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思危栾书(五)
宁不苦戴着步琴漪的脸,神态天真烂漫,薛冲一时看愣了。与步琴漪的最后一面,他憔悴凌乱,半个眼神都不舍得给她。 薛冲此刻才怔怔地想,原来她和步琴漪算是完了。 宁不苦笑着问道:“你说要给我带肉夹馍和西瓜,怎么不见呢?” 他一笑便是步琴漪在笑,步琴漪的脸做这样的乐天神态,薛冲从来没见过。 薛冲心头如遭重击,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哪里听得见他在说什么,只管右手按住他的脖子,让他好好饮饮河水:“好个不要脸的水鬼!偷别人的脸!” 宁不苦又怎会是好惹的,这就是他家,薛冲在他家自用的小水渠边撒野,他亦觉得委屈,两人在岸边扭打起来,终究是薛冲受伤严重,被宁不苦制服。 岸边抱着两个湿淋淋的人,宁不苦手脚并用骑在她的膝盖骨上,按着她的胳膊,薛冲见势不好,她是可杀不可辱的一条女大侠苗子,仍旧张牙舞爪去撕宁不苦的脸:“你不许用这张脸!” 两人滚了一圈,薛冲浑身脱力,而宁不苦闪身躲过她的指爪,得到机会,却轻轻舔了舔薛冲胳膊上的伤口,薛冲浑身被雷劈了似的,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宁不苦却吹吹她的伤口:“我小时磕破膝盖,我师父便是这样做的。” 薛冲大怒:“你师父不讲卫生!” 宁不苦大受伤害,脸都皱了起来:“你好过分!上次说给我带肉夹馍和西瓜,结果就两手空空来了,我好心好意给你治伤口,你又骂我,还骂我师父。我不跟你玩了!” 他站起身,抱着膝盖坐在她旁边。薛冲看着他那张和步琴漪相差无几的脸,却做出委屈孩童的表情,简直是瘆得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执着道:“你把这面具摘了,我再和你说话。” “不摘!”宁不苦鼓着嘴,“你们来了我家,却不给我礼物。一群人吵死了!我看到你,想和你说话,但我的脸……不太方便。我等啊等,结果你们谁都不给我好东西,还骂我是鬼。最过分的是那个小矮个,说我是丑老头!” “我生气了,所以发动机关,想叫你们都领教我的厉害。” “哼哼,果然还是得吃教训才肯给我礼物。”宁不苦又对着河水照镜子,对自己的新脸…
宁不苦戴着步琴漪的脸,神态天真烂漫,薛冲一时看愣了。与步琴漪的最后一面,他憔悴凌乱,半个眼神都不舍得给她。
薛冲此刻才怔怔地想,原来她和步琴漪算是完了。
宁不苦笑着问道:“你说要给我带肉夹馍和西瓜,怎么不见呢?”
他一笑便是步琴漪在笑,步琴漪的脸做这样的乐天神态,薛冲从来没见过。
薛冲心头如遭重击,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哪里听得见他在说什么,只管右手按住他的脖子,让他好好饮饮河水:“好个不要脸的水鬼!偷别人的脸!”
宁不苦又怎会是好惹的,这就是他家,薛冲在他家自用的小水渠边撒野,他亦觉得委屈,两人在岸边扭打起来,终究是薛冲受伤严重,被宁不苦制服。
岸边抱着两个湿淋淋的人,宁不苦手脚并用骑在她的膝盖骨上,按着她的胳膊,薛冲见势不好,她是可杀不可辱的一条女大侠苗子,仍旧张牙舞爪去撕宁不苦的脸:“你不许用这张脸!”
两人滚了一圈,薛冲浑身脱力,而宁不苦闪身躲过她的指爪,得到机会,却轻轻舔了舔薛冲胳膊上的伤口,薛冲浑身被雷劈了似的,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宁不苦却吹吹她的伤口:“我小时磕破膝盖,我师父便是这样做的。”
薛冲大怒:“你师父不讲卫生!”
宁不苦大受伤害,脸都皱了起来:“你好过分!上次说给我带肉夹馍和西瓜,结果就两手空空来了,我好心好意给你治伤口,你又骂我,还骂我师父。我不跟你玩了!”
他站起身,抱着膝盖坐在她旁边。薛冲看着他那张和步琴漪相差无几的脸,却做出委屈孩童的表情,简直是瘆得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执着道:“你把这面具摘了,我再和你说话。”
“不摘!”宁不苦鼓着嘴,“你们来了我家,却不给我礼物。一群人吵死了!我看到你,想和你说话,但我的脸……不太方便。我等啊等,结果你们谁都不给我好东西,还骂我是鬼。最过分的是那个小矮个,说我是丑老头!”
“我生气了,所以发动机关,想叫你们都领教我的厉害。”
“哼哼,果然还是得吃教训才肯给我礼物。”宁不苦又对着河水照镜子,对自己的新脸蛋爱不释手,“我很喜欢这张脸,就放过你们了。”
宁不苦久居古墓,完全就是孩子脾气,一时晴一时雨,刚刚还噘着嘴生气,这会就笑嘻嘻的,他是真喜欢步琴漪这张脸。两个人的身形并不相近,宁不苦虽然并不矮,但比起步琴漪,整个人都小了一圈。他快乐恣肆的样子,就是薛若水来了,恐怕都要犯愣。
薛冲已没心思关注宁不苦的脸了,她靠着石壁,反复思考他话中的意思。
上次她来这毫发无损,是因为她进入墓前拿出了身上的金子祭拜墓主人,算是礼物,于是宁不苦没对她怎么样。
她朝他确认道:“我的祭品金子,是你收走的?”
宁不苦从怀里摸出来:“嗯!”他又警惕道,“你在那里抄武功经文的时候,还说要给我肉夹馍和西瓜,你说话不算数。”
薛冲不理他,她想母笋龙材派那三位进墓之前,必然祭拜过墓主人。她们以前下墓前就喜欢用鸡鸭鹅祭拜墓主人,再不济也会带点新鲜瓜果,任俺行曾教育她:“不是鬼神害不害咱们的道理,实话说为师也不信鬼神。但君子慎独,这点祭品都舍不得,怎么能成大事?”故而母笋龙材派三人也是毫发无损离开了。
她还是要确认一关:“有没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女人们来过?”
宁不苦拍手笑道:“她们给了我鸡鸭,还给我备了糕点!我一高兴,就把金银库打开了。”
薛冲无言,竟然是这么简单的事,有人做了,便平安无事,有人没做,便有来无回。想来这么多年,宁不苦杀了不少人。毕竟金银库至今没被搬空,武功宝典也没人动。
宁不苦趴在水岸边,照个不停,他高兴地对薛冲道:“我的容貌……不提也罢。我以前最讨厌在水里看到我的样子,可我得了这张脸啊,我都想去买面镜子了。”
他独自快乐,薛冲却大感荒唐,荒唐之中更有悲愤。
步琴漪的面具是装在王转絮包袱里的,所以王转絮伏在李飘蓬背上,魂断归天之际,包袱落地,被宁不苦捡走了。他得了面具,才欢喜满意,于是停了机关。
她抖着身体问道:“你知道你害死人了吗?那些蝙蝠和蛊虫也是你放出来的?”
宁不苦笑着露出虎牙:“水里沉了很多这样死去的人啊。”
薛冲想起袅袅,心就揪了起来,一拧全是血水,可她绝不在杀人凶手之前哭,她双眼干涩,厉声质问道:“何至于此!”
宁不苦不笑了:“这是我家。我世世代代都住在这里,这是我家的规矩。你们武功高强,又人多势众,我自然心生戒备。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找到我,把我杀了?”
薛冲一愣,以桥人们今天对思危剑势在必得的架势,要是他们真迎面撞到宁不苦,这人还有命活?
宁不苦又哼了一声:“你们一伙人风风火火闯进来,想想也有图谋,而且个个都有武功。我怎么知道想要什么?拿个把东西还好,万一要把我整个墓搬空呢?我是守墓人,不是吃干饭的。”
他指了指河水:“管他什么大侠豪客呢,没礼貌不给见面礼的就通通是坏人,杀了再说。不是说给礼物的就好了,但连个水果都不舍得摆的,那一定心思不正,是来搬空我家的。”
宁不苦振振有词,薛冲无言以对。他没说错什么,步琴漪是笑面虎,他搅乱北境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桥人们更不用说,杀人不眨眼。
但她不会赞同宁不苦,袅袅的死摆在眼前,她脑子里一念起王转絮或是袅袅的名字,脏腑便如会淅淅沥沥下血雨的云,云起云散,无论是肝胆,还是胃,都会糊涂地疼痛。
宁不苦见薛冲沉默,便不说了。
他看看石壁顶,又看看脚边的流水,忽然道:“你能嫁给我吗?”
薛冲缓慢地回过头,却看到步琴漪的脸,正表情郑重地问道:“我喜欢你。”
薛冲问道:“什么?”
宁不苦道:“嗯?我说,我喜欢你。”
眼前的漂亮姑娘沉默了一会。
山洞里有水滴滴答。
趴着的蝙蝠正要飞出来,宁不苦却叫它们都回去。
岩石角的蛊虫要爬出来,宁不苦不动声色地挡住它们。
他很耐心地等她回应,可秀外慧中天姿国色沉鱼落雁的漂亮姑娘却抡来一拳:“你去死!”
宁不苦挨了一拳,呜咽着蹲下了:“我师父曾经对我说,喜欢哪个女孩子就得大胆说出来,她会害羞,如果她害羞,那再拿出最好的东西来追她,她矜持之后就会同意了……师父骗人……”
薛冲仰天翻了几个大白眼:“小傻帽,你师父肯定没老婆,说这么土的话。”
宁不苦自己站起来了:“那你记住我了吗?”
还有记不住他的道理?薛冲没好气道:“记你一辈子。”她还没忘记她是来拿思危剑的,不管她和步琴漪完没完,她都要拿到思危剑,这叫有始有终。薛冲揉了揉鼻子,攥紧拳头,嗯,就是这个道理。
“那你叫我宁宁。”
“傻帽。”
“你不叫我宁宁,你就离开我家。”
“宁宁。”
薛冲背着手走路,宁宁在她背后跟着,薛冲简直不敢回头看他,他戴着步琴漪的脸,却满口要跟她成亲要跟她一生一世之类的疯话。步琴漪都没说过,他只说过……薛冲躲过她的回忆。
宁宁叽里呱啦的,大概也不是喜欢她,就是个喜欢胡言乱语太久没和活人说话的小疯子,薛冲懒得理会。她找到思危剑要紧。
不过,她找到思危剑后,要怎么把剑给他呢……去沧浪天?那兰捺立刻抢。去听风楼?听风楼在哪里?还是去他老家,可是她只知道个大概,具体坐落何处,一无所知。那莫非是回天都剑峰,交给他师兄薛若水?
“你在找什么?我可以送给你,当我的聘礼。”宁宁很认真地说道。
薛冲回头,嘴角抽搐:“你还懂聘礼?”
“我什么都懂。”宁宁负手。
薛冲有些好奇:“那我要是答应嫁给你,你这山洞归我不?”
“自然归你。因为你和我一起住在这,我们的子孙也住在这里。等我们老死了,山洞就归他们啦。”宁宁笑呵呵说道。
薛冲略一沉吟,又一拳打到他左眼:“哪个土老帽教你的?现在世风变了!你以为娶老婆跟买奴隶似的啊,还住在这跟你生娃娃,你会生吗你就问?”
宁宁捂着两边眼睛,却不生气:“那怎么办?我师父死了十年了,他就是过时了,你也别叫他土老帽好不好,我听了,有点点难过。”
你不是乡巴佬,你是野人,是傻帽。薛冲心想,但思危剑她自己左找右找是找不到,还是得靠他。
宁宁捂着眼睛,脸蛋不红,脖子却红:“我会生啊,我怎么不会……可是我怕说了,你又打我。你好凶……嘿嘿,可是你很漂亮,我喜欢你。”
“难道你见到更漂亮的就不喜欢我了?”薛冲轻轻靠近他,“你还挺好色。”
宁宁的脖子更红了:“师父教过我,从一而终。求娶的话一辈子只能说一次。”
“那万一二婚呢。”
“……我师父又没成过亲,二不起来。”
这个野人简直是又可恨又傻瓜,害死了王转絮却毫无羞耻心,见两次面就要娶她说出来也是不打个磕巴,此时又傻头傻脑很好欺负的样子。
薛冲并不打算欺负他,她只想要思危剑。
她咳了一声:“你把思危剑给我,我就考虑考虑嫁给你。”只是考虑,又没答应。
宁宁放下眼睛,面皮质量不错,透出一点肿胀青紫,他的脸红透了,薛冲又有点恍惚,脸红的步琴漪……
她转过身:“你觉得如何?”
宁宁绷住脸:“你拿我当傻瓜?你拿走了思危剑,不就不要我了吗?”
薛冲被傻子拆穿,加倍恼羞成怒:“直娘贼!那你要把我囚禁在这,给你生娃娃吗?那你就是天底下最龌龊的男人!”
宁宁又伤心了,无助地捂住眼睛:“没有第三只眼睛给你打了。不要这样说我!我给你思危剑,但你不能不要我。”
薛冲抱着胳膊,俨然是个潘金莲式的悍妇。
宁宁一溜烟地跑远了,他又一溜烟地跑了回来,两溜烟的功夫,他捧回来了一把剑。
傻子……薛冲拿来宝剑,触手之感便不同凡响,她拔出剑,过了百年照旧是一寸寒光一寸雪。
今人不见古人,薛冲拿着中原霸主的剑,虽遍体鳞伤,耳边尤有刀戈之声。刹那之间,青莲开了又谢,落雨点滴,红枫飞了又起,飘雪如银,百年时光,没什么了不起,又实在了不起。
她收剑入鞘,状似轻松对宁宁道:“我拿走了。”
宁宁摇头:“我要跟着你。”
薛冲手中有剑,不怕他。宁宁从低处看她:“我有机关。”薛冲一怒:“门炸塌了。”宁宁道:“我有很多道门,我也可以再修门。”薛冲推他:“我是借你的剑。”宁宁不信:“那我是暂时做你的丈夫。”
薛冲和宁宁一个跑一个追,她受了伤,哪里跑得过这小子,可她一气跑出墓外,以为他有什么禁令,一生一世不得出墓之类的,这小子果然在墓里看着墓外的她。
薛冲乐了,她现在就把剑送去天都剑峰。宁宁却左右看看,他堂而皇之地踏步走了出来,并没有一见到太阳就化作枯骨魂飞魄散,薛冲是聊斋看多了。
他不知道使了什么机关,大手一挥关了机关门,还拎了他的武器——一根粗大的烧火棍。
薛冲忽发觉半边胳膊都麻了,她看着她青黑的手:“你下毒?”
宁宁走到她身边,把剑往中空的烧火棍里一塞:“我土是土了点,你不能拿我当傻瓜呀。你到哪里,我就去哪里。”
薛冲不敢置信:“你能离开?”
“走个把月不成问题。我的蝙蝠蛊虫会帮我解决所有不速之客的。”
薛冲不愿意带他,宁宁却很执着,死活要跟着他。两人正拉扯之际,一个白毛的小孩闯入他们眼帘。
两人都被这白发粉皮的孩子吓了一跳,头顶上忽传来女人的声音,顷刻之间,参天榕树上跳下来个年轻女人,似是西通人,虽做汉人打扮,仍是胡姬模样,她腰间插把弯刀,麻溜地抱走了孩子,看清呆若木鸡的二人后稀奇地呦了一声:“琴漪?”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6-27
特别备注:宁宁长得很好看,但是脸上有烧伤,他很伤心,所以觉得自己是丑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