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她同黑衣剑修说话时, 若有若无的风息也缠绕其间。
高天上,青年的笑意早已敛去,垂眸凝着低处, 看着说悄悄话的二人。
他隐在暗处观察, 无非是想寻到些蛛丝马迹。
可是现下,黑衣剑修附耳和少女私语, 着实……
有些碍眼了。
栗音没在意风的挽留, 她后知后觉。
眼前的青年既然是藏剑山首席,有一个剑尊师父并不奇怪。
她很快调整过来:“那太好了,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好让我瞻仰一下剑尊的风采。”
青年露出思索的神色:“我可以替你引见……”
玩家内心尖叫一声。
“不, 引见就不必了。”栗音果断拒绝, 划清界限, “我不想打扰前辈修炼, 能远远看上一看就成。我听说藏剑山的演武场就在附近, 偶尔能遇见前辈, 想去碰碰运气。”
说完, 栗音望着他, 等他说出剑尊今天的行程, 又或者是做主带路。
谁知这剑修眼神清澈,也望着她, 像是在等待她的下文。
一时间面面相觑,栗音忽地想起, 初见时,这位好心路人是迷路状态。
“你迷路了吗?”她不太相信地问道。
应濯尘轻声一应:“嗯。”
貌似有些疑惑,不明白她的话题为何如此跳脱。
在自家宗门还可以迷路。
栗音眼神飘忽了一下。
“那,我带你过去?”她迟疑说。
青年道:“好。”
随即, 迈步跟上她。
他身量高,腿也长,一步踏出去,肯定比少女的步子更远些,却安静地放慢了脚步,落步轻缓,堪称乖觉地跟在她身侧。
沿着背脊垂落的发尾偶尔随着步子,左右摇曳些许,一手则习惯性地放在腰间的剑柄上,静谧如山岚清风。
另一只手还捧着枚果子,手心向上,端正地拿着。
果子可以收起来不说,明明也可以御剑带着她,他却全无想法。
她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她这样做,他也这样做,一起步行。
栗音心绪微妙,在藏剑山的地盘上,给藏剑山弟子带路,这样的事情说出去估计也没人信。
她又去瞥对方良善的眉目。
瞥一眼,青年并不低垂眉眼,而是黑瞳清澈,不加掩饰地回望,像是问“有什么问题吗”。
她又瞥一眼,青年还是一样的姿态,“有什么问题吗”。
不过因着微微侧目,他看起来像是微微歪着脑袋,无声问询。
容貌虽不比妖修魔修,却也唇红齿白,俊逸端方。
虽然剑修锻体,体格却不似体修那么健硕沉重,穿着身黑衣尤显内敛劲瘦,立身似竹似松。
她的小心思动了一下。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小心思一动,但当然,攻略游戏的玩家在攻略游戏里心动显然是很正常的。
栗音想,真采补了这位懵懂、又好迷路的家伙,估计她始乱终弃,他都找不到万兽宗的山门在哪。
可能半道迷路,无从出现打上门哭诉的事情。
霍霍剑修弟子……
也很好玩!
见他不说话,栗音只能主动问:“我还没见过云谏剑尊呢,不知道剑尊性子如何。素闻剑修辛苦,你师父估计也时常督促你的剑术吧?”
她暗戳戳打量起前任目前的为人。
她问什么,应濯尘答什么。
“我师父他,剑道造诣一绝,性子……”青年忽地卡住话音,不知道该怎么说。
虽然他没表现出什么,眉目依旧纯良,不见丝毫对师父的不满,可玩家却一握拳。
栗音想,他可能是有口难言。
疑似深陷龙傲天师父的打压和嘲讽。
玩家深表同情。
应濯尘怔住半晌,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没事。”栗音眼底藏着些许怜悯,“可以和我说说你知道的事情。”
她又挑起新话题,应濯尘沉思片刻。
“我知道藏剑九式、苍穹剑术残篇及其遗志、御剑录……”他忽地报了一大串名字,眼见就要挑一篇娓娓道来。
玩家眼底的怜悯陡然转变成惊恐。
“我不是问你剑术秘籍!”
他口中的书名让她意外熟悉。
曾经,某龙傲天师弟也是这般,背剑谱如菜谱,没想到教出来的弟子竟然也是一个模子。
“除了这些,你还知道其他事情吗?”栗音赶紧转移话题。
剑修青年陷入沉思。
他知道的事情,除却剑道、剑录、剑谱…还有什么?
他沉默下去,栗音也跟着沉默了下去。
玩家回忆起了被龙傲天支配的恐惧。
刚被师父带上山时,攻略对象只是个举止带怯的小乞丐。
拜入仙门后,时间线走了几年,在师姐的关照下,他才渐渐开朗。
“小师姐,快看!你快看我!”
少年清亮的声音,隔着时间也清晰无比。
眼眸发亮的少年一手执着剑籍,找到正在林间挂机练剑的玩家,纵身越过挡路的青苔石块。
等到玩家身前,少年又立刻止住了步子,一路小跑过来,脸颊有些泛红,微微喘.气。
藏剑山弟子每日早起练剑,林间薄糜的晨光抚上他的面颊,熠熠的眼神更加璀亮。
“师姐,我通篇都能背出来了!”他一下子站定,拿着剑籍的手背在身后,眼神晶亮地看着师姐。
他这时的个子不比师姐高,早年食不饱腹,养了几年,才稍微长了点肉,还没来得及长个。
来考考我吧!快来考考我吧!
他的动作、他的神情、他的眼睛,都是这么说的。
玩家当然满足了小师弟的请求。
在师姐身前,他把晦涩难懂的剑籍顺畅地背了出来。
刚刚的气还没喘.匀,一通背下来,少年的脸都憋红了。
最后一个字也背完,他圆睁着眼睛,有点眼巴巴:“师姐,我都背下来了。”
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不似来时,那么昂扬、雀跃,而是有些被考教般的忐忑、不安。
可他面前的明明是师姐,又不是师父。
况且,也是他自己提出要展示功课的。
他在眼巴巴地等待着什么。
玩家给了他夸奖。
“真厉害。”
少年的嘴角一下子飞了上去。
简短的三个字,奠定了后来所有剑谱的命运。
等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天赋斐然,少年更是意气风发,藏剑山上,没有一份剑谱能躲开小师弟的毒手。
除了剑谱,还有师姐。
他不到十五岁,竟然就练就了一身缠人的本事。
不但会缠着师姐展示练剑、炼器的本领,甚至,还学会了主动索求师姐的夸奖。
“你不该夸夸我吗?师姐。”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祈求的意味看得人心软。
玩家却敷衍道:“真厉害,真厉害好了吧。”
小师弟太缠人,她都没空去演武场蹲剑修弟子了。
小师弟尚未长开时,玩家还在寻找合适的攻略对象,演武场是个好地方,能够一览剑修身姿。
身为玩家,攻略对象当然要挑那个最拔尖、最出众,容貌、天赋俱佳的。
面对师姐的敷衍,少年貌似不忿,轻哼了声:“本来就是。”
他修炼实在太过勤勉,进阶也奇快,玩家小声嘀咕:“师父真是给你取错名字了,你应该姓龙……”
小师弟不明所以,玩家又摆摆手,赶他练功去,自己上演武场蹲人。
玩家切实蹲到过不错的人选。
可是后来……
不等她深入了解,选定攻略对象,那些人都无果而终。
甚至明明前一天约好,次日一起练剑,往往到了次日就见不着人。
玩家没找到漂亮剑修,反倒收了一箩筐的鸽子。
而且,兴许是玩家光顾着找漂亮剑修,一时忽视了小师弟。
等她回过神来,师弟个头长高了,修为反超了,还染上了坏习惯——
他学会了嘲讽人。
得师父安排,师姐弟难免有对练的时候。
少年非但不留手,反而出招凌厉,长剑一挑一压,又上前一步,欺身压到师姐身前,逼得师姐后退一步。
他才十五岁,个子却比师姐高了,面貌稚气未褪,但经年练剑习武,眉目养出了几分锐利,锋芒初露。
“师姐,这招根本不是你这么使的。”少年垂眸压下来,愈显眼尾狭长。
鸦青眼睫投落一片阴翳,挡住了少时晶亮的眼眸,黑曈愈深,乍看竟有些沉郁。
二人的剑身彼此卡住,玩家抽了下,没抽动,看见少年挑了挑唇。
“不是吧,师姐,这么简单的招式都不会。”他不肯收剑,愈发抵住了师姐的剑。
剑身对峙身前,直到同玩家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寒白的剑身几乎要割伤少年的眼睫。
玩家视野里,师弟的眼睫不住轻颤,像只振翅的蝴蝶,欲飞不飞,让人疑心要被锋利的剑刃刺破翅膀。
他未觉寒刃危险,张口道:“你、你若来虚心请教我,我也可以、勉为其难,指点指点你。”
玉白的眼尾晕出一点红,像早春的桃色花影。
貌似有些紧张,少年嘴角的弧度转瞬即逝,黑眸凝着她的脸,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才说完,玩家放弃和他对剑,抽出一只手,掐住了师弟的脸颊肉:“想得美。”
指尖捏住了少年脸颊的软肉,没用多少力气,却像揉开了桃花瓣,晕开了粉色的汁液。
少年脸红归脸红,颇为不服,语气不变:“菜就多练,本来就是事实,你要是缺人对练的话,我就牺牲一下自己练剑的时间……”
他说着,忽地有些晃神,不知发现了什么。
玩家没有在意他的恍惚,借机收了剑:“不必了,不劳烦你,还有,叫师姐。”
小师弟闭口不言,并不服气。
他年纪太小,不在玩家的攻略名单上,玩家没有顺着小龙傲天的脾气,转身走了。
只是她转身后,身后却响起了少年的声音。
“师姐——”语气急切,一听就是见她要走,才忍不住喊了一声,随即又倏地止住,不肯多说一句话。
玩家没有回头。
谁知后来,小师弟说话愈发变了味道,面对玩家时,既像炫耀又像嘲讽。
栗音挥散心理阴影,也挥散了记忆里小师弟亮晶晶的眼睛。
倏尔,她又想起,小师弟并非时时都在嘲讽。
记忆里,少年心性不定,脾气反复。
时而出言嘲讽刺激她,时而又收敛了语气,轻声细语同她说话,还有段日子干脆直接不理她。
她隐隐要发出“小师弟为何那样”的疑问。
不等她细想,身边的剑修青年忽地出声。
应濯尘不太确定地道:“师父?”
除了剑道上的事情,他知道的就只有师父了。
玩家正好奇呢。
栗音连忙点头:“好呀,就和我说说云谏剑尊的事情吧。”
青年温良又迟钝,丝毫没有发觉她热切的态度。
他道:“我师父他身佩双剑,双剑从不离身……”
又是剑字起手,栗音寻思不愧是藏剑山首席,满心满眼都是剑。
“双剑成对,一名影满,一名尘清。”
栗音听着,心头一跳。
尘清,若是没记错,不是她当时的本命剑吗。
应濯尘继续说:“影满是我师父的本命剑,尘清不是。”
他终于记起个无关剑道的事情。
“是我师父他…用来纪念早逝的师姐的。”
青年微微蹙眉,努力复述其他人口中的说法,“师父他对早逝的小师姐情根深种……”
栗音咬了咬牙:“那可真是,可怜天下有情人。”
存档中,玩家确实给出了一份定情信物。
小师弟日渐长大,颇有几分姿色不说,虽说嘴巴硬了点、性格别扭了点,但好感度经年累月,轻易高得可怕,99的好感度只差一个契机。
近水楼台先得月,能拿下就不要放过。
兴许是语气鼓励了青年,也可能是弄明白她想听什么。
应濯尘继续说与她听。
但无关剑道的事情,他记得很少,只能捡着有印象的说。
“我和师父很像。”
此言一出,栗音立时投以疑惑的眼神。
哪里像了。
青年安静内敛,根本不似龙傲天小师弟的张扬。
应濯尘声线清稳:“我和师父身世差不多,同师父一样,我也是俗世乞儿出身。”
闻言,栗音眼神复杂地望着他,却发现青年面露困惑。
他貌似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副表情。
黑眸剔透又明净,仿佛刚刚只是在叙述无关自己的事情。
青年的表现可不止迟钝了。
玩家愈发疑惑。
紧接着,她注意到另一件事。
黑衣剑修腰间佩剑,此时长剑正轻微嗡鸣。
栗音视线下移,落在剑柄上:“你的剑……上次见面,似乎也是这般动静。”
剑为什么一直响?
应濯尘垂眸,抬手轻按剑柄,本命剑安静下去。
他又抬眼,注视着她,眼神澄澈空明,吐字稍显轻柔:“它很喜欢你。”
黑衣剑修直截了当,甚至坦坦荡荡,少女立时一怔。
应濯尘丝毫没有察觉,他的话太过引人遐想。
他兀自出剑,剑身亮如明镜,倒映出周遭的事物。
“剑名为自闲,自闲无心,空无一物,又照彻万物。”他念说,又道,“你可以摸一摸它。”
剑修递出自己的本命剑。
横过来的剑身映照出栗音的脸,她眼眸一动,看见明镜似的剑身上,也倒映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穿着天青雅色的青年飞身过来,栗音转头看去,季凌曜冲她颔首微笑。
这位看起来十分友好的季小道君,又转眸看向黑衣剑修,不急不缓地打了个招呼:“应道友,好久不见,这是在做什么?”
可是他的眼神却是另一番态度。
季凌曜深深地看了一眼无心无情的朋友。
无心无情的朋友不甚明白——
应濯尘眼神清澈。
他只是在给栗姑娘展示自己的本命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