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琼浆玉液,狐影化形 时光在寝殿的暖香……
时光在寝殿的暖香中悄然流逝。
千灵在陆无辞日复一日的神力温养与宫内无微不至的照料下, 受损的根基缓慢修复,神魂也日渐稳固。
那魔印虽未消除,但在净魂莲残余之力与更强封印的压制下, 已许久未曾异动。
她清醒的时间逐渐增多, 虽仍显虚弱, 大部分时间只是懒洋洋地趴在暖玉榻上,用那双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琉璃眸子, 安静地注视着殿内的一切。
尤其是那个每日都会来看她的男人。
陆无辞对她极尽纵容。
纵使她偶尔因噩梦惊醒, 不安地抓挠他的衣袖。
纵使她胃口不佳, 挑剔地推开宫人精心准备的灵食。
……他都一一包容,甚至默许了她某些近乎僭越的小动作。
比如在他批阅奏折时, 悄无声息地跳上御案,蜷缩在奏折旁假寐, 只为了离他更近一些。
他习惯于处理政务间隙,伸手便能触碰到那团温软的雪白,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她耳后最柔软的绒毛,听着她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这似乎成了他血腥归途后,难得的一丝慰藉与宁静。
这一日, 南疆进贡了一批稀罕物件, 其中有一坛据说是取自魔界与人界交界处,某种奇异魔植酿造而成的“魔宫琼浆”。
此酒色泽瑰丽如紫晶,香气醇厚独特, 据说对修士灵力有微弱的刺激增长之效, 但因其蕴含几分极淡的魔气,寻常修士不敢轻易尝试。
贡品清单呈上,陆无辞只扫了一眼, 便挥挥手让人将东西收入内库,并未在意。
他如今对任何与“魔”字沾边的东西都格外警惕。
然而,或许是冥冥中的定数,或许是那琼浆的气息与千灵体内被压制的魔印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负责清点入库的小太监一时疏忽,竟将这坛不算起眼的琼浆,与其他赏赐给椒房殿的灵果仙酿混在了一处,一同送了过去。
那瑰丽的紫色酒坛,在一堆晶莹剔透的灵物中,并不算太起眼。
傍晚时分,陆无辞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政务,揉了揉微蹙的眉心。
边关不稳,朝中赵显余孽尚需清查,魔主踪迹全无,每一件事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唯有想到寝殿里那只等他回去的小狐狸,那冰封的眼底才会掠过极淡的柔和。
他起身,并未摆驾,只带着贴身内侍,漫步走回去。
殿内宫人早已被他屏退,只剩下暖黄的宫灯映照着满室馨香。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烛芯轻微的噼啪声。
他习惯性地走向内殿暖玉榻,脚步却在踏入内殿门槛时顿住了。
那榻上,空空如也。
“小狐?”他微微蹙眉,心底闪过千百种念头。
神识瞬间扫过整个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而下一刻,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偏殿角落,那座摆放着各色珍玩的多宝阁旁。
只见那只本该乖乖待在榻上休养的小狐狸,正颤巍巍地站在一个翻倒的梨花木玉凳上。
两只前爪费力地抱着一个几乎和她身子差不多大的……散发着瑰丽紫光的玉坛。
坛口倾斜,浓烈奇异的酒香混合着极淡却无法忽视的魔气,正从坛口弥漫开来。
而她粉嫩的小舌头上还沾着几滴晶莹的紫色酒液,琉璃般的眸子泛着不正常的水光,眼神迷离涣散,带着一种醉醺醺的憨态,显然已经偷喝了不少!
“胡闹!”陆无辞脸色骤然一沉,心底的不安瞬间化为薄怒。
这魔宫琼浆来历不明,蕴含魔气,岂是她现在这般神魂初稳,身体虚弱的状态能承受的?
若是引动了魔印……
他不敢细想,身形一闪便已如鬼魅般来到近前,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伸手便要去夺那酒坛。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酒坛的刹那——
“呜……”
千灵发出一声含糊而绵软的呜咽,抱着酒坛的爪子一松,那沉重的玉坛“哐当”一声砸落在柔软的地毯上,瑰丽的酒液汩汩流出,浸染出一片深紫。
而她整个小小的身子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去。
与此同时,她周身原本被陆无辞神力温养得平和的气息,骤然变得混乱而汹涌,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一直被牢牢封印的魔印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并非以往侵蚀之痛的灼热感。
反而像是一把沉寂已久的钥匙,被这奇异的酒力打开了某种深层的禁锢。
耀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她娇小的狐躯内爆发出来,瞬间淹没了她的身形,将那瑰丽的紫光与酒气都压了下去。
陆无辞来不及做出反应。
光芒之盛,甚至让他都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但这光芒持续了不过短短一息,便迅速收敛。
然而,光芒散去后,原地哪里还有那只雪白娇憨,会蹭着他手心咕噜的小狐狸的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在柔软地毯上的少女。
墨色长发如最上等的绸缎般铺散开来,衬得裸露在外的肌肤莹白胜雪,身形纤细玲珑,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初具风韵。
她未着寸缕,只是……一条毛茸茸的雪白无暇的大尾巴没收回去,正无意识地,带着些许慌乱与笨拙地在她身后晃动着。
蓬松的尾巴尖,正好轻飘飘地,又带着温热独一无二的触感,落在了陆无辞因惊愕而僵在半空,未来得及收回的掌心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凝固了。
陆无辞整个人彻底僵立在原地,一动一不动。
他那双惯常深邃冰冷、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掌控生杀予夺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照着眼前这完全超乎他所有预料与认知的景象。
他的眼里里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愕然,以及骤然停滞的呼吸所带来的窒息感。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向来沉稳如山岳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他掌心里,那截意外落下的尾巴尖,温热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小动物特有的……因紧张或不适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尾尖那最细软的绒毛搔刮着他的掌心,触感真实,极轻微的触碰,却让他指尖都微微发麻,宣告着眼前这一切并非幻觉。
地上的少女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彻底弄懵了。
她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带着几分艰难与迷茫,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与狐狸形态时一般无二的,清澈剔透得如同山涧清泉的琉璃眸子,此刻却因烈酒的后劲和化形带来的巨大冲击,蒙上了一层朦胧迷离的水汽,带着初生婴儿般的纯粹懵懂与全然的无措。
她似乎想动一动,手臂徒劳地在地毯上支撑了一下,又软软地滑开。
然后,她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尾巴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略带薄茧与温热体温的指尖触感。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越的惊呼,声音如同玉珠落盘,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嫩与惊慌。
与之前小狐狸形态时那细弱的呜咽声截然不同,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殿宇中。
她下意识地就想收回那条不听话的尾巴,身体本能地蜷缩得更紧,试图用纤细的手臂和散乱的黑发遮挡住自己裸露的肌肤。
那张原本因醉酒而泛着绯红的小脸,瞬间更是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连那白皙如玉的耳尖都染上了诱人的绯色,声音带着羞窘至极的颤抖:“不、不要乱摸!”
这句话,带着清越的尾音,猛地将陆无辞从头脑空白的震惊中唤醒。
他几乎是触电般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狼狈,猛地收回了手,仿佛那截尾巴尖是烧红的烙铁。
指尖那残留的温热触感,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了他的感知里,带来一阵莫名的酥麻悸动,一路蔓延至心尖。
他的目光迅速从她那张布满红霞、惊慌失措的小脸上移开,强迫自己落向一旁翻倒的玉凳和倾泻的酒液,然而那惊鸿一瞥的影像却已挥之不去。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处,竟也不受控制地泛起几乎看不见的红晕,但立刻便被他那强大的自制力强行压了下去。
胸腔里,心脏依旧在失控地剧烈跳动,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于心口滋生。
混杂着惊诧以及某种陌生的悸动情绪,瞬间充斥了他素来冷静自持的心间。
他一直都知道她是妖,是狐。
他赐她玉佩,助她修行,纵容她所有的亲近与依赖,甚至在她被魔印控制,险些万劫不复时也不曾放弃。
但在他的认知深处,她始终是那只需要他庇护、可以被他全然抱在怀中安抚,心思纯粹的小狐狸。
他或许期待过她修行精进,却从未真正设想……或者说,刻意忽略了,她拥有如此完整地化形成人的能力。
而且……化形后的模样,会是这般……冲击力。
殿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滞了,让人喘不过气。
只剩下两人或者说一人一狐,有些紊乱却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以及那弥漫不散,带着奇异魔气与果香的酒气,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荒唐。
陆无辞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汹涌、几乎要决堤的复杂情绪,试图找回惯常的冷静与掌控力……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他动作略显僵硬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绣着暗金龙纹的墨色外袍,目光刻意避开地上的身影,然后俯下身,将那还带着他体温与清冽气息的宽大外袍,迅速而略显笨拙地罩在了少女那因羞怯,寒冷和陌生感而微微颤抖的纤细身躯上。
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泛着诱人红晕,眼神迷蒙如水,写满了无措的小脸,和那几条似乎无处安放,依旧不安地轻轻晃动的雪白尾巴。
宽大的,属于男性的衣袍几乎将她整个娇小的身子都淹没其中,更衬得她身形脆弱,有种惊心动魄的易碎感。
“……”
陆无辞看着被自己衣袍包裹住,只露出一张懵懂醉颜和毛茸茸尾巴的“异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一时间竟失语了片刻。
斥责她偷喝酒?
追问她为何能化形且是这般模样?
还是先处理这满地的狼藉和眼前这棘手无比的状况?
饶是他历经风浪,智计百出,此刻大脑也有一瞬间的空白。
小狐狸被他用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衣袍裹住,似乎找回了一点微弱的安全感,但强烈的醉意和化形后的巨大混乱让她头脑昏沉得厉害,思绪如同一团浆糊。
她仰起那张红扑扑的小脸,迷离的目光努力聚焦。
努力看着眼前这个气息熟悉,面容却似乎比平时看起来更加棱角分明的男人。
千灵歪了歪头,琉璃眸子里满是迷茫和全然的依赖,小声地带着浓重鼻音和委屈地嘟囔了一句,声音模糊娇软:“陆……无辞……好晕……好奇怪……”
说完,她脑袋一歪,竟就这样裹着他宽大的外袍,长长的睫毛垂下,毫无防备地沉沉睡了过去。
那条雪白毛茸茸的尾巴还无意识地在他脚边的地毯上扫了扫,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陆无辞:“……”
他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完全超出他掌控范围的一幕。
再看看地上空空如也,酒香四溢的玉坛,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日夜守护,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去寻找净魂莲的小狐狸,偷喝了来历不明的魔酒,然后在他面前,变成了一个……衣衫不整,露着明显非人特征尾巴、就这么毫无戒心地睡在了他脚边的……少女?
这恐怕是这位执掌乾坤,心性坚韧的人皇陛下,自登基乃至出生以来,遇到过的最离谱、最棘手、最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局面。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深邃难辨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她泛着恬静红晕的侧脸上,那毫无防备的睡颜与身后不安分的毛绒尾巴形成了极其矛盾的组合。
许久。
最终,所有的震惊,无奈,愠怒,以及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都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消散在温暖的殿宇空气中。
他认命般地弯下腰,动作极其小心地连人带那件宽大的墨色衣袍一起,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入手的分量很轻,与抱着小狐狸时那毛茸茸一团的感觉截然不同,那属于少女躯体的、柔软的曲线和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温热体温,让他手臂的肌肉不自觉地微微绷紧,一种陌生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脑海。
他抱着她,走向内殿那张熟悉的暖玉榻,步伐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异于往常的谨慎与僵硬。
殿内的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而那条垂落在他臂弯外的狐狸尾巴,在光影中微微晃动着,昭示着一个全然不同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