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在别宗的山门前, 万一交上手,传出去想也不是好听的事情。
两个男人一齐理了理身上的饰物, 没有动手,但谁也没看谁,更别说寒暄几句。
理事弟子困顿不解,寻思这二位可能私底下有什么交恶,不过素来听闻医毒谷谷主性子刻薄,至于藏剑山剑尊鲜少人前显圣,估计也是个独来独往的脾性,兴许是脾气不对付也不一定。
做事细致的理事左思右想,当然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原因。
任谁来都想不到,慈渊谷主夫人的转世, 和云谏剑尊师姐的转世, 是同一个人, 是他万兽宗的弟子。
若是一般的宗门长老,理事只管把他们引到会客厅, 再让长老来接待, 可眼前这二位,一位是一宗宗主, 一位也是一宗之首。
拜帖上没写明目的, 理事不敢怠慢,早把消息递到了门内, 他领着相看两厌的二人往会客厅去,半途就遇上了前来接待的长老。
“桑长老。”理事拱手一礼,传音交代这二人间的古怪,退下了。
桑姓长老笑容和善:“有失远迎,不知二位何事前来?如果是为了与会商议的事情, 先前已经定下了,在诸宗会武详谈。”
他说着,眸光微动地打量二人。
一眼就看出了些古怪,慈渊谷主一贯衣着特别,银器层叠,光芒烁烁,可云谏剑尊人前向来低调,黑衣寡淡。
可面前,黑衣暗纹金芒,辅以低调又华美的饰物,衬托得青年气质清贵。
“并非是为了会议的事情。”云谏道。
慈渊冷着脸:“有其他要事。”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一言又一语,桑长老等待下文,却见两人都不说话了。
怎么,这二人的要事难道是同一件吗?
云谏剑尊也好,慈渊谷主也好,二人出奇一致的静默。
他们并不想当着对方的面,提起自身和她的交集,再者,出于对她的保护,须得旁敲侧击,总不能暴露她魔修的身份。
良久,黑衣剑修先道。
云谏客气地笑了下:“实不相瞒,我此次北上回宗,途中遇到个贵宗的小修士,有些事情要问她。”
提及那个小修士,他神态温柔,桑长老问:“可有她的名姓?”
云谏道:“自然是有的。”
言毕,却不说名姓是什么。
担心有小弟子冲撞了剑尊,桑长老内心拿不定主意。
云谏剑尊又道:“桑长老还请放心,我和那小弟子一见如故,而且…她有些剑道天赋,我不忍明珠蒙尘,想施授她几招剑法,须征得她的同意,也不知她有没有师父亲传,自然要坐下来好好谈谈。”
他是藏剑山的剑尊,有权做主把几招几式的剑法传给门外,大不了当个挂名的师父,对弟子而言无疑是一场机缘。
这种情况修真界偶有,但极少见亲自找上门惜才的,剑尊口中的“有些天赋”,怕不是什么剑道天才。
桑长老有点意动,顺着道:“原来如此。还请云谏剑尊稍后把名姓给我,不过我宗门下弟子众多,如果真是我宗弟子,一定告知阁下。”
找人需要点时间,等找到人,他要听小弟子怎么说,不可能只听剑尊一人的说辞。
先应下来客之一,他看向另一个。
慈渊谷主神色冷淡,在青年说话时,他嘴角始终挂着抹冷嘲。
待桑长老看过来,慈渊直接道:“我在丹鼎宗时抓到过一缕魔气,说来也巧,又听闻魔修和万兽宗弟子阵前对峙,魔修那日要找的人,就是我现在要找的人。”
闻言,桑长老面露惊讶:“慈渊谷主这是何意?”
他神情不无夸张:“魔修口中的话岂能当真,都是有心污蔑之言…”
他还要说什么,慈渊打断:“是或不是,请她来一看便知,若是弄错了,本尊亲自给她赔礼道歉。”
“麻烦桑长老,现在就把她请来吧。”
医毒谷谷主态度坚决,桑长老愈发觉得怪异。
医毒谷和魔修没什么积怨,甚至往前数个几百年,两方还关系交好,怎么今日变了样子,紧抓魔修不放。
不等桑长老开口,青年剑尊横出一步。
云谏一脸不赞同。
怎么能直接把他的小师姐和魔修扯上关系。
哪怕再怎么说,那不也是他的夫人吗,慈渊谷主怎么能如此冒失。
难道他不知她魔修的身份吗?
青年冷眼看他:“阵前对峙就已是对那小弟子的污蔑,只怕慈渊谷主一开口,假的也要给人说成真的,平白让那小弟子遭受非议,岂是赔礼道歉就能算了的。”
紫眸阴冷,慈渊也阴冷冷地笑了声:“没想到,藏剑山剑尊居然这么正直,委实让我佩服。”
他话里有话,溢于言表。
如此一试探,两个男人面上不显,却心头一跳,再一明了。
对方也知她是魔修,且想要包庇她的魔修身份。
其次,桑长老的反应则表明,万兽宗人没对她的身份起疑,她仍旧安全。
云谏忽而一笑:“是,不如慈渊谷主嫉恶如仇,从丹鼎宗追到万兽宗,若真是个小魔修,恐怕会躲在哪里担惊受怕,吓也被您吓死了。”
慈渊反唇相讥:“哪里,云谏剑尊也不差,你一出手,不就把魔修吓跑了吗。”
眼见气氛不妙,桑长老及时插话:“那弟子有没有回来还不好说,我先问问她的师父,劳烦二位到会客室一坐。”
他留了个心眼,没说弟子早就安全回来了,等把二人带到会客室,转手送出一道灵讯。
林中鸟雀惊飞,栗音抬头看了眼,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多时,她听见摇光珩的呼唤。
【少主,来。】
师父突然喊她少主,栗音心一跳,忙不迭从山间跑回去:“师父?怎么了?”
摇光珩站在门边,伸手招她:“刚刚桑长老传信与我,藏剑山剑尊和医毒谷谷主上门拜访,慈渊谷主听信魔修阵前对峙,点名要见你。”
走到他身前,听见那两个名号,栗音手一抖:“…我现在要去见他们吗?”
师父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桑长老暂时把他们拦住了,那慈渊谷主是不是…?”
摇光珩欲言又止,其实心里有了答案,大概是她不久前,在外采补过的人,依她所言,把她追到了三宗交界之地。
小徒弟眼巴巴地望着他。
摇光珩指尖摸了摸她的脸,最后泄气轻笑:“罢了。”
他把一份玉牌和路引,交到栗音手上:“桑长老推脱说你还未回来,要么出去躲一阵子,等他们找来,我再看看怎么支走。”
他简言交代玉牌和路引的用法,路引是往灵虚门去的,又抬手召来青鸾,极端的时间里安排好了许多事宜。
栗音听见灵虚门,话一滞,没反对他的安排,立刻揣好东西:“师父,那你多小心。”
她用力握了握师父的手,灵虚门是个好去处,这下子岂不是顺理成章,还能躲个清静。
唯一只担心师父,他毕竟是玉欢宫的内应。
“还担心起师父来了。”摇光珩浅笑温柔,“你去灵虚门待一阵子,等他们走了,我再去接你。”
他格外叮嘱了一句:“你若真担心师父,灵虚门内门规不少,上门为客,可别贸然行事了。”
渡劫期修士哪里需要个小弟子担心,摇光珩只担心少主在外又看上什么男人,到时候再找到他这里来…
他这儿可容不下那么多人。
也不知少主有没有听懂,栗音挥挥手,半点不耽误,坐上青鸾远去,可怜温柔师父目送,声声叹气。
待她走后不久,上门来的贵客就获知了照水峰的位置,二人具往照水峰去。
紫衣毒修冷嘲:“云谏剑尊跟着我作甚?不去找你那一见如故的小修士吗。”
“谁让我正直,见不得慈渊谷主逼迫小修士。”黑衣剑修还了他一句。
行至山前,山峰照水,岿然不动,听接引长老的说法,此处道场归属在摇光长老,此人名不见经传,未曾听闻什么事迹。
…要说事迹也有,仍旧是阵前对峙,那魔君曾骂师徒乱/伦,说的就是这摇光长老。
两人把消息都打探了个透彻,当下的心思对那档子事情尤其敏感。
云谏摩挲起剑柄,他多想了,另一边,慈渊也好不到哪里去。
甚至,慈渊谷主比他知道得多,丹鼎宗水边亭台,有人掩护她离开,他可记得清清楚楚,关于那人是谁,眼下不就有了眉目。
还没见到摇光长老的人,些许隐晦的心思先攀升而出,直到形貌昳丽的蓝衣长老飞身出来迎接,二人脸色都沉了一度。
再怎么名不见经传,可这摇光长老,确实是个美人。
摇光珩举止不急不缓,见两人身影,好似没发现他们骤然间的神态变化,讶异道:“二位是?”
慈渊冷眼望着他:“我当摇光长老应该清楚。”
比起他的不客气,藏剑山剑尊摆出了爽朗的笑容:“贸然前来拜访,还望长老见谅。”
倏地直接问:“不知长老的徒弟现在身在何处?”
摇光珩笑容温柔和煦:“我那弟子啊,她生性不喜静,活泼爱玩了些,这段日子在外历练呢。”
闻言,云谏皱眉:“摇光长老就这样放心她在外面…”
意识到失态,他改口道:“我听闻她露面引开魔修的事情,眼下不是游历的时候,长老可知她到底身在何处。”
青年剑修一皱眉、一失态,摇光珩心里有数,眉目不变。
原来两个都是。
他微微一转眸,把二人的外貌神情都看得分明,看得清清楚楚,一面缓缓道。
“承蒙云谏剑尊关心,实不相瞒,我那弟子喜欢自由,不喜欢被人约束,这会儿不知在哪儿呢,只偶尔给我报个平安。”
慈渊神情冰冷:“我还以为,摇光长老对弟子很上心,竟连她的去处也不知。”
摇光珩和他对视:“谷主说笑了,自然是上心,也不必时时都盯着吧。”
慈渊冷笑:“依我看,长老还是时时盯着比较好。”
慈渊谷主态度再明显不过,云谏立时反应过来。
看来他没多想,那魔君的“污蔑”居然句句属实,他不免要怀疑上那魔君的清白了。
三人一时间各怀心思,气氛古怪又静默。
说起来,他们三人的容貌风格和气质各不相同,眼下站在一处,彼此间的气度更为突出,蓝衣长老温润如玉,黑衣剑修剑眉星目,紫衣毒修阴冷俊美,各有各的特点。
再要说就是某些印记的位置了,摇光珩身上的印记都在衣服下收着,任谁也看不见他和小徒弟的关系,云谏剑尊先前着急,反而错失了一枚标记。
至于慈渊谷主,男人腰间薄薄的一层黑色内衬,若是细看,能瞥见些内里腰身上似有纹样暗芒,关系早虚虚掩掩地给人看了,暗中张扬,只是他们没发现。
摇光珩心下疑虑颇多。
这二人在修真界地位不凡,若少主真采补了他们,为什么这两个人态度奇诡,若是来除魔,也不该这种态度。
他眼睫敛落眸光,暗自思忖了些,青年剑修出声:“无意打扰长老清修,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就这样站在这里,未免有些生硬…我见这处道场布置得煞是美观,长老可容我四处走动看看?”
不让他看他也不会走的,摇光珩坦然做出个手势:“好,请。”
摇光长老微笑,云谏剑尊也回以微笑,慈渊谷主冷冷的,看着他们伪善的笑脸。
虽如此,他也跟了上去,所谓外出未归,也要亲眼看见才知。
两个男人摆明找人的心思,摇光珩不以阻拦,直到他们注意到山间竹舍,自然也要看一眼。
云谏问:“竹舍里可住人。”
摇光珩微顿:“人也住得。”
他的回答甚是耐人寻味,不知这二人见了那羽族的小少主,看见妖物绝艳出尘的脸,又会是什么表情。
摇光珩垂眸如此想,果然慈渊谷主一把推开了门。
门内却没有人。
竹舍里是空的。
摇光珩笑容不变,可神情分明一僵。
山下水泽边,岸上有一道毫不起眼的水渍,水里的妖修分明上岸,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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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送到宗门附近的城池,栗音谢过。
路上,她读取了下玉牌里的内容,确实是去灵虚门,但不是去度假,而是任务。
任务很简单,灵虚门内养了些灵鸟,近来灵鸟出了点问题,请万兽宗弟子过去帮忙查看情况,玉牌里甚至没明确时间,她如果想在外面到处游玩,也没人管得了她。
问题不大,栗音明确主要任务,那就是去灵虚门打听打听前任初恋,顺道躲躲两个前夫一起找上门的麻烦。
只是可惜回宗不久又往外跑,她都没来得及和夏师姐他们聚一聚。
她理清楚状况,正抬脚进城,还没出示路引,身后忽地袭来两道气息。
不止她,连守城的侍卫也吓了一跳。
栗音嗅见两道香风,耳边响起两声靡丽的声线,她抬起的手又放下了。
“这下可被我抓住了吧。”声音洋洋得意。
“栗音……”声音楚楚可怜。
两妖把人扑到,不忘嫌恶地瞥一眼对方。
“你们跟我出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吓了我一跳。”栗音道,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两个好生漂亮的少男围着她,一下子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妖修?”守卫迟疑,提起了枪尖。
栗音赶忙解释,递出路引:“我是万兽宗弟子,他们是我的…算是我的御兽吧。”
万兽宗地界常有这种情况,守卫检查过路引,确认无误,放她和两妖进去,栗音拿回路引,等会儿上传送阵法还要再解释一遍。
进了城,两妖一左一右跟着她,青昳对人族修士的城池不感兴趣,微微颔首扫视四周。
倒是鲛人,星临来自外海,当即看得转不开眼睛,一手则紧紧抓着人族少女的手。
栗音回以一握,看向他,想起这尾鲛人过去的遭遇,轻声道:“别离我太远,你想在这里逛逛吗?”
星临银眸水亮,善解人意:“你出来应该有什么事要做,逛就不必了。”
栗音注意到他独特的瞳色,鲛人浑身是宝,如果有心人心怀不轨,他的瞳色恐怕麻烦。
想了想,她拿出他以前送的帷幔,给他戴上,系好。
两个妖到底是偷偷跟出来的,却不见她嫌弃麻烦碍事,而是仔细替他们考虑。
星临扯了扯垂落的薄纱,挡了挡脸上的韫色。
一旁的青昳轻哼了一声,没捣乱,但见少女小心帮对方整理发丝和衣襟,颇为不快。
这只小孔雀一反常态,耐心地等她弄好,等栗音整理好帷幔,捋了捋鲛人墨藻般的长发,收回手,身旁漂亮的少男才忽地往她身上一倒。
栗音连忙伸手一接,怀里便多了一只小孔雀。
青昳化作原形,一下子占领了她的怀抱。
【我一路赶上来,有点累了。】小孔雀理直气壮,微微动了动翅膀,挪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栗音还没说话,刚刚还含羞不语的小鱼一下子爆炸了般,伸手就去扯这只不要脸的小孔雀。
“起来,不许——”他急得抓对方的翅膀,小孔雀又往人族少女的怀里缩了缩,扬起小脑袋,眼神得意。
【卑鄙!】星临传音。
【有本事你也可以。】青昳道。
鲛人的原形不比小孔雀省空间,缩不到她的怀里去。
眼看着这条小鱼气得通红,生怕他掉几颗鲛珠下来引人注目,栗音及时打住。
“没事,我牵你的手。”
也只能如此了,水色般的少男把手塞进她的手心,帷幔下的银眸恨恨瞪了眼不要脸的东西。
大庭广众,赖在别人怀里的小少主抖了抖羽毛。
栗音怀里抱着只漂亮的小孔雀,一手则牵着个清俊的少男,沿路吸引了许多目光。
等踩上传送阵,往灵虚门去,栗音才心里一突,她带着两个小的,万一撞上初恋可就热闹了。
但转念一想,初恋早出家了,说不定头发都掉光了。
况且,她去的是灵虚门,又不是梵音寺,怎么能撞见和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