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因为秘境里的画面异动, 高天一角,大能长老无一不提起了心, 直到看见她脱险,一众人才隐隐松了一口气。
他们才放下心来,谁知秘境崩塌前,众目睽睽,那个青年剑修竟然敢对她说出那种不知所谓的话。
其人师父在场,当然首当其冲。
嘲讽骤然打破死寂,云谏并未理睬,他近乎头晕目眩,一手扶额,紧紧又死死地盯着光幕消散的位置。
弟子好像补全了心窍, 有了感情, 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终于察觉被他忽视掉的种种细节。
殷师妹?音师妹?好一个殷师妹!
心有异动,震怒气极, 他的本命剑也嗡然一声一震, 剑鸣刺耳。
云谏猛地按住了身侧的剑柄,压下涌动的剑意, 强行镇定。
他站起身, 秘境试炼结束,打算去接亲传弟子, 问个明白,但眼下,他险险控制住,不能公然失态,只怕让此处的这些外人看师徒间笑话。
应濯尘是他的亲传弟子, 是他从俗世带回藏剑山的孩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遑论数百年的教养。
那孩子无心无情,性子本就淡漠安分,眼下虽然找到了心窍,但只要坐下来好好说一说,他应该会明白的。
身为徒弟,怎么能一心喜欢上师娘的转世呢?
青年剑尊抬脚要走,可惜有人不顺他的意愿,出言讥讽。
“师父怎么行事,徒弟也有学有样,果然得师父亲传,都喜欢插足旁人道侣关系…”慈渊谷主坐在位置上,好似单纯感慨,说着,挑唇讥笑了一声。
云谏驻足,打断他,话音淡淡,强行维持住体面:“弟子间的自由往来罢了。”
他有些口不择言:“年轻小辈总有些共同语言,关系交好又如何?”
慈渊这才转眸看向他,紫眸森冷,全是恶意:“是,关系交好!等他们交好得再深入点,看看她该叫你什么!”
他二人比在座的其他人更早对上,所谓对彼此积怨过久,其他男人没有开口,只见慈渊谷主张口斥道。
“你怎么教得徒弟?小小年纪不专心修炼,就知道勾引别的弟子!”
“慈渊谷主这么关心小辈交往做什么?小辈之间年纪相仿,轮不到老前辈去指点。”云谏冷声,“再者,他也是我徒弟,就算他们哪一日结为道侣,也是我这个师父该考量的事情。”
在外人面前,师父还是护着徒弟,不能落入下风,奈何嘴上这么说,云谏心里却立时反驳。
不,小师姐说过的…
她和他约好的,师姐要和他成亲!
几声争吵激出了火气,剑鸣再度嗡嗡震响,锋利的剑意荡涤出一瞬。
四下人声突然安静,只余下刺耳的剑鸣声。
他一言一语点出了寿数的问题,在座的哪个不是老前辈。
氛围冷凝,老前辈们谁也没说话,剑鸣在死寂般的沉默里缓缓消弭。
数息,慈渊打破寂静,冷笑说:“你舍得吗。”
云谏再度坐回了座位上,手指紧紧扣住了座椅扶手,靠上椅背,阖眸固守心神,胸口起伏,平复心绪。
四下眸光微动,看黑衣剑尊的作态,似乎此前并不知道徒弟和她之间的关系。
提及了年轻的字眼,慈渊忽而想起了另一个人,紫眸微移,冰冷的目光看向屏障外。
青玄宗掌门就坐在不远处,身后站着个青年,是他们青玄宗的首席。
“看来这一届的首席弟子都年轻有为,心思可都大得很。”
慈渊谷主阴阳怪气道,云谏尚在闭目养神,其他人顺着他的视线,也注意到不远处,穿着天青雅色的青年。
同为内应,摇光珩眸光微动,保持沉默,没有插手,只听慈渊谷主接着说。
“此次秘境里竟然能出现魔气,那些个魔修不安分,免不了一番筛查警戒。”紫衣谷主轻飘飘地铺垫几句,进入主题,“呵,说来也巧,这青玄宗的首席筛查魔修最是积极。”
他一挑拨,久住佛门、不理事务的佛修和两个妖修不大清楚,余下的几个人则都有过听闻。
温润清柔的符长老一顿,忆起什么:“不久前在我丹鼎宗时,好像有一些传言,说那弟子和魔修有染?”
岂止,当时还有他被魔修采补、清白不再的流言,青玄首席和魔修有染的消息,就混在其中。
符长老抚了抚鬓边的簪花,忆起什么神情温柔,随即婉言说道:“不过流言蜚语,还是不要轻信的好。”
两道流言怎么来的,没人比慈渊更清楚了。
紫眸阴郁,他睨了眼温柔作态的家伙,看着就碍眼,冷冷移开视线。
这一会儿,云谏也缓和过来了,听见他们的话,视线投向青玄宗的首席。
如果“殷师妹”的身份系假,那么此人也是其一。
想起自己过往对弟子的担心和嘱托,云谏心生可笑,近乎冷笑了一声:“那位季小友在我藏剑山历练时,似乎对一女修颇献殷勤。”
至于女修是谁?
高天风寒,季凌曜忽觉寒意涌现。
灰眸微动,似有所感,余光瞥去。
因为那些大能们说话时支起了屏障,外人看不清也听不清,季凌曜却能察觉冰冷的视线,对方、应该说他们,没有隐瞒恶意和排斥。
在看他?
季凌曜忽地笑了笑,并不畏惧,青年手一动,无意抚过腰间的香囊,拨弄了一下,香囊轻轻晃动。
这等信物在此地的寓意不一般,有心人一看便知来历和寓意。
灰眸微弧,他转头和掌门说起话来:“掌门师叔,那些大乘修士是不是都动辄近千岁的年纪?”
因为秘境里的异样,魔气并不是人人看得出来,地上那些寻常修士,容易误以为秘境试炼,各宗高层无意惊扰修士弟子,正暗中传音,确认是否真为魔气,从何而来,如何处理。
是以遭弟子一打岔,突然说起年龄的话题,青玄掌门讶异了下:“问这做什么。”
季凌曜故作感慨叹息:“唉,就是有些好奇。”
“可能在合欢宗待久了,受了些影响,那些女修们都喜好年轻点的男子,若是我哪天上了年纪,恐怕无能讨心上人欢心。”
小辈活跃,缓和了紧张的氛围,青玄掌门不曾多想,有些失笑:“你这孩子,修士寿数而已。”
季凌曜笑笑,也不知那些老男人们听见没有,很快,他就感受到周身愈寒,恍惚杀意凛然。
下一秒,那处支起的屏障一阵晃荡,凝紫的雾气成鞭,骇然抓向青玄首席,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青年就被大能手段逮进了屏障内。
事发突然,青玄掌门有些错愕。
屏障里,慈渊把人抓了进来,当着这小子的面,才对着其他男人们说道。
“此番问心境魔气异动,此子昔日疑似和魔修有染,我且抓他进来问询一番,诸位没有异议吧。”
在座的大能修士众多,并无异议,都坐在位置上,颔首侧目之间,皆为冰冷俯视。
这些小辈不好好敲打一番,恐怕要踩到他们头上去了。
季凌曜并未反抗,被抓进了屏障,先一眼扫净在座各位,各个姿容昳丽出众,甚至风格各异。
从佛修到妖修,样样齐全,青年咬住了齿根,维系面上的微笑。
小师妹的爱好真是广泛。
转眸之际,季凌曜还望向了摇光珩。
同为内应,摇光珩低头喝茶,避开了他的眼神,并不和他对视。
把别人家的首席突然抓了进来,总得给个由头,符颂今向青玄掌门知会了一声,言说有点事情要问。
遭了提审,季凌曜不等他们发落,主动说道:“诸位前辈想问我什么。”
“问你什么?我当你心里有数。”慈渊冷声。
因为他暗中炫耀了香囊,此时场上,有人眸光微动。
龙君兮若有所思,抚了下腰间的物件,此举不出意外获得注视。
看见他腰间也系着一枚香囊,本针对小辈的敌意分裂,尤其再一转眸,就能发现那只白孔雀身上也佩戴着一枚。
香囊怎么来的,谁给的,不难想到。
气氛凝滞,三只香囊,颜色不一,和他们每个的打扮相称,色调和谐,说明送礼之人有精心挑选,有意选了最相配的样式。
红曈淡漠,察觉其他人的在意,鸿影扫了眼腰间的香囊,倒没有刻意炫耀。
这样的东西,不止他有,他家小辈也有,还是让他代为转交的。
小少主见到寓意不一般的信物,当即也忘了思虑,为什么会让老祖转交。
估计此时正心满意足抱着香囊,闭关养伤。
暗流涌动,小辈恍若未觉:“不敢臆测长辈,还望前辈明示。”
他还在暗暗讥讽寿数,手边灵气波动,慈渊隐隐想要动手。
季凌曜觉察,忽地挑唇,粲然一笑:“说来多亏了前辈。”
“前辈先前追缉魔修时,误伤了我,让她发现了疤痕,出于心疼,才给了我香囊安慰。”
一个两个,竟敢拿他当筏子!
慈渊无心再忍,反手一掌,灵气抽向青年的脸。
大乘修士出手快极,躲不过去,季凌曜受了一击。
其人出手狠厉,青年嘴角溢出点点血迹。
“去,有胆就再去找她要。”紫衣谷主恶言,一脸嫌恶地擦了擦根本没碰到他的手。
其他人并不阻止他教训小辈,总归是慈渊谷主一个人动的手,刻薄善妒的名声落不到他们身上。
摇光珩神情如常,也无意出手掺和。
季凌曜舔了舔嘴边的血:“那我就谢过前辈了。”
仿佛长辈赐教,他竟然勾唇,迫于伤势,缓缓说道:“今日得见诸位前辈,果真都气度不凡,我定会同她好好分享见闻。”
这可不好,慈渊谷主刻薄狠厉,符颂今并不愿和他一起担恶名。
冷眼旁观的缃色美人这才开口,语气温和,灵气递出灵药给他:“慈渊谷主性格如此,冲动了些。”
丹药飞到身前,季凌曜一点不见外,抬手接下,笑了笑:“多谢符长老。”
“善心仁厚,宽容大度,小辈佩服。”他道。
言下之意很快分明,季凌曜轻触脸边的伤,灰眸浅笑:“我定向诸位前辈学习,共处一地,相处和谐。”
能接受共侍一妻,可不就是大度。
此言一出,在座皆尽冷脸。
若非不能,谁想和旁的人共侍。
天上地下的人本在疑虑秘境中那些黑雾,不多时,发现了比秘境异动更震惊的事情,因为那一角的大能不久前才动过手,灵气再次波动,他们好像又动手了。
暗中关注的修士们惊疑不定,暂时放下对秘境之事的怀疑,注意起高天一角的大能动向。
暗暗的观察没有结果,因为另一边的天色骤变,似有雷劫汇聚,问心境灵光闪烁,有弟子提前出来,引动了雷劫,即将突破。
劫雷闷响,吸引了无数注意。
栗音从秘境里出来,抬头看去,不止看见雷云,还望见了远处高天,人影重重。
遮敛的屏障撤去了,那些个大能们起身露面,下方的人看得分明。
一眼看尽熟悉的面孔,栗音没有犹豫,果断撞上另一边的雷劫。
云端的那些人似乎动了动,有些紧张担心她,纵身飞向劫雷的少女却看也不看他们,雷劫劈下,她有法宝护身,却还是不小心受了劫雷一击。
明明有龙族暗中护持,劫雷威势消减,其人嘴角却还是溢出一行鲜血,吐给旁人看,等劫雷散去,她好似虚弱,飘然下坠。
徒弟似乎渡劫受伤,师父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一袭蓝衣飞掠上前,将她接到了怀里。
栗音冲师父眨了眨眼睛,摇光珩眼底无奈,配合她假装受伤。
他把人往怀里拢了拢,随即转过身,冲云端的其他人微微施了一礼,示意自己先带着弟子告退了。
摇光珩墨瞳掠过,那些个男人们本想过来,却都在云端生生按捺住冲动,只能看他公然接住抱住她,脸色难看得很。
再如何说那些前世缘分,他这个师父才是此时能光明正大陪着她的人。
蓝衣长老垂眸,气度温润,擦了擦小徒弟的脸,抱着貌似昏迷的小徒弟没有松手,喂了她一枚丹药帮忙调息,在旁人的目送中一起回去。
云端余下的男人们凝望着他的做派,似有冷哼,慈渊谷主率先甩袖离席。
她受了伤,诚然担心,但他们这些人一股脑涌到她面前,势必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尤其她身份本就敏感。
再者,他们心中尚有些疑虑未解。
医毒谷谷主化蝶遁去,佛修念诵了句佛号,两位妖修贵客也无意多留,须臾先后离开。
云谏剑尊飞身去接自己的徒弟,只有符长老没有立刻离席。
符颂今拧眉,很是担心她的伤势,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其他男人也都走了,他才动身。
问心境结束,长老席上不欢而散,等那些个长老逐一走了,其他修士隐晦打量起青年的伤口,认出他是青玄宗的首席弟子。
远观氛围,修士们心思浮动,揣测一二——
青玄首席季凌曜疑似在席位上对前辈们大不敬,起了争执,受了前辈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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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位置不同,各有各的思量。
对于妖修而言,如此之多的转世的确不同寻常,容易生起疑心,但相比道修顾虑所谓魔修的阴谋,妖修只在意她是不是她。
接待贵客的居舍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邸,白孔雀尾羽迤逦,沿着走廊,停在一间静室外。
在进去看望小辈伤势前,他先摘下了腰间的香囊,收好。
静室里,青蓝羽的小孔雀蜷缩着休憩,忽而听见来人的动静,收在翅膀下的小脑袋抬了起来。
老祖缓缓走进来,红曈平静,俯视着他:“她的秘境试炼结束了,等她得空,我再让她来探望你。”
“在那之前,道门地界,你就收了心,在这里闭关养伤,没有我的准许,不许出去。”
小辈若到处乱跑,难免撞见真相。
听见她能来探望,小孔雀叫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挪了挪位置,用喙拨弄起胸羽下的一枚香囊,转而蜷着香囊,接着入定养伤去了。
淡红曈冷冷扫过小辈护着的东西,数息才收回视线,转身出去,指尖落下一道禁制,防着他偷跑。
另一处客舍,龙君兮抚摸着腕上的花印,垂眸凝视,一面听着属下汇报,探清道门地界的种种传闻,对席上道门修士的前世一一推测清楚。
他很快放下了衣袖,挡住了花印。
转世多起来,焉知她有无转世的记忆。
又岂知他就是那条小白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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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栗音一起离开秘境的,还有个无情剑的小道君,至于他会不会继续修炼无情剑,尚且不好说。
应濯尘天生没有常人心窍,可在问心境走了一遭,隐隐寻到了心意,修为也临门一脚。
他从秘境里出来后,乍然失去了她的踪迹,有些迷茫,不过没多久,云谏剑尊就找到了他。
“师父。”黑眸清澄,应濯尘和平时一样,同师父见礼。
可转瞬,他就隐约感受了一种微妙的氛围。
师父定定看了他一眼。
青年身姿挺拔清润,姿容和师父相比,皆端正俊逸,大抵因为亲传,气质风格乍看的确一脉相承。
眸色也相似,但与弟子的清澈相比,师父此时眼底晦暗,眸色深郁。
弟子见礼,他许久才应了一声,转身带他回住处。
一路静默,要说以往,他们师徒间的相处其实也是如此,云谏剑尊终日寡居藏剑山,性情平稳沉寂,徒弟无情道,也是个尤为安静的性子,师徒相处的氛围便也比较静谧平和。
可现在,应濯尘直觉有哪里不一样。
因为心窍才找回来,他辨认起来有些生疏,过了好一会儿,应濯尘才缓缓发觉——
师父看他的那一眼,应该可以叫做审视。
心念微动,那般眼神竟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青玄宗的道友,季小道君。
无情剑道转有情剑道,他需要时间想清楚,也需要时间巩固心念修为。
青年尚未开始仔细整理心绪,师父突然问话说:“你先前认识的那位殷师妹,其实就是刚刚秘境里的那女修吧。”
他语气寻常,应濯尘忆起和小师妹的约定,不能把她的化名告诉师父。
可师父已经知道了。
师父知道了会怎么样?为什么不能把化名告诉师父?迟来的疑惑缓缓浮现,应濯尘再度茫然了。
师父又问:“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徒弟想了想,上一个问题他无法回答,但这个问题却可以。
他是怎么认识“殷师妹”的?稍作回忆,应濯尘把渊源如实告诉了师父。
他没发现,师父攥紧了剑柄,似在压抑克制。
这下可以确认了,殷师妹就是她,他的小师姐,竟成了徒弟的殷师妹。
云谏阖眸,不敢想,他都对徒弟说过什么,教了徒弟去干什么。
他胸口起伏,很快平复。
师徒情谊不假,亲传弟子更是他亲手教养长大,哪怕说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也不为过。
无情剑转有情剑,他方才找回心窍,留待巩固,倘若此时贸然告诉他真相,恐怕会毁了他。
云谏睁开了眼睛。
师父没有回头看他,应濯尘只听一句冷声吩咐。
“你…去闭关吧。”
字字成句,听来心头莫名颤动,师父的语气让他感到了陌生。
应濯尘怔了一下,不明师父的用意,可他向来敬重师父。
“是,师父。”应濯尘答道。
黝黑的眼瞳忽而一动,师父剑柄上的剑穗摇曳,吸引了他的注意。
较之以往的麻木和视若无睹,应濯尘认真辨认起来,剑穗是传闻中,师父的师姐送给师父的。
既然如此,那就是师娘送给师父的。
应濯尘微微点了点头,自顾自,开始一点点关注起过去不曾关注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