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嗔念 以怨念为引,无量生
怎么可能, 理由怎么会这么荒唐,他们绞尽脑汁,他们机关算尽, 他们想将所有会影响信仰的人踢出去,想要挽回天香娘娘的眷顾, 没想到,最后问题竟然出在了香上。
那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算什么?
直到现在,他们才意识到,或许在天香娘娘失联的时候, 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试图去找一个原因, 在被焦虑蒙住眼睛的情况下,他们找到的答案也不一定是对的。
难道这一切,只是一叶障目而已吗?
“难怪, 我就说,天香娘娘就算信仰减弱,与我们的连接也是逐渐在衰退, 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 在一夜之间断开联系。”
“原来是香的问题……”
此时水玲珑忽然站上前,说道:“去将仓库里的陈香拿过来。”
“前些日子下了一场大雪,将仓库的屋顶压塌了, 雪水将仓库里沉积的香全染潮了,用不得。我们只好加急去采购新的香……”站在一旁的行香堂弟子沉思道, “莫非是我们这求香任务太过急迫,匠人们赶工做出来的香品质欠佳,这才失效了?”
她看着水玲珑的眼神, 不敢将话往阴谋论的方向上推,毕竟徐秋白一走,水玲珑的作风便越发得雷厉风行,行事铁面无私,用的是钢铁手腕,谁都不想在这时去触她的霉头。
有弟子从仓库里将残余的陈香拿过来,放在桌上,小声说道:“师姐,香来了。”
水玲珑拿起桌上的两支香看着,果然,这两支香的颜色确实有细微的差别,香气也不同。最新这批香里少了一种味道,或许是少了其中一味材料。
原来问题出在了这里。水玲珑知道,这一次行香堂的变故必然是有人在做局,但她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从什么地方下了手。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站在一旁的行香堂弟子们纷纷拿起桌上的香进行比对,也陆续发现了其中的不同。
“这香的颜色不一样啊。”
“陈香和新香肯定是不同的,谁知道这两者的不同到底是新陈区别还是其他区别啊。”
“你闻一下这个气味,它们的气味也不同。”
“还真是这样,不过平日里我们只顾着烧香,香点燃以后就只剩下呛鼻的烟雾和香气,我倒是很少留意到香烧之前的模样。”
“还是不够细心啊……”
“……”
窸窸窣窣的话语此起彼伏,水玲珑将香放回桌上,问道:“这一次的采购由谁负责?”
她的声音落下,人群顿时变得静悄悄。
这是要追责了。
这次行香堂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无论是名誉受损,还是香火难续,还有徐梅长老退位和徐秋白离开昆仑,这些事情都得结算在这个采购之人的头上。他得承担这一切后果。
知道这一点以后,没有人敢开口说话,生怕自己知道了一点儿内幕,最后受到了牵连,一并被赶出昆仑之外。
这时,有人站在人群里小声说了一句:“我记得这批香本是明英负责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旁的人着急地开口说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做的!我哪有这种胆子……”
那人被他的音量吓了一跳:“我还没说完呢,这批香本是你负责的,但你那段时间请了假,说要和朋友到山外去玩,你还记得,自己当时将任务托付给了谁吗?”
擅离职守也是错,进了错误的香导致行香堂没落也是错,但显然后者要比前者严重得多。
明英想了想,果断说道:“我当时确实有些私事要处理,只好找人接替我的工作……我记得那个人经常替行香堂弟子们接替工作,她好像是……”
“冬棠。”水玲珑说出一个名字。
“对!”明英赶紧接道,“对,就是冬棠!”
水玲珑勾了勾唇角:“看来,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已经很明朗了。”
在场的行香堂弟子们对视一眼,发现人群中根本没有冬棠的身影。冬棠最近不在行香堂的殿内,而是专注待在山脚的医馆中,其余时候她都和同盟会的人待在一起,很少和其他行香堂弟子接触。
但她最近风头很盛,除了行香堂以外,昆仑的其他弟子都能叫出她的名字,她和她背后的同盟会一起被人们熟知。昆仑其他人还开着玩笑说,如今行香堂迟早要完蛋,她医术这么了得,还不如在昆仑中独自建立一个医馆,这样既能替他们看病,又不再受行香堂拖累。
“她真的坏事做尽啊,看来她早就生了二心,想要离开行香堂,说不定这批坏香的采购也是她刻意为之,就是为了搞垮行香堂好让自己早日离开这里。”有人这样说道。
意料之外的是,附和她的人不在少数。
沈苍玉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他们讨伐冬棠这一幕与当时他们讨伐徐秋白时何其相似。
当时在徐秋白房前的时候,这些人也露出同样的表情。他们用直白的厌恶的颜色看向徐秋白,恨不得吃他的血肉,恨不得他下一刻就被打进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在徐秋白终于被赶出昆仑以后,他们才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但在那群人中,有多少人真正受到过徐秋白的伤害?
又是多么重的伤害,以致于他们如此恨他?
如今眼前的情况也是。
沈苍玉打听过冬棠的信息,在冬棠来到昆仑以后,她一直处于默默无闻的状态,很少有人记住她的名字、她的长相。
直到行香堂香火衰退,她突然靠着医术,靠着沈清晏的药,靠着同盟会出了名。
【人一旦出名了,她的脸就会变得清晰。】
这句话是沈苍玉在弹幕上看见的,但她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对。她不可否认弹幕的话很多时候带着极强的主观意识,但有时他们又会说出一针见血的真理。
冬棠便是最好的一个例子,在火之前,无论是在昆仑,还是在小说的评论区,没有人去谈她的名字。
但如今到了她的高光剧情,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谈论她。同样的,荣辱皆来。随着她出名,昆仑中莫名其妙恨她的人也越来越多。
就像现在,一旦有人提起,行香堂香火失灵背后的罪魁祸首是冬棠,对她的非议便一拥而出,他们不断地找着她的错失,想要极力证明她确实是个大恶人。
仿佛通过这种方式,他们就能站在道德的高位上,毕竟他们攻击的是一个坏人,他们不会因此产生负罪感,他们做得心安理得。
也不知他们是善于见风使舵,还是说这背后的罪魁祸首是谁对他们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有人只是享受此时讨伐的快感,有人只是善于迎合别人,好让自己更好地融入集体,避免自己成为下一个被针对的目标。
讨伐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强力的手段,而善于引导舆论的人,便能极大程度地操控人气,将别人的人气化作自己的力量。
沈苍玉看向水玲珑,她虽站在喧闹的人群之中,却眼神尤为冷静,似乎没有被其他人的情绪所渲染。
这时,水玲珑仿佛察觉到了沈苍玉的眼神,她朝沈苍玉的方向看了过去,朝她勾起嘴角。
那一刻,明明水玲珑没有张口,沈苍玉却似乎察觉到了她想对她说的话——
“怎么利用人气去对付自己的敌人,我已经为你演示过了,现在你学到了吗?”
沈苍玉意识到,靠着信仰的力量获得窥天机能力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角色。
那天香娘娘也是如此吗?
天香娘娘手握窥天机,能看到事物运行的规律以及未来会发生的事情,那她是否知道,行香堂的香火会出现问题,她又是否知道,有很多五邪的信徒正在窥伺她身上的宝物。
如果她真的有窥天机的能力,她应该会知道这一切,但她却没有提醒自己的信徒们,也没有出手阻止。
天香娘娘到底是信奉天命论,认为她的命运无法改变,因此没有出手。还是说,这一切只不过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包括她自己?
“冬棠在哪里?”
“不在医馆。”
“同盟会呢?同盟会找过了吗”
“同盟会哪有什么据地啊,他们平常聚会的地点还是食堂呢,但如今这食堂的餐点早就过了,里面哪里还有人啊……”
“人还会在哪呢?”
“咚——”
“什么声音?”
巨大的敲击声传来,像是敲钟的声响,但声音的源头并不远,就在人群之上的地方。
他们抬头看向阶梯的尽头,那里是第一殿的方向。
“咚——”
随着钟声敲响,地面仿佛在摇晃,他们脸色大变:“行香堂里怎么会有钟啊?”
是啊,行香堂里没有钟,第一殿里除了庙宇和神像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
“咚——”
他们撒开腿向上跑去。
“咚——”
阶梯上人头攒动,他们手里举着灯笼,灯笼的光向四周散去,又被周围密集的人群拦住,化作地上一幢幢细长的涌动的黑影,仿佛地下不断滋生的鬼。
钟声越来越密集,像是鼓点,踩在人们的脚步声上。
人群涌上第一殿,光线从平台上升起,随着一道清脆的哐当声响起,他们看见被砸开的天香娘娘神像,满腹的经书脏器哗啦撒了一地。
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疯了吗?她怎么敢……”
冬棠丢下手中的锤子,拨开流水一样涌出的经书,她在神像内挖着,口中不停念着:“在哪……至宝到底在哪里……”
“冬棠,你快住手!”
“你要做什么?”
冬棠置若罔闻,丝毫不管身后的人群,只是拼命地将一本本书和竹简从神像体内挖出。
人们丢下灯笼向她跑去,想要阻止她的动作。即使天香娘娘信仰衰减,他们也无法忍受她的神像被人如此糟践。
冬棠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她感觉着手中冰凉的触感,总算是露出了笑颜:“找到了。”
她将手里的物件从神像体内拿出,借着灯光向外看去,那是一颗透明澄澈的珠子,珠子上闪着异常璀璨的光,珠子看不出材质,不知道是什么矿石所制,但珠子上却充满了浓郁的灵气,任谁看都知道这绝非凡品。
“这就是阿弥伽所说的至宝对吧。”冬棠痴迷地看着手中的珠子,阿弥伽说,这颗珠子就是天香娘娘窥天机能力的来源,只要能获得这颗珠子,就能掌握窥天机的全部力量,能看到未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把它放下!”冲到冬棠身前的行香堂弟子大声吼道,想要将她手里的灵珠夺走。
冬棠忽然一抬眼看向他。
一念之间,那个弟子忽然脸色煞白,脖颈处黑色的血管向外突突地跳动着,他瞪着眼,不可思议地看向眼前的冬棠:“你……对我做了什么?”
在他身后的弟子们也露出同样的表情,他们捂着自己的脑袋,痛苦地嘶吼。
“这是什么?”
“我的头好痛,为什么会这样!”
有人脑中的意志挣扎着,强撑着理智看向冬棠说道:“肯定是她对我们用了什么……邪术……魔修,她是魔修!”
他们的眼白化为黑色,他们的饿心脏跳动着,作为嗔的所有恶欲此时尽数从他们体内涌出。过去他们所有的抱怨、责怪、针对、讨伐时产生的嗔欲此时化作了无穷无尽的能力,从他们体内涌出。
水玲珑看着周围被控制的弟子,脸色沉重。
她也感受到了嗔的力量,但她体内的嗔欲不重,因此没有被操控神志。
她确实会拿捏人心,是因为她能清楚看懂每个人的情绪,她早就将七情六欲从自己的体内剥除,因此才能更好地掌控它们,免受它们的影响。
控制别人的情绪是她的手段,但她能走到这一步,靠的都是自己的实力,过去她走的每一步都坦坦荡荡,无怨无悔。她很清楚自己每一步将要得到什么,失去什么,因此很少有东西能够影响她的情绪。
如今冬棠投靠五邪,激发行香堂弟子心中的嗔欲,用邪术影响他们,把他们的嗔欲化为自己的力量。
这一点确实在水玲珑的意料之外,她一向觉得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但唯独这一次她算错了。水玲珑没想到冬棠居然这么大胆,她不惜暴露,也要将事情做绝。
冬棠看着像乌云一样笼罩整个行香堂第一殿的黑气,抬起手,衣袖垂下,露出她手腕处的黑珠手串。随着她抬起手,掌心出现一个漩涡,将源源不断地黑气吸入体内。
她闭上眼,心中念道。
以怨念为引,无量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