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从坊市回到小院, 栗音清点了一下自保手段,除了玉欢万法和契约得来的法诀,还有流云步法。
身为玩家, 她和本地人不同, 无需费力苦修,她只要在游戏面板上意念选中, 即可使用。
但受修为限制, 施法时间不长,和人打架也过不了多少招。
离藏剑山开山还有一天, 她仔细梳理好可能用上的技能, 又去演武场转了圈, 这回没出事, 也没再遇到前任。
直到开山当日, 栗音一早被师兄师姐叫出门, 前去观礼。
顺路的弟子不在少数, 她侧耳听着胖师兄介绍。
“苍穹剑冢里的剑气能经年不散, 未尝没有藏剑山弟子的功劳, 每回开山前都有个祭剑仪式, 铣炼剑意,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日子的剑修弟子都在抓紧练剑。”
夏尔若补充说:“仪式得由得到苍穹剑意认可的人主持, 也就是那位剑尊长老。”
说着,她突然嘀咕:“我从旁的弟子那儿听来, 前天演武场上,剑尊露面不说,他惯常带在身边的剑竟然动了!”
“据说是他那位早逝师姐的本命剑……”夏尔若说着说着,忽地把视线投向身边的小师妹。
她听不见栗音内心的尖叫声, 两眼放光的凑到她眼前:“小师妹,我记得你那日要去演武场参观,有没有看见什么?”
栗音给师姐剖了一个自己出产的瓜。
“看见了。”她一脸单纯乖巧,甚至老实,“不过那把剑只飞了一圈,就回到了剑尊身边。”
她又说:“当时,我身边恰巧站着藏剑山首席,那位剑尊长老收了剑,还走过来吩咐了他的弟子,恰好供我近距离瞻仰风采。”
不是恰巧就是恰好,但她可没说谎,栗音切好瓜,供师姐细细品味。
待在藏剑山的地盘上,不好大肆议论人家剑尊的私事,夏尔若不疑有他,只意犹未尽地点点头。
栗音悄悄松了一口气。
吃口瓜的功夫,剑冢外早已聚集了一批弟子,为首的当然是藏剑山子弟,其他人具都靠后观礼。
凭修士眼力,栗音一眼看尽人群,望见那最前方的身影。
男人身姿矫健,立身似玉却又锐意难挡。
他今日主持仪式,也同样穿了身黑衣,只是衣襟衣摆上多了些鎏金暗纹,熠熠跃动,周身又点缀了些金饰玉器,先前的发带去了,换了个形制不花哨又鎏金暗度的发冠束发。
栗音只见得他的背影,高挑地立在那里,长风猎猎,身形不移,黑发轻扬,腰间的金玉饰物也迎风起落,光芒烁烁。
又见他抬手起势,门下众剑修弟子霎时列阵,浩浩剑鸣铮铮冲天,凛冽剑息由一众剑尖驱使而出,有如龙吟冲天而起,却终收归于剑尊一人之手。
等长虹一闪,剑尊出剑,那些万千剑气尽蛰伏其下,受他的剑意牵引,一并化龙而飞,引向悬天的那道巍峨剑影。
恍惚间龙吟在侧,苍茫却又刺目的龙影盘旋冲上悬天的巨剑,两相对撞之际,风云激荡,巨剑的虚影霎时间凝实,璨然如新,仿佛剑仙出剑之初,在此地浩浩留下了一道破天的剑意。
栗音一下就明白了,是集今日门人的剑意,以祭昔日剑仙的剑影,以今日剑意,铣旧日剑影。
游戏里可没这种画面,她睁圆着眼睛,在地上围观。
她的视线既落在那些巍巍剑意上,也一并落在昔日的师弟身上。
男人眉目沉沉不移,黑眸寂静,激起的气流猎猎吹起他的衣摆和发梢,却无法撼动他执剑的手。
干脆利落地出剑后,此时正横剑身前,金虹灼目的剑气未消,纵使一身黑衣,也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他缓缓落下,长剑一移,收剑入鞘,一声轻响。
金虹刹那敛去,随着男人沉声一句:“礼成。”
寂静的人群霎时如梦初醒,才再度发出动静。
栗音也回过神来,眨巴眨巴眼睛。
师弟,小师弟。
那一夜入梦没采补到,貌似有点可惜,她忽地想。
身边静默的师兄师姐也回神,胖师兄嘀咕:“这祭剑仪式少说也看了不少次,还真真移不开视线。”
夏尔若没理,由芥子囊取出一叠玉符:“子母引路符,还有引渡符,先把东西拿好。”
闻言,栗音好奇探头张望,被夏师姐塞了两枚玉符。
“秘境必备的好东西。”她说,“子母引路符可以多次使用,子符会指引母符的位置,剑冢内自成一方小世界,等下进去的瞬间灵力冲击,大家可能会失散,就靠这子母符重新聚首。”
“引渡符只能用一次,若是在秘境里落入险地,可以用引渡符出来,捏碎即可。”
“原来如此。”栗音拿上手多看了几眼。
游戏里的道具哪有这么多,若是当时有这些东西,她也不至于秘境遇险BE了。
几个人又一番讨论,子母符里的母符,要么放修为最高的人身上,要么放修为最低的人身上。
栗音摇摇头,修为和她差不多的张百乐也摇摇头,胖师兄一拍胸口:“放我身上,谁让师兄我修为最高,向我靠拢。”
玉符分好,剑冢开山,藏剑山理事弟子逐一安排弟子进去,一行人又等了片刻。
入口是一道蜿蜒竖立的裂隙,等栗音踏入其中,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再一眨眼,离地有几分距离。
她选中技能,静步落地,随手挥了挥衣摆,再张望一眼,果然和师兄师姐散开了。
剑冢内的泥土和植物都泛着股铁褐色,角落里偶尔能看见几柄残破的剑,早已失去了灵光。
栗音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玉符,按照玉符的亮度找准方向。
谁知道,才走了几步,玉符就像坏了似的忽明忽暗。
她稍微犹豫,拍了拍,试图修好。
好在,拍一下果然修好了,栗音根据光芒指引继续出发。
弟子们纷纷进去了,剑冢外,云端高悬着一座楼阁,各宗门的长老互相见礼,又寒暄一番,逐一落座,垂眸看向秘境内的事态。
“让我瞧瞧,此次开山和以往差不多,灵虚门、梵音寺的弟子千里迢迢跑来,这两宗的长老可真放心,也不见带队看护一下。”一藏剑山的长老凝眸打量,微微摇头。
“不过,没见到多少丹鼎宗和医毒谷中人。”他又说。
有长老接过话茬:“今年不凑巧,赶上了赏丹会论道,恐怕都在忙着筹划,而且据说,丹鼎宗的那位符长老,要同医毒谷的慈渊谷主开坛论道。”
“原来如此,我闭关久,险些忘了这回事了,那确实难得一见,是该好好筹划。”这长老又看向青玄宗的带队长老,“此番不见沈长老来,不知北妄城那边如何?”
他关心起魔域近况,青玄宗长老不做隐瞒:“边界异动,而且先前,听万兽宗的消息,似是有魔修潜了过来,险些伤了他门内弟子。”
又一藏剑山长老侧目,中年模样,不拘泥于驻颜术法。
她其实是藏剑山的现任掌门,露出了有些愁态的笑意,眼角细纹愈显和蔼:“我藏剑山弟子在外历练时,也遇见了魔修,实不相瞒,剑尊向我等言,此次开山之后,需要戒严加练,以备魔域侵扰。”
闻言,一众高阶修士都看向上首,那位黑衣剑尊也在此地。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兀自换回了一身黑衣,去掉了那些金饰,又绑上了根简单的黑色发带,闭目坐在那儿休息。
见剑尊静默,默认了门内长老的话,其他宗门的长老都微微点头,示意明白。
“言之有理,我等回去再同掌门商议。”
事宜定下,人心浮动间,藏剑山掌门含笑,视线落回到秘境内:“这次开山较以往其实略有不同,剑冢内的灵气和剑气皆有异动,只是不知道,这些小弟子能否处理得来。”
“魏掌门客气了,剑宗弟子砥砺有目共睹,还有天生剑心的首席弟子在场,估计很快就会察觉。”
“哪里。”藏剑山掌门看向说话的人,正是青玄宗长老,她笑容温和,“我记得,青玄首席也在这里?那孩子颇有个性,也敏锐得很,想来要不了多久就有所反应。”
又互相寒暄、客气了一轮,许是说得够了,一众修士安静了会儿,静静看了几眼秘境内的弟子表现。
忽地,一长老再度出声,却是看向后方角落,一袭粉衣含香的男人沉默地坐在那里。
他没有摘下幂蓠,仍旧挡着面貌,静静的不掺和任何议论。
长老出声搭话:“箫长老,此番带了不少弟子出来,这几日常见合欢弟子往演武场去,同我剑修弟子交流感情。”
“我宗子弟习武居多,合欢功法温养经络,若是能促成好事,共同进阶,也是结两宗之好。”
幂蓠下的男人似乎是在闭目养神,闻言,才睁开眼,轻纱晃动,看向说话的人。
他一动,看他的几位长老都避嫌似的移开视线。
关于这位箫长老的说法,或者说传言不在少数,有说他是避难才去了合欢宗,也有说是被合欢宗强抢去的。
其中最让旁人好奇、在意的一点,莫过于无人知晓,他到底在为谁守节。
世事难料,更何况数百年光阴,当年之事鲜少有人知晓。
不过,对此众人也有个说法,且听起来有理有据——
因为箫长老是纯阳之体,在合欢宗那等修合欢道的宗门里面,他若不找个由头寻清净,只怕难保元.阳。
迎着些隐晦的打量,幂蓠后传出男人清丽的声线:“李长老说的是,不过得看门下弟子意愿如何。”
箫长老又轻声说:“若是两情相悦,自然再好不过。”
他咬字清晰顿挫,尤其是广为人知的那四个字,“两情相悦”。
话题给他一挑拨,颇有些隐射的意味,况且这里除了他,还有位守节之人,正是云谏剑尊。
不经意点中了自家的剑尊,场面一时陷入沉默。
上首的藏剑山剑尊忽地睁开眼,黑眸微动,看了眼角落里的合欢宗长老。
轻纱后的男人也在看他。
同为守节之人,不过一人黑衣寂寥,一人粉衣含香。
二人互相看了眼,又都静默地收回了视线。
见再无人发声,探听那些往事,轻纱轻轻摇曳,幂蓠下的人掀开了一角。
他露出了双莹润如玉的手,不似剑修的粗粝,这双手一看就养护得当,虽然同为守节之人,二者的习惯全然不同。
纤长的手指掀起了薄纱,端起桌上的一杯茶,拿进幂蓠后喝了一口。
他坐在后方,毫不关心秘境里的事情,也无兴致多看上一眼,上首的黑衣剑尊则不同。
云谏垂眸看着秘境内,黑眸一扫,安静地凝在了墨绿法衣的少女身上。
他似是怀疑她身上有哪里不对,尤为关注她,却又像是忍不住,视线不偏不倚,直接就落在了她身上。
少女正飞身而行,脚尖一点,无声掠出很远,步法娴熟,翩跹如蝶,偶尔慢下来,翻来覆去琢磨手上的玉符,又或者是抬眼看看身边的剑。
凡她所过之地,那些还有灵智的剑即使插在土里,也都嗡嗡作响,仿佛在和她打招呼。
栗音赶了一段路,手上的玉符并没有完全修好,时灵时不灵。
当然,让她更在意的是路边的剑。
那些长剑插在地里,她从旁路过,有的安静无声,有的嗡嗡震颤,供她辨认出有无灵智。
栗音寻思要不要挥挥手,和它们打个招呼。
土里的朋友你们好吗。
她正拿不准注意,玉符也出了问题,一时止步不前。
谁知突然,四周的剑鸣霎时一静,全都消弭无声。
热情的朋友们猛地闭麦了,栗音顿时摸不着头脑,她回头看了眼,吓一跳。
一把剑悬在空中,和她靠得极近。
不清楚什么情况,是敌是友,她先后掠一步,拉开距离。
悬在空中的长剑灰扑扑,无半点灵光,毫不起眼,但速度极快,直冲她而来。
栗音同这把莫名其妙剑周旋片刻,会飞的长剑则围着她转了一圈,好似打量,最后停在她面前,并无攻击性。
“你是做什么?”少女警觉地问。
灰扑扑的剑悬空立着,竟然无端给她一种,它在思考的感觉。
又是几息过去,这柄灰扑扑的剑忽地一震,学着那些地上的剑,冲她嗡嗡了两声,表达善意。
如果灵智有个高低之分,那么这柄剑的灵智估摸着高一点。
栗音稍微放下点戒心。
不清楚这把剑要做什么,她接着赶路,灰扑扑的剑就跟在她身边,时而上升,时而俯冲。
它忽然靠得太近,栗音试图去抓它的剑柄,这把剑就倏地飞远了。
等她收回手,这柄剑又倏地飞回来,像刚刚一样的距离,像在引她去抓。
逗小孩玩。
小孩拒绝。
栗音不同它玩。
长剑骤然飞得更低了,无端一种伤心和低迷。
怪哉。
栗音道:“你灰扑扑的,那我就叫你灰扑扑好了。”
“灰扑扑。”她喊。
长剑估计不认可这个名字,不做回应,一味地低飞。
这柄剑灵智不一般,栗音猜,可能是哪位大能修士留下的本命剑。
她还想说些什么,一时分神,迎面一道锐利的剑气斜飞过来。
栗音险险躲过,还是被割去了一缕头发。
她这才注意到,此地的剑气忽地变多了,这些剑气没有灵智,正在到处乱飞,如果不想绕路,从中穿过去恐怕得费一番工夫。
奇怪的事情未免太多,栗音盘算路线时,远处,有人冲出了剑气群,似乎看见她,喊了一声“救命,道友”。
受到侵扰的剑气群愈发迅疾凌厉,那求救的人身上应当佩戴了法宝,剑气同她擦过时,蹭蹭迸溅出道道灵光。
灰扑扑剑安静地看着,它身边的少女听见呼救声,没有太过犹豫,飞身上去,一把揽下了求救的人。
接到人,栗音选中步法,躲过俯冲的剑气,向后掠去,快速带着她远离了剑气群。
几道剑气被灵气气流吸引,有些穷追不舍,被她救下来的女修貌似性子怯懦,吓得躲在她身侧,抓着她的衣服,发出些小声且崩溃的尖叫。
“没事了。”栗音拍了拍她的手,又带着她躲过一道剑气。
被她护在身后,穿着身缃色弟子服的女修稍微冷静了些,她回过神,忽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不对,面前这位好心道友的修为还不如她,她怎么能躲在哪家的师妹身后呢。
身后的女修忽地扯了扯她的衣摆,栗音动作一顿,就听见这女修颤颤说道。
“要不、要不我站前面吧。”缃黄色弟子服的女修眼神真诚,且害怕。
栗音:“……”
玩家不说话,并将谁家的胆小师姐护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