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人群汇集, 放眼看去,那少女身置末位,姿态可怜无助, 无端受到了某种惊吓似的, 神色慌乱,看着需要旁人的帮助。
她眼神肖像故人, 一作可怜姿态, 玉台上的帷幔立时轻摇。
男人玉白的手指探出来,结香如雾, 拂动了满帘清香。
紧接着, 一袭缃色的身影径直踏出, 宽袖厚重, 缃黄共玉白, 色若光照浮云, 明而不媚, 又恰如牡丹丛中颜色, 却不靡艳, 而是柔腻。
他没有用发冠束发, 额前乌发似绸, 两向垂落脸侧,又向后纨去, 墨发披在身后,愈显柔和, 此时掀开了帷幔,露出身骨亭亭。
金似衣裳玉似身。
男人突然走了出来,定定看向某处,微怔中站定不动。
人群顿时一阵隐晦的骚动, 这位符长老是大能修士,寿元不知几何,没想到驻颜有数,容貌昳丽端方。
一些人惊叹于他的容貌,另一些人则是困惑,不明白符长老为何忽地如此动作。
只是可惜,那些低语符颂今一概听不清,他长久望着远处的少女,尤其那双眼睛。
他的小徒弟。
可怜的,会向师父求助的小徒弟。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唤了一句小名,无人应答。
那远处的少女也没有向他求助,而是飞快地转身离开。
虽说眼神生得像极,可面貌并非同一人。
他失神地踏出了一步,随着少女身形远去,又骤然清醒。
不,不是。
他的小徒弟,早就陨落了。
命魂灯灭,身死道消。
无处可寻。
失态不过一瞬,在他抬眸远望时,另一端的蝴蝶散去,露出道颀长的身影,正是慈渊谷主。
男人风格和丹鼎宗的长老迥异,浓紫千重,内压着黑色的内衬,外叠着层层的银饰,像朵夜色里幽幽盛开的花,银芒烁动,重紫稠艳,一看就染了些不同寻常的毒。
他是半臂宽袖,袖口一圈复杂的纹饰,拢着收束在黑色护腕的小臂。
上身乍看肖似短衫,虚虚掩掩露了一截腰肢出来,收在黑色贴身的内衬里,愈发显得窄劲。
腰际垂落不少饰物,或圆或方,那些微微的叮铃声,就是这些饰物碰撞来的。
看着像是一串串银铃,实则是安放了蛊虫的器皿。
他也看向某个方向,毒入骨髓,连眼瞳都是紫色。
紫曈微移,冷冷扫视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
两位大能修士齐齐露面,而且好像都向这里看了一眼,属实吓了几人一跳。
也就在这时,几个万兽宗弟子才发现,落在最后的少女不见了踪影。
“小师妹?”夏尔若低声喊了一句,却只收到一条仓促的传音。
【师姐,听经太无聊了,我去坊市逛逛!】
虽然奇怪,却也没什么突兀的地方,夏尔若不疑有他,向其他人交代了小师妹的去向,众人都点点头,没放在心上。
高台上,淬冷的紫瞳巡视了一圈人影。
什么都没看见。
毕竟那人早就死了。
慈渊一挥手,蝴蝶尽数散去,他又一转眸,脸侧的银耳环藏在黑发里,轻晃出泛冷的光芒。
他看向另一侧的人:“怎么,符长老,站在这儿是来欢迎我?”
声线清凌,咬字也自带了些独特的韵律,乍听婉转,细听刻薄,开口就像是有意冷嘲。
符颂今向来待人温和,并不在意。
他收回了视线,勉强支起个浅笑:“有失远迎,还望谷主见谅,请。”
他做了个手势,无意多说,请他去另一侧的玉台落座。
两处玉台都安置在丛丛的植物间,四方垂下层层轻纱,随风飘拂。
大能修士各自落座,话音渐起,自成道韵,一时间其他声音全都消弭,只剩下丹与药、仁心和毒心的对立而言。
符长老先说了几部经文,又无意间谈及平日里,有人来求药的种种:“…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便以一方济之。”
“符长老当真仁心厚爱。”另一端的玉台上,帷幔映出道斜倚的人影,有些漫不经心的懒倦,抬手间迤逦滑落了条细长的蛇影。
慈渊谷主把玩着手上的小毒蛇,启唇轻笑了一声,直言道:“若是来求药的,是个杀人无数的恶徒呢。今日救了他,他日会有更多人因他而死,也不知是救人还是害人。”
他这话说的,莫非符长老是那种识人不清之人吗?
底下的弟子不住腹诽,惯常听闻这位谷主脾性古怪刻薄,当下一看果然。
与他对论的丹鼎宗长老并不恼,语气温和:“我为医者,而非判官,何况医病易、医人难,若是那等恶徒,我当然也施以慈悲恻隐之心,先要他存活于世,再要他罪以命赎,未尝不可。”
“慈悲恻隐之心……”慈渊又轻笑了一声,“若是我夫人还在世,估计要和你引为知己了。”
说来怪事一件,医毒谷谷主虽为人狠厉,却惯常喜欢把夫人的名头挂在嘴边。
医毒谷,本是一方亦正亦邪的势力,毒障弥漫,谷内弟子避世不出。
直到他继任,不如说是那位夫人的安排,医毒谷的声望才有所好转,谷内弟子渐渐出世行医,外来之人也能入谷拜师。
哪怕他那位夫人陨落百年有余,甚至没有多少人见过她的模样。
却能从他偶尔吐露的话语中,拼凑出他那位夫人的品行,昔人仿佛依旧活在他话中。
符颂今对他的习惯略有耳闻,并未多说些什么。
只是谈及求药的事情,帷幔后的神情恍惚,依稀想起了当年——
来求药的人心生魔障,突然动手,伤了他的小徒弟。
他的小徒弟修为不高,甚至没见过血,乍然受伤,那段日子吓坏了,扯着他的衣摆不肯松。
连着几日,他只好哄着她,甚至抱着她一起和衣而眠,小徒弟才恢复了平日的神采。
错误大抵是那样一步步走出来的。
是他没做好师父的责任,才让那孩子对师父生出了爱恋。
可是忽地,似乎有杂音溢出了心隙。
你同她和衣而眠,当真是无意,还是存了贴近她的心思……
微风拂动轻纱,无人看见,这位丹鼎宗的符长老,指骨分明攥紧了衣襟。
-
人声渐起时,栗音已经逃到了坊市。
坊市人多,她一头钻了进去,混迹人群,才稍微冷静了些。
栗音又一回眸,无人追来,也没见到那些危险的小蝴蝶,顿时狠狠松一口气。
如果只有符长老,她或许会直接凑上去,可没想到这里有两位前任,另一位还是颇为狠毒的性格。
她在存档里,不止一次,见到那位修炼毒蛊之术的攻略对象杀人。
那些画面不太美妙,她从不刻意回想,当时手动BE后也立刻抛之脑后,这才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一位真·毒夫混在存档里头。
她颇有些烦扰,揪了揪发间的珠饰。
慈渊,似乎是叫这个名字,为人却对不起名姓。
玩家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初从溪水中救起的男人,竟然是医毒谷中、拿去试药的蛊人。
玩家救了他,他没有对玩家下手,等伤势痊愈大半,老谷主和谷内弟子就遭了他的毒手。
直到弑杀上位,攻略对象一跃成医毒谷的新主人。
那时候玩家早已和他结为夫妻,可此人虽然愿意和她成婚,却不愿和她合修。
玩家最后甚至怀疑,是不是当初试药时,试坏了他的身子,导致了某些不能人道的隐疾。
只怪当时被美色迷了眼睛,什么人都敢要。
这下,栗音是不敢在赏丹会露面了。
好在,这里还有其他可以探索的地方。
她平复好心情,逛起了坊市,此地商行诸多,街边甚至悬了告示,她边走边看,一眼瞥见“鲛珠”的字样。
栗音驻足,仔细看了下。
“高价收购鲛珠……”
鲛珠她有很多,短暂停留的片刻,告示边守着的小童立刻凑了上来。
“这位仙子可是有意出手?我御珍阁报价童叟无欺,诚心收购,仙子可以赏脸进雅间细聊,而且近来赶巧,还有拍卖会事,仙子若是无事,都可进来一观。”
小童口齿伶俐,说了一串,可惜栗音不缺灵石。
再者,万一让那条小鱼知道,她把他的鲛珠卖了,指不定要闹她。
不过她对小童口中的拍卖感兴趣,栗音如实问:“拍卖会?”
小童扒拉出一枚玉简:“这是此次拍卖的名录,仙子请看,还有几样压轴的珍宝,容我等卖个关子,拍卖会上揭露。”
玩家浏览一眼,决定体验一下。
小童立时在前面带路,给她安排好位置,又端来茶水奉上。
坐下后,栗音四下望了眼,这一望就出事,却见二楼雅间的回廊上,有个黑衣的剑修走过去。
虽说没看见全貌,却瞥见他腰间佩了黑白双剑,一看就知道是谁。
正是藏剑山的云谏剑尊,她的“师弟”。
不是说他鲜少离开藏剑山吗?
又是突然的惊吓,栗音顿时收了声,低头胡乱抓起杯盏,喝了一口。
这里的前任实在太多,三步一个,她哪里敢现身。
高处,二楼的围栏边,黑衣剑修似乎向下瞥了眼,不知有没有看见她。
片刻就有了分晓,一小童走到她身边:“仙子,有贵客请您上二楼雅间一坐,他说算是您的熟人,姓应。”
师父顶着徒弟的名号……
栗音神色不变,猜测他没认出她小师姐的身份,看在徒弟的面子上,才来邀请她。
稍微安心,她放下了茶杯,故作单纯:“姓应?可我方才看见的分明是……”
随即,少女又一脸仰慕和退却:“我可不敢冲撞那位贵客,还麻烦你替我婉拒了吧。”
小童点点头,转身给她传话。
栗音又坐了会儿,此时离开总显得莫名心虚,幸好,云谏剑尊没再来邀请她,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拍卖会转眼开场,她一眼相中了个法器。
飞行法器被人炼制成了贝壳模样,两片水蓝贝壳簇拥着一枚水华珍珠,左看右看,当中正巧能安放下一尾鲛人。
继云谏剑尊邀请的插曲后,她出手竞拍时,又遇到了一个小插曲。
男修穿着丹鼎宗弟子的服饰,身边伴着几个同伴,众星捧月一般。
他拿了把扇子扇来扇去,一副风流模样:“这位姑娘,并非是我不懂怜香惜玉,实在是这法器契合我心意,还望姑娘成全。”
他笑嘻嘻,把扇一打,继续同她竞价,疑似某种修真界纨绔子弟的刻板印象。
少女没理会,黑白分明的眼瞳只瞥了他一眼。
栗音心里却不住祈祷,只望二楼雅间里不要下来一位剑尊,这位兄台届时只能自求多福,连着她也要自求多福。
玩家不太懂本地物价,游戏里的灵石也不过一串数字,出手颇为阔绰。
报价步步走高,远超了法器本来的价值,少女却眼都不眨,不知道是什么来头,敢和富得流油的丹鼎宗弟子竞争。
男修也不怵她,扇子一抬,道:“一枚上品灵石。”
价格再次刷新,灵石有上中下品之分,互相以百做单位换算,小修士可能修炼几十年,都见不到上品灵石的模样。
一时间,四下人声并起,他的同伴也连连吹捧,可让他出尽了风头,扇子摇了几个来回。
栗音并不在意,她余光瞥了眼二楼,隐约看见有人影在动。
无意让前任出面,她赶忙也举起了一根手指。
“姑娘是也想出价一枚上品灵石……”男修摇了摇头,想说她迟了一步,拍卖会没有这样的道理。
却听少女话音清晰:“一枚灵晶。”
毕竟玩家此次抽到的身份卡,可是一宗少主,开局就是一千灵晶揣在身上。
灵晶更是少见,不在灵石的分类中,价值也不是灵石可比。
满堂四座安静了瞬间,台上,负责拍卖的理事最先反应过来,一锤定音。
风头这下又让这少女出尽了,男修顿时变了脸色,收了扇子,面色阴沉。
见他变了神色,身边的几位玩伴都不敢出声,气氛冷凝。
栗音没管他们,玩家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只怕麻烦。
在这里被前任认出来,才是最麻烦。
她收好所得,寻思回去得改变易容,以防有人盯上她。
出手阔绰的贵客要走,小童迎过来挽留:“仙子,压轴的宝贝还没露面呢,不瞒仙子说,此次的珍奇是由死地孕育出的一段魂阴木,集四百年的阴气,仙子当真不再看看?”
栗音无意多留,摇了摇头。
这家商行办事着实周到,还派人送了她,一直把她送到丹鼎宗的山门,进到大宗门内总归比待在外面安全。
远处的钟声再度敲响,流光四散,讲经似乎结束了,她正要回去找同门,才走了一段距离,疑心有人跟着自己。
不多时,那摇着扇子的男修果然露面,拦住了她,身边倒没带那几个玩伴。
少女眼神防备:“有事?”
“道友,既然是来参加赏丹会的,何必伤了和气。”他笑眯眯道,“实不相瞒,在下是七品炼丹师,师承四品丹师,出门在外,不如结个善缘。”
丹师到哪都受人敬重三分,他直白地摆出身份,只等旁人来捧自己。
可奇怪的是,少女微微歪了歪脑袋,貌似不太懂他的意思。
他哪里知道,眼前的少女不是本地人,不懂这些修真界的风土人情。
男修只能开口,把话挑明:“方才那法器我是真心喜欢,还望道友割爱与我,我可以出价一枚上品灵石。”
他是不是真心喜欢,栗音不知道,但想要从她这里讨回场子是真的。
“我也是真心喜欢,恕难从命。”少女直接拒绝。
男修脸色更差了,竟然倒打一耙:“我看你年纪不大,念你是不懂规矩,没想到,你非但故意同我在拍卖会上竞价,还拒绝我的好心求和。”
“你若现在认错,我可以既往不咎,不然别怪我伤了和气,请我宗长老出面主持公道。”
他一套操作行云流水,玩家一时愣住。
外来的修士哪里争得过地头蛇,这法子百试百灵。
往往外来人一听他要请长老出面,具都退怯,毕竟大宗门的长老当然更偏爱自家弟子。
男修当她是怕了,摊开扇子,洋洋得意。
扇子既是摆谱用的,也是法器,一出手,寒光切断她的一缕头发,以作威胁。
谁知道少女骤然回神,指尖一挑,居然直接夺了他的扇子。
男修猝不及防,愣在当场,不等他反应,少女复又出手。
一把折扇落她手上,竟然舞得跟剑一样,不用灵力,眨眼间连出了数下,痛打他的嘴脸。
反应过来的男修披头散发,捂着脸,难以置信:“你,你竟敢……这里可是丹鼎宗,我可是丹鼎宗弟子!”
少女一脸无辜:“是你先动手的。”
男修气红了脸,掐了个法诀。
栗音手上的扇子霎时一震,数道寒光迸溅,她及时扔了出去,却听一声突兀的脆响。
挽起的长发霎时散落,少女顾不得散发,伸手一抓——
师父送给她的簪子被打落了。
簪子一落,易容也破开,方才还一派淡定的少女顿时慌了。
那边,遭了她一顿打的男修已放出了灵讯,像是要喊长老来教训她。
又看见她的真容和慌乱,当她是知道怕了,再度恢复得意,出言嘲讽:“原来是个藏头露尾的鼠辈,现在知道怕了,可惜,晚了!”
灵讯飞回,他的嘴脸立时更加猖狂,也不知喊来了什么样的长辈。
栗音压根顾不得管他。
丹修弟子确实富贵,他那把扇子不知是什么高阶法宝,把她的簪子打裂了一道缝隙。
这易容法宝再戴回去只怕无用,她一手匆匆捂住了脸,一手正要施展易容术顶上。
不等术法施展开,天际忽地出现两道流光,俱都朝向此地。
修士飞天遁地时,施展的法术有时会显露出灵根资质。
若是蓝色的流光,大抵是个水灵根的资质,若是绿色的流光,则可能是个木灵根。
眼下,飞来的两道流光一蓝芒,一绿莹。
由不同方向飞来,蓝芒离得远,绿莹先至。
栗音隐约感受到修士落地的气浪,又听见那男修好不要脸,话音委屈造作,出声诉苦。
“这女修好不讲理,在拍卖会上故意哄抬了价格,有意为难与我,方才我同她理论,她却直接出手打了我!”
“还请符长老替我做主!”
瞬间,栗音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谁?
这家伙叫来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