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嫁娶不须啼
这一年雨水,雷声隆隆,新生的草牙在啃食北境的脏雪,把它们啃得无地容身,在春眼的注视滋润下,青与绿没有敌手。 丹枫山庄的兰姓主人们听到了北境的异动和思危剑的消息,他们选择视若无睹。他们拥有万钧、浮白、晓溪、百岁,区区思危,不足挂齿。 王玉兰草的核心们曾经属于丹枫山庄,因为练不了三丹剑远走海上,不过不要紧,她们照样虎视眈眈,已经把最心爱的孩子交给了中原,她们距离杀回中原,只缺一个名目。 一个叫作石胡笳的女人正抱着个孩子从西原的黄沙上跳下来,几年前她一己之力毒荒了半壁丹枫,这一次她身后是铮铮的马蹄,她一定要那把剑。 沧浪天摆家的诸位坚信自家这把就是真正的思危剑,他们相信家族中流传的秘辛。鹤家老两口时不时听到谢家传来的狗吠,祠堂中香火袅袅,鹤老爷子深深作了一揖。 栾书冢安静地立在雨中,百年不变,它吐出了一个梳油亮辫子的姑娘,她告别了家乡,第一次南下,即将第一次见证中原的春天,她不知道失去了冰雪的保护,有的东西能腐坏得那么快,也不知道更南的地方又潜伏着什么样的碧绿幽兽眼睛。 只是这一刻,她眼前升起太阳。 薛冲回到了客栈之内,这里竟然被团团围住,母笋龙材派三位都在,二十四桥的诸位只剩一个铁肺留守,铁肺鼻青脸肿,但还能自由活动。 师母和师姐们关切地看着薛冲,但已经被五花大绑。 薛冲第一次听到铁肺说话那么顺畅:“大家都去找你了!太好了,你回来了!但,有一伙人,他们刚来!” 楼梯角人群半包圆着一个男人,他的脸好比淋过雨的蔷薇,此时依旧缀满银钉,薛冲一看到他,就觉得她脸上那个早就消失不见的牙印正在发痒。 “冲冲!我刚要去找你!” 薛冲裹满了身上的武林秘籍:“珍……”薛冲话刚出口,就想起两件事,一是她应该称呼他摆三公子,二是步琴漪的嘴唇。 步琴漪一个人的唇舌,抗衡了她和珍珠几千天的相处。 薛冲猛咳几声:“摆三公子,别来无恙。” 摆歌笑和他身后的翡翠白玉都愣住了,薛冲扬了扬手,“这……两位,又如…
这一年雨水,雷声隆隆,新生的草牙在啃食北境的脏雪,把它们啃得无地容身,在春眼的注视滋润下,青与绿没有敌手。
丹枫山庄的兰姓主人们听到了北境的异动和思危剑的消息,他们选择视若无睹。他们拥有万钧、浮白、晓溪、百岁,区区思危,不足挂齿。
王玉兰草的核心们曾经属于丹枫山庄,因为练不了三丹剑远走海上,不过不要紧,她们照样虎视眈眈,已经把最心爱的孩子交给了中原,她们距离杀回中原,只缺一个名目。
一个叫作石胡笳的女人正抱着个孩子从西原的黄沙上跳下来,几年前她一己之力毒荒了半壁丹枫,这一次她身后是铮铮的马蹄,她一定要那把剑。
沧浪天摆家的诸位坚信自家这把就是真正的思危剑,他们相信家族中流传的秘辛。鹤家老两口时不时听到谢家传来的狗吠,祠堂中香火袅袅,鹤老爷子深深作了一揖。
栾书冢安静地立在雨中,百年不变,它吐出了一个梳油亮辫子的姑娘,她告别了家乡,第一次南下,即将第一次见证中原的春天,她不知道失去了冰雪的保护,有的东西能腐坏得那么快,也不知道更南的地方又潜伏着什么样的碧绿幽兽眼睛。
只是这一刻,她眼前升起太阳。
薛冲回到了客栈之内,这里竟然被团团围住,母笋龙材派三位都在,二十四桥的诸位只剩一个铁肺留守,铁肺鼻青脸肿,但还能自由活动。
师母和师姐们关切地看着薛冲,但已经被五花大绑。
薛冲第一次听到铁肺说话那么顺畅:“大家都去找你了!太好了,你回来了!但,有一伙人,他们刚来!”
楼梯角人群半包圆着一个男人,他的脸好比淋过雨的蔷薇,此时依旧缀满银钉,薛冲一看到他,就觉得她脸上那个早就消失不见的牙印正在发痒。
“冲冲!我刚要去找你!”
薛冲裹满了身上的武林秘籍:“珍……”薛冲话刚出口,就想起两件事,一是她应该称呼他摆三公子,二是步琴漪的嘴唇。
步琴漪一个人的唇舌,抗衡了她和珍珠几千天的相处。
薛冲猛咳几声:“摆三公子,别来无恙。”
摆歌笑和他身后的翡翠白玉都愣住了,薛冲扬了扬手,“这……两位,又如何称呼?”
翡翠眼下挂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你就叫我翡翠吧。”白玉好像长了一些头发,然而也是神情萎靡,半梦半醒,“那么我也是白玉。”
母龙派三人朝她瞪眼,一听这些话便十分激动,剧烈挣扎起来,摆歌笑的手下立马按住了她们。
薛冲联想到摆家和五散粉,不免心惊。摆歌笑身边少说也站着二十来个带刀侍卫,他自己腰上那把金银宝刀,也是晃眼得很。
摆歌笑一把抓住她的手:“随我走!”
铁肺手上的骨头咔咔作响,他冷冷盯着摆歌笑:“这不好。”
摆歌笑不理这昆仑奴:“快跟我走!步琴漪已经来了,正在四处找你,你千万不要被他给利用了,他十恶不赦,罪恶滔天!整个北境武林都要被他忽悠得找不着北!还有我家姐姐哥哥,都以为自己要称霸武林了,邀请武林盟的几位掌门家主搞什么剑盟复辟,我看那阵仗,我实在害怕,你不要掺和,你快跟我走!”
薛冲看向捆得可怜不能说话的母龙派三人:“你先把我师门放了!你抓我师门干什么?”
摆歌笑咬牙道:“我不抓她们,你会跟我走吗?”
薛冲抽出手:“我不懂,你要我走哪去啊?”
摆歌笑身后的手下们让出一条道来,一色被绑的小二和老板正惊恐地看着她,薛冲依稀看到后门鲜红刺目的新娘车驾。
薛冲目瞪口呆,摆歌笑从袖中取出一个苹果:“跟我走。”
她正要反抗,摆歌笑已迷了一把白色的粉雾到她眼前,薛冲双目刺痛无比,痛楚之间,已被扛了起来,她抓住摆歌笑的后背,对他又踢又打,摆歌笑是铁了心要把她扛走,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大把白粉,薛冲猛咳,全吐了出来,但此时眼睛痛得厉害,手脚无力,且她无比担忧她这一身武林秘籍被外人看去,冲女怀璧,自找罪受。
她被整个塞进花轿里,摆歌笑很有仪式感地把苹果塞到她手心里:“先去拜堂,我要把你收在我的地盘里,让姓步的再也近不了你的身,免得他又撺掇你做一些无法收场的事!”
薛冲捂住眼睛,浑身一点内力都没了,两把剑全被没收,她最后的武器是指甲,遂毫不留情超摆歌笑的脸招呼。
他的眉毛里三根钉子全被她抓走了,连皮带肉,撕得血淋淋的,摆歌笑相当能忍痛,这点程度还不至于让他破相,他一层层地往她身上加绳子:“你答应过我的,我和姓步的,你会站在我这一边。”
薛冲担心她的衣裳被撕走,这样她的武功秘籍就没了,她只得屈服,但她很困惑:“但我从来没答应过我要嫁你。”
摆歌笑搂住她的肩膀:“我不管!步琴漪那种狼心狗肺的假人,张嘴闭嘴没一句真话,你就是被他蛊惑了。你再也不能上他当受他骗,我在家想了很久,只觉得你得和我好,才能解决这问题。”
薛冲狠狠呸他:“什么东西?!”
摆歌笑的血流了半张脸,他比公仪蕊和步琴漪都要白,白得发青发蓝,此时空中既有太阳,又有雨,光晕真得像假,加倍镀上的花轿金边投影在薛冲脸上纵横交错,四周兵荒马乱,而她竟然染上了摆歌笑的血。
摆歌笑指了指他的眉毛:“你刮花过我的脸,你还记得吗?”
薛冲记得,她好奇死了他脸上的钉子,所以拿把小刀剃他的眉毛,那时她手脚并用骑在他身上,刀子在她的脸上刮去多余的黑眉,露出青茬,她用手抠和擦,像个老练的园丁,拿把大剪刀,修剪红梅枝杈,但她的头发挂了梅树满枝,不能吃的青果子竟然枝枝蔓蔓地结,如今竟然不容小觑了。
薛冲轻声道:“你的伤口……还是包一下吧。你说步琴漪要害我,他要怎么害我?”
“我不知道,我讨厌他。思危剑的名声越来越大,沧浪天的人已经疯了,都在说得思危剑者得天下,呵,剑的原主人没得天下,老盟主没得天下,我们怎么会得天下?!”
“散布这种谣言的人,其心可诛!”
摆歌笑痛苦道:“你知道为什么我的兄姐们这么笃定我家那把思危剑是真的吗?”
“为什么……”
“因为摆家人是靠偷东西和抢东西起家的!家里有马家的辟邪药法,公孙家的救命金针,周家的青铜马刀谱,石家的半本心法!世世代代这么缺德,兄姐们自然得意家中的那把思危剑依旧光洁如新,可以砍天下第一强者的头颅。”
“家里人以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可是越想越寝食难安,越想越觉得奇货可居,竟然利欲熏心,真的相信得天下的美梦。我们摆家小偷起家,强盗发家,五散粉保住荣华富贵,但缺德自有天收,我才不管。”
摆歌笑恳切道:“但你绝对不能参与这件事,这事就是给北境武林下的套。步琴漪就不是个东西,他若要害你,那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救你。”
薛冲深思后道:“你所说这些,不假。步琴漪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思危剑什么的不过是诱饵……”
“但……跟你成亲,和你要救我这之间,我怎么想都隔着十万八千里。”
薛冲吞吞吐吐地表达她的不情愿,可摆歌笑忽而低下睫毛:“你扪心自问,对我无情吗?”
薛冲一时之间张口结舌,她轻声道:“自然对你有情,可你是珍珠啊……”
摆歌笑猛抬起头,很是执着地将红宝朱钗插到她的鸡窝脑袋上,马车颠簸,薛冲被突如其来的信物坠得一激灵,马骤然加速,她往下一瘫,被人扶了一把。
刹那间,铁扇子格开匕首,当啷一声,而在这之中,狐狸眼瞟了一眼薛冲,在这一眼里,薛冲仿佛接住了一朵相思梅花,而步琴漪的银针已稳稳地落进了摆歌笑的手背。
随着刀子落地,黑衣的步琴漪脸藏在扇子后,抓起薛冲手里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摆三公子有点笨,她说你是珍珠,听不懂什么意思吗?”
摆歌笑还要挣扎,步琴漪耸了耸肩:“啊呀,就是你在她那是个……一撇一捺,冲冲,这个字怎么写?”
薛冲道:“人。”
步琴漪的扇子敲了敲浑身麻痹的摆歌笑:“是啊,是人,是珍珠,也就是,她没把你当男人。”
薛冲没心情听他说什么,只觉步琴漪相当危险,她立刻道:“你别碰他!”
步琴漪又一针扎到摆歌笑脖子上,他缓慢回头,头发被雨淋得透湿,衣裤上甚至还有泥污。
薛冲被他盯得心虚,低头道:“我答应过他,如果你们对上了……我站在他那边。”
步琴漪看着五花大绑的薛冲,歪着脑袋一笑:“你确定要这幅形容说这种话?”
摆歌笑张嘴骂道:“你不要脸,又在这里妖言妖语!”
步琴漪耸肩,他还不屑于跟他吵架。步琴漪坐在薛冲身边,挨得一点缝隙都没有,声音既不轻柔,也不挑逗,反而寒风寒雨般点点滴滴渗到她的热耳眼里:“难道又是要指责我虚情假意?”
摆歌笑看得心急如焚:“你……你本来就没一句真话,你对谁都是这服做小伏低的贱样,曲意逢迎,腰肢柔软,只会骗人哄人,跟你这种人,说一句话和说万一句话是一样的!”
步琴漪的扇子合起来就是一块重铁,扇到摆歌笑的锁骨上,摆歌笑吃痛,恨死了他。
步琴漪笑吟吟捡起扇子:“我天生笑面好脾气,不比你粗鲁,难道摆公子以为人人都要满嘴秽语脏话,才能显得真心吗?”
薛冲抿着嘴没说话,摆歌笑脸上流血,而步琴漪脸上流雨,冲刷得他面色青白,连牙齿都比平时清晰了,奇怪了,她从来没注意过他的牙,一排尖锐的牙齿,缓慢嚼动着车内的沉默,步琴漪在马车颠簸里猛地摇晃,他冷冷道:“我比他们都更有诚意,只有和我在一起,你才能得到你最想要的东西。”
薛冲揉搓着坐垫上的丝线,她试图嘲讽抵御他的慷慨进攻:“哦?那么,是什么呢?”
“你在窗上写的那个字。”
薛。
薛冲在心底里念道,这是一个很轻的字,上下牙齿还没碰到一起的时候,就吹出了一口气,此刻却敲响了山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