人族女修扯上关系了?来凑什么热闹?
有人插足,楼梯拐角,青衣书生微微蹙眉,静观其变。
昏迷不醒的小少主已经没人在意了,少女抱着孔雀,好像被突如其来、劈头盖脸的变数吓傻了,一动不动。
后来者攥住她的手腕不放,发现了什么,他的力道陡然加重,瞳孔骤缩,呼吸声也停滞一瞬。
骨龄,她的骨龄,怎么会如此年轻。
龙族长出现,龙族长失态,随行的龙族长老们刚赶上来,就看见自家家主的唐突和异样。
老青龙视线掠过家主,看清楚家主身前的女修,身体猛地一僵。
女修那张脸他不会记错。
不可能!
此人早就死了!
心思各异,僵持之际,两位家主才注意到对方。
白孔雀回神,痛色转瞬即逝,清醒过来后眸色泛冷,收起了尾羽,蹙眉望着一侧的龙族家主,不明白此人所为何意。
龙族长也蹙眉,看着他,嘴角牵扯,正要开口,一道清朗的声线疑惑,打断了他。
“两位这是做什么?我这朋友年纪尚小,不要吓坏了她。”青衣书生从转角处走出来,快步上前,给她解围。
栗音借机一动,甩开他们两个人的手,躲在他身后。
看见青衣书生,羽族老祖脸色不善:“滚开。”
他明显认出了这书生是谁,语气森冷:“怎么,你的伤养好了。”
狐狸不欲与其争锋:“小生只是想你冷静一点,不要吓到她。”
他们一人一句,龙族长出声打断:“此人是我…我族门客,此番来陆上正是为了找她,我和她有些未竟之事,她该和我回外海。”
他一提到外海,栗音可算想起他的来历。
能和外海扯上联系的攻略对象,只有龙族少主,那条小白龙。
她仔细看了他两眼,男人黑发,唯有鬓边生出一缕白发,瞳孔墨蓝,记忆复苏,正是小白龙化形后的样子不错,只是多年过去,早就从少年化作了青年。
站在她眼前的,是昔日落难的龙族少主,龙君兮。
觉察她的眼神,龙君兮放缓了面色,那突然冒出来的青衣书生却微微一动,好巧挡住他的视线,拦在中间。
龙族家主脸色一沉,对方的气息能瞒得过小修士,可瞒不过大乘,尤其龙族更为敏锐。
此人并非人族,而是妖,狐妖。
鸿影对狐狸没有好脸色,对横插一脚的龙族同样没有,轻声且清晰:“龙族长在开玩笑不成,她可不是外海的人。”
他护住怀里的卵,龙君兮恍然意识到什么,看向那枚蛋。
美人即使刻薄也是美的,白孔雀扯了扯一边的嘴角,似是冷嘲这位手里空空、自说自话的年轻家主,一面轻抚过怀里的事物,有意让他看清楚——
自始至终都是羽族的家事,怎会和他外海龙族扯上干系。
暗流涌动,少女的声音讷讷响起。
“我…我根本不认识你们。”她躲在青衣书生背后,探头小声道。
好像这两个男人莫名其妙,突然跳出来自说自话,她哪里知道原委。
霎时间,三个男人神色各异。
青衣书生垂眸不语,白孔雀瞳色愈发深了,仿佛要凝出血滴。
那位来势汹汹的龙族长,也猛地收敛了声色,面上血色尽褪,直面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一度有些惚恍。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身形…唯有骨龄,无声昭告——
昔人已逝。
忽而惊雷乍响。
外面的雨陡然间下得更大了,似天倾泪落,哭泣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