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做梦 她想回家
自从那群新弟子来了昆仑, 沈苍玉便很少待在龙脊山,她怕自己多看沈清晏一眼,都会忍不住杀死他。
但她又想通过剧情里的只言片语去窥探关于她的故事, 就像从别人的梦里去找自己的影子。
沈苍玉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个堆叠起来的梦, 每个人梦里的内容各不相同,但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到底是谁?她真的是她自己吗?
沈苍玉正看着手里的书发呆,忽然,眼前一道身影挡在她跟前,遮住了光。她抬头看去, 看见了黄长老。
黄长老拿着酒壶抿了一口,看着她手里讲述梦境与飞升的书, 说道:“一天到晚看我们逍遥游的书做什么?看了那么多,也不见你来我们逍遥游。”
沈苍玉在藏经阁待了好些日子,但这是她第一次碰上黄长老。自上一次她们闹了矛盾以后, 她就再没见过黄长老,无论是在藏经阁还是在逍遥游的云梦泽。
起初,沈苍玉以为, 是黄长老在躲着她。后来她问过身旁的人才知道, 找不到人才是黄长老的常态。
他们逍遥游的人长年不见人影。当年文心雕龙将名牌设计出来,就是为了找到他们。但后来大家意识到,逍遥游出门压根就不会带名牌, 这个名牌设计出来也拴不住他们,最后只能作罢。
“黄长老会做梦吗?”沈苍玉问道。
黄梦庐只是笑了笑:“你只知道我叫黄长老, 不知道我的名字对吗?”
沈苍玉确实不知道,大家都叫她黄长老,没人直呼过她的名字, 即便她和黄堂主一样姓黄,大家也只会用“长老”和“堂主”去区分他们。
“我叫黄梦庐,”她随手捡起沈苍玉放在地上的书,摊开,指着书上的字说道,“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①。我就是这个梦。”
沈苍玉顺着她的指示看去。
“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②。”
睡着的人身在梦中,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只有醒来以后才会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一场梦,但他又怎么证明,醒来以后的他是不是身处一场新的梦中。只有看破人生就是大梦一场的人,才能得道。
但她如今深陷其中,又如何去分清,自己所处的到底是真实,抑或只是她的一场梦?
她又怎么知道,当时她死去以后,是否真的重活一世?还是说,这一切只不过是她死后做的一场梦?
“我每天都在做梦,我做了无数场梦,梦里经历了很多事情,见过很多人,”黄梦庐喝了一口酒,看着沈苍玉迷茫的眼神,懒洋洋地说道,“说起来,我在梦里还见过你。”
沈苍玉呼吸一滞:“你梦里的我是什么模样?”
黄梦庐咕哝着:“我老了,很多事情记不清了,你现在让我想,就是在为难我啊……”
她背靠在书架上,仰头想着,过了一会儿,又灌了一口酒,好像酒能刺激她的神经,让她想起被她遗忘的事情:“梦里的你从小就在龙脊山长大,说起来,你只有一只猫儿大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她睁开眼,迎上沈苍玉眼里的悲伤,说道:“难怪我第一眼就觉得你很熟悉,原来我们在梦里见过。”
黄梦庐这一句话,击碎了沈苍玉强撑的坚强,泪水止不住从眼眶里掉出。
难怪……难怪裴文景第一次见她时就说,他好像在哪见过她,难怪仇声和她一见如故,难怪狗师兄吃了她做的饺子,总说味道很熟悉,难怪万器归心的其他弟子们都和她相处甚佳……
那一切就像是一场梦,而在梦里,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原来他们可能真的认识,只是他们都忘记了。
不对!
沈苍玉捂住自己的脑袋,她头上的血管突突跳动,传来阵阵疼痛。
“你还好吗?”黄梦庐看着她的模样,想要将她扶起来,她摸上沈苍玉的额头,摸到一手冰凉的冷汗,她沉声说道,“你忍一下,我带你去行香堂。”
沈苍玉觉得自己的脑子被劈成了两半,但记忆却从劈开的缝隙里艰难钻出。
原来她也记得那一世的事情,只是她记错了。她脑子里总有一个记忆,记得自己刚入门的时候从山上滚落,是裴文景将她截了下来,还拍去她头顶的雪。
外门小昆仑与昆仑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即便是进入了昆仑,要到龙脊山,也要走很久很久,那时刚入门的她即便是乱跑,也不可能跑到龙脊山上,碰见裴文景。
她脑子里的记忆开始撕裂,像是缝合的两个片段被她生生撕开,她看清了记忆里在雪中打滚的两个身影,其中一个人身上灰色的外门制服逐渐褪色,变回了原本的亮银。
她分明生在昆仑,是什么篡改了她的记忆?
难怪上一世她结束运货任务时累极了,她神志不清,背着货箱只想快点赶回家,但走着走着,却跨越了长长的山道走入了昆仑。原来她没有了记忆,却始终觉得,昆仑是她的家。
难怪她被昆仑内门弟子欺负,却始终向往着昆仑。
难怪这一世她睁开眼以后,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昆仑。
她想回家。
“针。”
在杂乱的声音中,沈苍玉听到了一个字,接着,酸涩感传来,几支银针扎入她的头部,爆涌而出的情绪和记忆停在了这一刻。
有人用布盖住了她的眼睛,她闻见浓郁的熏香,逐渐睡了过去。
“怎么闹的?”水玲珑施着针,开口问道。
水玲珑年龄不大,但身上的气场比徐梅长老还大,板着脸的时候确实叫人害怕。
黄梦庐手指一提,将腰间挂着的酒壶藏进衣袖里,说道:“不知道啊……她问我做不做梦,我和她讲了个故事,她突然就这样了。”
一旁的行香堂弟子为水玲珑举着针囊,听见黄梦庐的话,视线流连,忍不住看向水玲珑:“师姐,她得了什么病?”
“风邪入骨,”水玲珑将最后一根针按下,接过一旁弟子递来的手帕将手擦干净,说道,“你们藏经阁有脏东西。”
“什么脏东西?”黄梦庐努力想着,她的确听过藏经阁弟子说过,深夜的藏经阁总是莫名其妙亮了灯,他们将灯熄灭以后那灯还是悄然生起,诡异得很。还有人听说藏经阁里偶然会传出呜呜的哭声……莫非沈苍玉的头疼真的和这些邪祟有关?
“行香堂只会医人,不会驱鬼除祟,去找善恶堂的人问去,”水玲珑将手帕放在一旁的托盘上,朝黄梦庐伸出手,“黄长老若是没事,就请回吧,门外等的人还在等着。”
黄梦庐看着门槛外的人,意识到原来自己挡道了。如今沈苍玉还没醒,她留在这里也没用,她挠了挠头,只好离开了。
她刚走没多久,门外有人风风火火跑过来,扒拉开人群挤了进来,掀开一道道帘子往里看,惹得人们传出阵阵惊呼。
徐秋白一听说沈苍玉受伤了,将香灰随身丢下就往山下跑,白灰撒了一地,沾满了他的衣袍,但他没有察觉。
他不管不顾地冲进医馆,找寻着沈苍玉的身影,跑到一半,被人突然扯出了衣领。
“徐秋白你在这里胡闹什么!”行香堂弟子抓住徐秋白,怒斥道,“平日你净瞎胡闹就算了,我不管,但你今天在医馆里乱撞,冲撞了病人,这是什么意思?”
“放开我!”徐秋白拍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拍得通红。
被他拍中的行香堂弟子怒目看他:“信不信我把你的恶行告诉徐长老,我就不信她还治不了你这个混世魔王!”
“关你什么事啊,你又来多管什么闲事……”
“别吵了。”
一个声音打断他们的争吵。看见水玲珑走过来,行香堂弟子赶紧收回手,朝她低头:“师姐,我只是看他……”
看着身旁行香堂弟子为自己辩解,徐秋白一急,正要开口,但看见水玲珑的眼神以后,他却生生将话咽了下去。
“嗯,我知道,你忙你的,把他交给我。” 水玲珑回道,行香堂弟子松了口气,钻进一旁的帘子里。
水玲珑瞥了一眼徐秋白,解着自己的口罩和罩衣说道:“随我来。”
她领着徐秋白走出去,拐入一旁的厢房里:“她没有受伤,只是头疾复发被送来了医馆。”
徐秋白走进厢房,看着正在熟睡的沈苍玉,总算是静了下来。
“她什么时候患了头疾,我怎么不知道?”徐秋白问道。
水玲珑冷冷说道:“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助她吗,你连她患头疾的事情都不知道,你怎么助她?”
徐秋白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做了一点小事,就把自己当作救世主,想要别人感激涕零,做什么美梦呢徐秋白。”
水玲珑对他说话毫不客气,一针见血。徐秋白的假面被她轻易撕碎,脸色一白。
“等你真正有实力的时候,再来谈论救人的事情吧,你现在谁也救不了,包括你自己,”水玲珑脸色平静,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上前一步挡在他跟前,隔断了他看向沈苍玉的视线:“看完了吗?看完那就出去吧,让她好好休息。”
水玲珑将他从屋内推了出去,将厢房的门关上,将他丢在门外,走开了。
眼前厢房的门没有上锁,只要他轻轻一推就能推开,但他现在没有勇气打开这扇门。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有奇珍坊弟子往昆仑送来了奇珍异宝,他去领时,看上了一株纤细但又挺拔茂盛的草,它看上去很幼小,但又有着竹子的挺拔、松树的茂盛。
他多看了几眼,那奇珍坊弟子向他介绍道,这棵草名为“蓬莱竹”。
听见“蓬莱”这个词,他的脚像是在地上扎了根一样,挪不开。奇珍坊弟子见他喜欢,就给他包了起来:“这蓬莱竹最显文人风格,您拿去最适合。”
他抱着蓬莱竹回到行香堂的时候,徐梅长老看着他怀里盆栽,问道:“你不是去领乌龟吗,怎么抱了棵草回来?”
徐秋白的命格特殊,若要改运,得在他屋里建水池,养上乌龟来平衡气场。
“这是竹子。”徐秋白解释道。除了乌龟以外,竹子也能改变他屋里的气场。
徐梅长老多看了两眼,说道:“这么小的幼竹……随你吧。”
他将蓬莱竹抱回屋里,细心呵护,每日给它施肥浇水。但无论他怎么养,都无法阻止它干枯致死的命运。
后来,他才知道,蓬莱竹不喜水,也不喜肥,它需要无拘无束地野蛮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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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②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庄子·齐物论》
七杀用上一个封面,劫财用这个封面,下一卷枭神还有另一个封面[鸽子]买都买了,让我用用吧BallBall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