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听见他的回答, 少女微怔了一下,眉眼接着便弯了起来, 笑得很是开心。
她好一会儿才止住笑:“ 可是我听说,那位剑尊好像对他的师姐十分痴情。 ”
她一这么说,面具下,剑尊本人的笑便忽地收了。
半晌,他应了一声。
“嗯。”
他没有办法否认他对师姐的感情,也没有办法否认对她的感情。
他说不出否定的话。
在少女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嘴唇动了动。
是,我对师姐痴情。
师姐是你。
此间的天材地宝很多,当中不乏能让转世之人想起上一世记忆的东西。
云谏的手摩挲起剑柄,灵丹妙药兴许要去丹宗、医毒谷一寻, 至于其他法子, 梵音寺、灵虚门、青玄宗好像也有转世溯回的法门。
云谏剑尊不知在想什么, 栗音若无其事地转回脸去,却忍不住挑起了嘴角。
他会。
他愿意。
扮作合欢宗, 果然乐趣不少。
小师弟昔日嘴巴硬, 现在却好像软得很。
正想着,前方冒出些作乱的魔修, 魔气四溢, 不等栗音一动,身侧的好心前辈率先出手。
他尚且无需拔剑, 只需剑意一凝,就能放出化身救人。
可云谏的动作却顿了下,手掌按上剑柄,微微一出,剑芒凝成了一柄银白小剑, 细看才有金光,和先前冲撞了少女的金色小剑撇开关系。
剑意疾射而出,干净又利落地洞穿了那些魔修的丹田,暗中无声地震碎了其经络。
出手虽狠,但场面看起来不怎么见血,至少不是枭首那般血腥,只怕血腥吓到身边的少女。
一众俗世百姓见仙师手段,顿时就明白获救了,连连卷起地上散落的物什,感谢之后,巴巴地望着两位仙师,似乎有意请求些什么。
有剑尊在侧,难再遇险,哪怕遇到魔君也犯不着害怕。
栗音不急着赶回去,提议说:“前辈,不如把这些人一起带去前面的城池,顺路的事,那里更安生。”
见她帮忙说出了想说的话,众人连连点头,又眼巴巴地望着另一位仙师的意见。
穿着身黑衣的青年戴着面具,气度沉静,看着不似好相处,同伴提议,他遂点了点头,放出飞行法器,只道了声“上去”。
众人感激谢过,踩着步子坐上了仙舟,就见那少女和黑衣青年也在船头坐下了,仙舟启程,直奔远处的城池。
安静坐了会儿,脱险的众人才如梦初醒,打量起仙家手段。
有那心思活络的人左右一瞥,笃定那少女比黑衣青年好说话,微微倾过身子,有意靠近她,也不知想说些什么。
不等他开口,却听见“噌”地一声响,居然是青年腰间的剑,寒芒要把人的眼闪花,剑鸣声声,兀自飞了出去。
突如其来露了一手,四下渐起的人声倏地又安静了。
片刻,飞出的仙剑又飞了回来,只见上面沾染了些鲜红的血迹,长剑有灵,居然自己一甩,把血腥甩了个干净。
一番震慑,当下什么心思也不敢露头。
栗音看着再度干干净净的剑身,疑惑:“前辈,怎么了?”
“底下有些不安分的妖兽,没事,已经处理掉了。”青年温声说,不急不缓地收剑入鞘。
“好。”少女不疑有他,远望了眼正在靠近的城池,转头忽地发现,仙舟上的凡人好像被吓到了,难怪安静。
她主动安抚:“就快到了,诸位别怕,长剑有灵,不会伤及无辜的。”
她面善,又有满级魅力加持,开口一说,船上的人大多都信她,安安稳稳地坐住了,又片刻,有少男少女好奇。
“不知两位仙师是哪里人?”
“我常常看见同行的仙师都穿一样的衣服,绿的、黑的,还见过白的、黄的,两位仙师应该也是从一处来的?”
栗音身上还披着青年的黑衣,她看了看身边人,云谏剑尊似乎无意开口。
想了想,她答道:“我们是一起历练的朋友,其实不是从一处来的,我从东南方向而来,出来游历。”
合欢宗在道门的东南方向。
一起历练的朋友。
身侧,云谏放在剑柄上的手动了动,摩挲了下,剑穗轻晃。
和师姐一起历练。
他从很久以前,就期待着这么一天。
唯一可惜,他本应该和师姐穿一样的衣服,他们本来都是剑宗的弟子。
云谏心绪又一转,看向四座的凡人。
幸好是些俗世百姓,不怕他们认出藏剑山的剑尊。
当中,一人又问:“仙师为什么戴着面具?”
少女转头看了他一眼,好心前辈仍旧不说话,她把头转回去,如实说:“不知道。”
她轻笑了一声:“可能是为了保持高手的神秘感吧。”
少男少女当真点头,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好心前辈不说话,不解释,的确神秘。
过一会儿,城池到了。
一众凡人下船,验明身份,确认没有魔修混入,守城的修士才放行。
黑衣青年忽地出声:“小友且先在这里休整一二,换身衣裳,我正巧也有些私事要处理,很快回来。”
“不介意的话,我也北上,可以送你去藏剑山,同行刚好有个照应。”
栗音点头接受他的同行邀请,青年轻声和她约好,片刻到城门口见面,再一起出发。
有些好奇他口中的私事,不过栗音没深究,他是藏剑山剑尊,有事在身很正常。
况且,初级见面的前辈虽然有缘,也犯不着刨根问底。
要和她分开了,虽然是暂时的。
少女脚步轻快,转头去忙自己的事情,没发现,青年起手暗芒,一支金色小剑藏起了气息,安安静静地跟上了她。
做好这些,云谏才转身,先回复了宗门的灵讯,安排了些事宜,又去找此地守城的城主,帮忙加固阵法。
即使这座城池不在藏剑山地界,他也要担得起剑尊之名。
至于没带上师姐,实在是因为,守城的大多是有点修为和见识的修士,能直接认出他的身份。
而城内鱼龙混杂,派一支剑意看护师姐,他才能放心。
栗音换了身干净衣服,剑修披给她的黑衣,则被她叠起,收好。
一时半会儿离不开,她先把师父的回信处理了。
【魔修暂时撤退了,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师父,我目前很安全,不必担心,等我回到宗门附近再来接我吧。】
栗音盘算着,一边和云谏剑尊同行,一边找机会采补他,等到了万兽宗附近,就托师父帮忙,找理由抽身。
师父回了她一个“好”字,少女收起传讯镜,闲来无事,她见附近有个茶摊,索性过去坐着等,顺带还能打探打探消息。
茶摊挤着不少人,有修士也有凡人,议论纷纷。
“……我之前在城里都看见了,东边的天上有瀑布飞下来,那么高,是不是修士斗法把天打穿了?”
“什么把天打穿了,那是大能手段,大能修士手段千奇百怪,瀑布悬天也不奇怪,别瞎想。”
“该担心的是会不会波及到我们这里,真是什么大能修士、大能魔修,我们一座城都不够魔修杀的。”
“简直作孽,魔修没一个好东西,今年的丹会听说也被魔修闹得乌烟瘴气,也不知道闹事的魔修抓到了没有。”
自然是没有的。
闹事的魔修本人侧耳听着,谢过小二上的茶,又捻了个茶点吃。
这里人多,管认不认识,都挤在一张桌子上,她的金手指也作祟,安静待了会儿,就有人坐过来,顺便搭话。
“道友。”打了个招呼,女修坐下,叹了口气,“也不知外面的情况如何了,真是愁死人。”
栗音道:“我刚刚进城,沿路遇见了好几次魔修。”
女修一惊,又问她是打哪个方向来的,聊了几句,栗音忽地察觉一股视线感,回头扫了眼,身着黑衣的青年站在不远处。
他收起了佩剑,把面具摘了下来,玉面俊逸,日光投落了层浅浅的阴影,发现她看见他了,青年遂牵起嘴角,露出了个明朗的微笑。
茶桌边,少女愣了下,随即,有些迟疑:“前辈?”
少女好像切实没有上一世的记忆,他摘了面具,她也完全是没认出他的表现。
“是我。”云谏上前,递出了个包裹,“我拿了些点心来。”
打开一看,原是橘红的果子。
栗音道:“多谢前辈好意,不过…我不大喜欢柿子。”
青年顿了下:“是吗。”
少女问:“前辈怎么把面具摘下来了?还把剑收了起来?”
云谏指尖触了下面颊:“透透气,城里可以放心些,不必时时佩剑。”
其实是黑白双剑太好辨认。
谁知少女又道:“黑白的绳结是一对吧,和剑一样,挂在前辈腰上挺好看的。”
栗音说完,就见面前的青年剑尊又顿了下。
他把剑拿了出来,重新佩戴好:“…方才去处理了些事情,带着剑不方便。”
少女笑盈盈,听见他接着说:“其实…我只用一把剑就够了,多余一把剑,既然有缘,你又喜欢,不妨送给你。”
他递出了白色的那柄剑,还有剑柄上的黑色绳结。
本命剑和定情信物,都想放到她手上。
剑修视剑如命,哪有轻易给出去的道理。
少女好像不懂,微微讶异了一下,当真接过长剑,长剑落入她手中,霎时嗡鸣一声。
物归原主,本命再续。
她又拂过剑身:“这把剑真漂亮,其实我第一眼就很喜欢,总不能是我上一辈子认识这把剑吧。”
栗音有意说些模棱两可的话,看完了剑,又笑盈盈地看向他:“前辈,它叫什么名字?”
云谏答:“尘清。”
他的手放到了身侧的黑剑上:“这是影满。”
少女道:“好名字。”
云谏手指捋了下剑穗,突然放轻了声音:“…小友可知,这对绳结叫什么名字?”
少女似乎没听清:“什么?”
青年嘴角轻抿:“无事。”
黑衣青年露面,又拿出黑白两把剑时,茶摊上的人就止不住看向二人。
修为高者,说话时甚至会支起屏障,隔绝旁人的耳目,眼下,虽然能看清人影,却听不清他和她在说些什么。
剑尊常在剑阁守节,稍微有点见识的修士都知道,但,要说那位剑尊到底长什么样子,就不是人人都清楚了,只有传言他穿黑衣、身配黑白双剑。
和面前的青年刚好吻合。
可是,修真界有些人会模仿出名的修士打扮,因此,茶摊上的人一时拿不准,到底是不是那位剑尊。
注意到旁人频频张望的视线,还有人微微一动,貌似想上前询问,此地不宜久留。
怕只怕她误会,如果揭破了剑尊的身份,谁人又知她就是他的师姐呢。
对谁有情,该如何解释。
他把剑收了,就是怕被人认出来,却架不住少女的两句话,全都拿出来、交付给了她。
眼见有人要来搭话,送完东西,青年微笑道:“小友,休息好了吗,事不宜迟,我们继续出发吧。”
他的笑容明明不夸张,但生得剑眉星目,俊朗如玉,哪怕只是微笑,比以往守节时的沉寂,明朗得像一轮太阳。
栗音来回抚摸着本命剑,应好,和他一起离开这里。
“前辈摘了面具,性子看着好不一样。”出了城,重新上路,少女忽地道,“我还以为前辈是那种——那种生人勿近的前辈呢,没想到前辈笑起来那么好看。”
她是故意的,可惜云谏剑尊听不出来。
青年微微侧过脸去,似乎在警惕四周的环境,又好像看见了什么令他在意的东西,实际上撇开了脸,没让她看见“前辈”眼尾的韫色。
“嗯。”前辈应了一声,想到什么,又转过头,眉目认真地提醒,“小友独自在外游历时,须得多些戒心,我是见小友合眼缘,才以礼相赠,如果是旁人,不要轻易收不知来历的东西。”
少女眨了眨眼睛,抱着剑看他:“前辈说的是,不过,这把剑当真送给我?那前辈的绳结就不成一对了。”
“怎么会,黑白二色,即使不在一处,也是一对…”说着,云谏轻咳一声,“对了,你喜欢剑,如果也对那些剑术感兴趣,回头去了藏剑山,可以考虑求学一二。”
少女吃惊:“真的吗,我还以为宗门法门都从不外传呢,前辈也是在藏剑山学的剑吗?”
青年答:“是,我正是在藏剑山学的剑术。”
眼下,他带着她,正在往藏剑山的方向去。
云谏抬眼,远望藏剑山的方向。
身侧,好心前辈像是自言自语:“藏剑山剑修之地,你待在藏剑山的话,比待在外面安全。”
栗音拿住剑把玩,实际上,她在思考什么时候采补他,没在意青年的呢喃,玩够了,她才把剑收起来。
沿路又遇见了魔修,云谏出剑处理。
栗音见有些许伤者躺在地上,她上前去,借助穴位帮伤者止血。
凡人不似修士,化解不了太过强烈的灵气和药性,她不是医修,不敢乱用灵药。
她在帮忙止血,青年把魔修处理了个干净,见伤者和凡人诸多,又发出灵讯,让附近的城池派人来接应。
忙碌之际,魔修的尸体都横躺在不远处,被剑击碎的血魄化血铺洒一地,忽地,那些液体一动,竟沸腾起来,乍然变做棘刺般向四面八方炸开去。
事发突然,少女慢了一步,黑衣剑修先上前来,闪身以剑一挡,又猝然反手一击,眨眼间剑意荡涤,搅碎得空无一物。
栗音缓缓回神,立时感受到桎梏。
青年一手执剑,一手横过她身前,紧紧箍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后直压到他怀里,要锁紧了似的。
抵着她背脊的胸膛起伏用力,紧贴到严丝合缝,他的呼吸很重,也可能是心悸不止。
剑意锋锐杀心毕露,无论是魔修的尸身还是铺洒在地的血魄,都被毁去得干净,湿冷粘稠的血腥气萦绕,让人喘不过气来。
半晌,眼见少女怔怔的,没反应,青年猛地松开力气:“抱歉,没吓到你吧…魔修着实讨厌,我一时着急,没控制住力道。”
“没,没事。”栗音莫名觉得,他好像也被什么吓到了。
无从知晓他恐惧的由来,玩家只是警惕。
小师弟估计还是接受不了魔修,如果她暴露了魔修身份,他不会也拿剑砍她吧。
犹疑间沉默了下去,突然的变动把旁边的俗世百姓也吓得不清,无人出声。
过片刻接应的人赶来,处理好凡人的去处,青年打破沉默。
“噩生府手段阴毒,我不太放心,小友方才有没有伤到哪里,我怕有隐毒之类阴私的邪法。”
“这…”栗音低头看看自己,确实有些擦伤,可能是被气浪割伤,“前辈是想帮我检查一下?”
她自如地伸手,青年顺从地托起她的手指,直接仔细地检查起来。
依旧是上药,等细碎的伤口痊愈,他又施展起净尘的法诀,把她的手、她的脸颊、她的头发,都清理了一遍才作罢。
灵风拂面,栗音抬眼望着他:“前辈做事真仔细。”
青年抿唇笑了笑:“你不嫌我麻烦就好。”
与其说仔细,不如说小心得过了头,路上再遇到什么异动,青年先嘱咐起她来:“我去查看,你在这里等我。”
栗音没打算往上凑,实际上,她有点纠结,要不要采补他了。
那种桎梏感不做假,他看得有点紧,让她隐隐察觉到不妙。
总觉得,如果当真北上,跟着他去了藏剑山,估计不会再放手让她出来。
栗音纠结地左右踱步,思忖间试探地走出去一段距离,一支金色小剑悄无声息,一直跟着她。
师姐。
小师姐。
“小友…”很快,青年沿着她的足迹找过来,挥开了枝叶,露出张笑意明朗的面容,“怎么一个人先走了,这外面多有危险,不要离我太远。”
他一派关心的神色,和笑意一样,都浸在树荫下。
“嗯,我就是,好像看见蝴蝶飞过来,就来看看。”栗音左看右看。
“是吗。”青年笑容不变,环顾四周,确实看见了些蝴蝶。
蝴蝶临水,在溪水边上下翩跹,没什么异样,他视线扫过,看向小师姐:“我们继续上路吧。”
少女没应声。
意识到自己追得太紧,云谏放松了些:“这里风景的确不错,小友如果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也好。”
“嗯。”栗音寻了块青石坐下歇脚,捋一捋情况,青年在不远处抱剑守着她。
云谏剑尊,小师弟,她有点担心真采补了,能不能抽身走人,免不了麻烦。
水汀蝴蝶颜色各异,溪流澹澹,蝴蝶翩翩,环境清幽。蝴蝶飞来飞去,她心里惦记着事,一只绿色的蝴蝶飞过来,便下意识抬手。
绿蝶竟稳稳地落在她指尖,翕动了下翅膀。
绿色的蝴蝶,比紫蝶看着让她安心。
栗音刚刚这么想,就见指尖的蝴蝶一动。
它那些绿意深浅的色泽骤然化作浮光,如风吹般散去,浮光中现出男人苍白的指尖,顷刻间,从指尖到苍白的腕骨,一只手彻底现出来,一下扣住了她的手腕。
浮光转瞬掠去,紫蝶刹那化身,熟悉的声线混着清脆的铃音,森森泛冷。
“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