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傲慢 五邪中的“慢”,说的就是她啊。……
她又在说那些话了。
裴文景想, 他每次都把她的话当真,即使他的理智在告诉他,那只是沈苍玉的玩笑。她眼里带着笑, 藏着半真半假的感情。
但如果是真的该多好。
“你是我找来的人,我当然会对你负责, 让我想想,要给你些什么报酬比较好。”沈苍玉拖着下巴想着。
果然,此负责非彼负责。裴文景的心落空一下,恨得牙痒。
“你生日在什么时候?”
听到她的话以后,裴文景气笑了, 默不作声地坐起来,被她拽在手里的发带总算是扯掉了。
裴文景咔咔两下将箱笼锁上, 提着箱笼的系带就往外走。沈苍玉意识到自己玩脱了,追在他身后说道:“抱歉啊,我其实……”还记得你的生日。
“沈苍玉。”
裴文景忽然开口:“你有没有真正把我当作一个人来看?”
无论是过去也好, 现在也罢,在沈苍玉眼里,他们都只不过是书里的角色而已, 即使她说着要救人, 要和万千重一起改变这个世界,要和更多的凡人接触,要传播思想……但她始终把自己放在了上位, 就像将他当作了一个玩具一样。
或许沈苍玉也没有察觉到,她身上带着一股主角特有的傲慢。这一点特质在过去的她身上已经逐渐消去, 但如今又出现了。
裴文景想,或许这个特质从来没有消去,只是后来的沈苍玉更擅长去伪装, 不让他看见这一点罢了。
但若不是因为沈苍玉身上那点傲慢,在一开始,裴文景也不会注意到她。这一切,大概都是命运使然。
看着裴文景的背影,沈苍玉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她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她的右手掌心有些发疼,她低头看去。或许是十指连心,只要是她难过的时候,掌心就会发疼,她用另一只手按住掌心,感受到了其下跳动的脉搏。
为什么会这么痛?她到底忘记了什么?
*
沈苍玉推开茶室的门时,万千重越过她的身影往后看去,见沈苍玉身后空荡荡,万千重皱起眉问道:“那个小子呢?你不是说去找他吗,怎么没有跟着你过来?”
万千重总用“那个小子”来称呼裴文景,她从来没有当面叫过裴文景的名字,或许真像她所说的那样,即使裴文景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她也对这个孩子没有什么感情。又或者说,她打心里不喜欢沈英达为裴文景起的这个名字。
裴文景也对万千重没有多余的感情,万千重没有前几世的记忆,但裴文景有。他和万千重打了几百次交道,什么恩恩怨怨早就清散了,如今在他眼里,万千重和陌生人也无异。
或许就是因为这点冷漠,万千重对他的语气也越发恶劣,每次在茶室里会谈时,这两人都绷着脸,那双相似的眼睛里,眼神如出一辙。
“他大概生气了,”沈苍玉说道,“我刚刚捉弄了他,以他的性格,应该是被我惹急了。”
“真急还是假急啊,”万千重冷笑一声地说道,“说不定他在装模作样想要引起你的愧疚,博得你的关注罢了。”
裴文景的发带还放在沈苍玉的袖里乾坤中,他平日里总将自己收拾得妥帖又板正,他还是第一次像这样披着头发不顾形象地往外走,这还不是急了吗。沈苍玉有些心虚,甚至觉得袖里的发带都变得格外烫手。
“他不来就算了,没必要再等,我们谈。”万千重说道。
她们要讨论的是问道堂的未来发展。
随着课堂教育的普及,白龙滩里的矛盾冲突肉眼可见比以前少上许多。但他们需要考虑可持续发展的问题。裴文景的第一批弟子出师以后,就可以着手让他们成为新的师长去教导新的弟子,然后逐渐将问道堂的规模扩大。这是他们的初步计划。
但上学并不能解决所有的素质问题,毕竟道德只能激起人的良心,却无法束缚他们的行为。由此,他们开始着手制定法律条例。
“但这样,我们和昆仑又有什么区别呢?”这是万千重的质疑。
昆仑也有义务教育,昆仑的长老们将适龄的孩子聚集在一起,进行为期好几年的指导,教授他们文史哲和心术道法相关知识。昆仑的教育同样也不需要报酬,也强制人们参加。
现在他们要思考的是,问道堂所做的一切和昆仑又有什么不同,他们并不想在白龙滩上创造一个新的昆仑。如果他们只是在做和昆仑一样的东西,那这昆仑就没有必要推翻了。
因为真的这样做,也不过是推翻一个组织新建一个一模一样的组织,而唯一不变的只是换了领导者而已。万千重担心的也是这一点,她推翻昆仑是为了消除一个标准答案,让世界恢复混沌,让修仙者创造更多的道法,但按照道的演化过程来说,无序之后必然会走向有序。道法混沌多样的场面也总会消失。
万千重不希望自己推翻昆仑以后,再过几百年,她的铜钱眼又在人们的领导下变成了一个新的昆仑,然后历史重演。
但若是没有统一的管理,用规则来约束群众,那人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伤害其他人。这也是万千重所纠结的地方。她无法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不,不一样,”沈苍玉说道,“让裴文景来传授第一批的铜钱眼信徒知识只是第一步,我们这一步要做的是重塑他们的三观,同时辅以法律,让他们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们这一步只是在建立框架,就像造房子以前需要打下地基。”
沈苍玉在纸上比划着;“但打好地基以后,我们就要给他们自由。”
万千重皱起眉,只见沈苍玉在纸上画着弯七扭八的涂鸦,也不知道她的书画是谁教的,丑得出奇。
“他们要学什么,什么对他们来说更重要,规则如何才能保障所有人的利益……这些不应该是我们来教导他们,而是让他们自己选择。”
昆仑的教育是自上而下的教育,而他们要做的教育是自下而上的教育。
万千重听懂了沈苍玉的话,她笑了:“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原来是抱着这种打算。”
“真是天真。”她评价道。
见沈苍玉面露不悦,万千重说道:“你以为这些做法,前人没有尝试过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给了他们自由和权力,以为声量大的就是人们的选择。但如果有人买通了其他人,刻意去控制发言的人,那规则便掌握在了有权有势的人手中。你又怎么能保证,在这种情况下建立的规则是绝对公平的呢?”
钱和权可以买通太多的东西,这也是铜钱眼的核心。沈苍玉给这些人权力和自由,就是在高估他们的心性,也是在高估教育对他们的改变,也高估了自己的本事。她总将这一切都简单化,将人心美好化。
也是,从昆仑出来的孩子,总以为这世界是美好的,只要轻轻一点拨,所有人都会向善。
沈苍玉不语,在她眼里,自治就是最好的管理,毕竟她脑中的另一个世界就是这样和平又稳定。她照着另一个社会的模样试图将民主制度搬来这个世界,万千重却给她泼了冷水,让她知道,这个办法在这个世界行不通。
那句“你没有尝试过你怎么知道这样做不行”卡在沈苍玉的喉咙里一直吐不出,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思维的一个盲区。
她仗着自己比别人多了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仗着自己懂得的东西比别人多,所以自以为是地指点着别人,以为按照自己的方向去走准没有错。毕竟历史只会前进不会后退,社会主义就是必然走向的结果。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口中的方法是否能够顺应这个时代。她没有考虑过别的问题,没有考虑过人心,也没有考虑过生产力发展等诸多因素……
她确实犯了所有穿越者都会犯的错——她身上带着作为穿越者的自傲,她被自己的认知蒙住了眼睛,不肯亲眼看清这个世界。
随着这个想法的出现,福至心灵一样,她懂得了为什么过去的自己没有选择即刻成神,而是选择到人间走一遭。她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选择重生,会为自己挑选一个无依无靠的凡间孤儿的身份。除了想要从地到天稳固自己的修行之路以外,她还想要洗去自己身上这种,属于穿越者的傲慢。
沈苍玉意识到,原来自己也不是十全十美的人,原来她也有不足之处,只是她过去不曾在意。原来,这就是她要面临的成长。
原来,五邪中的“慢”,说的就是她啊。
随着她这个念头升起,一道道亮白的数据从她身旁闪过。
【检测到异常数据,正在删除……】
【检测到异常数据,正在删除……】
【删除失败,正在为您重启,请稍后。】
【重启失败。】
万千重看到沈苍玉身上流淌的白色亮光,感受到她身上暴起的灵力波动,惊骇地说道:“你怎么回事?你要入魔了吗?”
沈苍玉也没想到,万千重居然能看到她身上闪过的数据条,沈苍玉正要说话,手腕处却传来一股灼烧的疼,她低头看去,她手腕上的那枚铜钱眼的铜钱印记不知何时竟然浮现在她皮肤上,而在铜线印记旁,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印记,是孔雀的羽毛。
孔雀傲慢、矜持又自恋,正好对应着她高高在上的、将自己视为救世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