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若水村
村庄散落在一条山沟里,紧邻着从山口冲出曲折如蛇的若水。
这种地势低矮又挨着水源的地方很容易生出瘴雾。
加之天色浓黑,驶进山路后能见度越来越低,车速也变得谨慎起来,两盏黄铜似的远光灯照进雾里只会被悄无声息地吞吃掉。
暗夜行路,昏昏欲睡的氛围仿佛一场容易在紧闭空间中传播的疫病。
原本一直紧盯着窗外的夏烛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然闭上了眼睛,直到车身猛然一震,脑袋不受控制地撞到了玻璃上。
“砰”得一声,惊醒了后排半梦半醒的几人。
“怎么了怎么?怎么熄火了?”风枫的身体抽动了一下,趴在她膝盖上的喵喵不满地哼唧了两声。
“能见度太低了,车不敢往前开,先停在这里吧。”风眠说着接解除了车门上的锁。
夏烛伸了个局促的懒腰,听见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嘎地响,巧妙地和其他人解开安全带的声音重合上。
她揉了揉额角,打开了自己这一侧的车门。
阴凉的空气瞬间冲破笼罩在她身上的困倦和由二氧化碳织就的暖膜。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再次全副武装,把拉链拉到下巴的位置。
外面的世界果真如风眠所说,雾气浓稠欲滴,像夏烛这种皮肤并不白皙的,将手往前一伸末端好比在墨液中消融了一般。
她镜片上即刻起了一层白雾,水汽凝结。
“诶?这是什么?”
车的内侧传来风枫的声音,夏烛就着尾灯摸索过去,嬴惑一言不发地跟在她屁股后面。她觉得有些奇怪,这一路上无论风枫再怎么挖苦,嬴惑也像吃了哑药一样句句没回应,跟着她一起上车睡觉下车尿尿,很是诡异。
夏烛想起选择入梦还是捉疫鬼的那天,他似乎在骰子上做了手脚,结合这几天的异常表现,她很是期待能从中窥见一下嬴惑身上的秘密。
手机的照明功能堪堪照见身前半米的范围,见几人正围着一块石碑,夏烛好奇地凑了过去,和风枫蹲在一起。
山中雾大露重,石碑上长满一层厚实的苔藓,就像一张软垫盖在其上。
“若水村。”风枫一字一顿念出石碑上模糊难辨的刻文。
她们居然好巧不巧地停在了村口,顺利得让人忍不住怀疑。
石碑后拓出一条蜿蜒惨白的小路一直延进黑雾之中。
“走吧,先进村。”风眠打开后备箱,各自上前取出需要的东西,他蹲在地上给喵喵系好狗绳,然后走在最前面为众人开道,以防万一姬无愁仅在他身后半步。
还好她们为了外出买了很多装备,专业的照明设备比手机好用多了,走在队伍中间的夏烛能勉强看清最前方摇着尾巴的喵喵。
走了一段路,忽然传来几声嚎叫,夏烛等人赶紧上前,见小狗对着前方的黑暗狂吠不止。
“谁在那儿?”
姬无愁侧了半个身位挡在风眠面前,手电筒的强光像一把利剑刺进雾中。
“哎哟!”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别晃了别晃了,胀眼睛!”说话之人抬手挡在眼前,光圈笼着他,夏烛看清了那是个六十多岁,胡子拉碴,形容萎靡的老汉。
荒郊野岭,夜半三更,山村小路上突然出现了人影。
夏烛莫名有点兴奋,颈部的皮肤麻麻痒痒顺着脊椎一路往上。在看到眼前这个破败凋敝,四面漏风污迹斑斑的废弃招待所时,她忍不住在心里呐喊,对味儿了!
几人围坐在招待所一楼的大厅,中间烧着煤炉,火温渐渐攀升,很快就将夏烛外衣和头发上的水汽蒸发掉。空气中弥漫着和一股水腥味和蜂窝煤燃烧时的独特味道。
刚刚在半道上遇见的老汉自称是若水村的村支书,至于为什么大晚上不在家睡觉反而在村子附近游荡,他给出的解释是下午约好了在好友家小聚,喝了点小酒,聊天聊到深夜不小心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糊里糊涂地往家走,因为脑袋还有些发懵,加之晚上雾大,所以才在村子里迷了路。
夏烛凑到他身边,确实能闻到一股酒气。
他将队伍领到了村里唯一的,早已废弃的招待所安置,楼上还有几间空房能给她们睡觉。这个偏僻荒村仅剩下十几家孤寡人户,平时根本没人来,前几年县里想推一推若水河的旅游业,才在村里修了个招待所,虽然后来项目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搁置了,但是招待所里的一应设施还算齐全。
至少水电都通,让他们几人住上个把天是没问题的。
村支书还说了,前几个月,也有个像这样装备齐全,看起来神神秘秘的女人在楼上住了一晚。
几个人交换了眼神,付了比实际房费更多的钱,才开始向他打听关于若水闹鬼的故事。
“哦,这个啊。确实有那么点说法,不过山里嘛,哪个犄角旮旯不出些鬼故事山村老妖怪的,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他说着,忽然咂巴了下干瘪的嘴,伸手摸进怀里掏出一包烟,准备叼上一根。
“啧。”夏烛身边的嬴惑发出非常不满非常刻意的声音,那老汉犹豫了一下重新把烟放回了内兜。
“村外面有条河,从前困难时期,总有熬不住的人从那跳下去,有些是因为吃不饱饭,有些是因为生了病没钱治,还有一些是摸黑赶路不小心掉进去的。死人多的河就容易长水鬼,人在村里生活,一来二去总能撞见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听一些老人讲,那河里的水鬼还会说人话!就是骗人跳进去当替死鬼叻!”
“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嘛。”他边说边滴溜转动着眼睛,朝半掩着大门望了一眼,才神神秘秘地将脑袋往中间凑,压低了声音说道:“各位,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段时间老有像你们这样的年轻同志来我们村,是不是…是不是发现哪儿藏了好东西?”
好东西,夏烛皱着眉头想了想,估计这家伙把她们当盗墓贼了。
风枫也反应过来,她学着老汉的样子,先是东张西望,然后又将身体向前倾,竖起一根手指指着天上。
“嘘,不要多问,俺们是替上面办事来了,你这个思想觉悟还村支书呢,看来,俺回去得跟上面讲讲了…”
“哎哎哎!”村支书瞬间慌乱起来,“女同志可不敢瞎说,村里都是正儿八经的老百姓,我只是随口问问,问问罢了…”
“那就好,作为一个公职人员,就得以身作则,树立好榜样!”风枫板着个脸,装得像模像样。
村支书连连点头,伸出一双老树皮似得手靠近煤炉,然后又搓了搓掌心,粗糙的皮肤相互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过啊,村里倒是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我提前跟大伙儿讲讲,你们这群人要是在这儿出了什么问题,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啊。”
火光映在他暗沉的脸上,一阵凉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吹得火焰摇曳,明明灭灭,喵喵安静地趴在风眠脚边,眉毛时不时耸动。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低哑,声带滚动,“在我们村,过了十二点之后,就千万不能再洗澡了。”
*
夏烛和衣躺进睡袋里。
村支书走后,他们就各自上了二楼,找了几间空房准备休息一晚。
房间不算多,有两间较大的让风枫和姬无愁同住,姬阴秀和嬴犽一起。而剩下的三人一狗则是单独住进楼上三间窄小的仓库似的房间。
睡前夏烛将门窗都检查了一遍,虽然这间房里有股子霉味,但她还是选择将唯一的窗户紧闭起来。房间内有一张小小的木板床,夏烛将睡袋垫在上面,打算就这样凑合一晚。
就那个村支书所说,这座村子里的人应该不算多,因此窗外面异常的寂静也能解释得通。但夏烛不得不回忆起自己在家的时候,尽管乡下是没有城市那样,有熬夜的人或者来往的车辆,但夜间偶尔也会传出几声虫鸣或者某种动物的叫声。
若水村实在安静得诡异。
弥山亘野的沉雾似乎能隔绝一切。
她盯着头顶天花板上的霉点,视线慢慢失去焦距,只有那块黑斑在眼前一点点放大,头脑变得昏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烛被身体里的躁气难受醒了。她的喉咙干涩,仅仅是一个吞咽的动作就刺痛无比。仿佛喉管里刚刚烧过一把什么干柴烈火,就连呼出的气息也变得灼热滚烫。
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摸摸自己的额头,才想起自从拥有了相力后,就连感冒都不曾有过,应该不至于发烧才对。
也许是晚上在炉火前坐了太久,身体里的水份都被蒸干了。
于是她迷迷糊糊地钻出睡袋,在床头的背包里翻找起来。包里还有几瓶矿泉水,她拧开瓶盖仰头灌进一口冰冰凉凉的水,嗓子里冒烟的火堆才被扑灭。
喝了些水,身体舒服了许多,她又半眯着眼睛重新躺回床上。
倦意很快袭来,夏烛忽然想到村支书在离开前说的话。
“午夜之后,不能洗澡。”
不太确定这条规则的成因,她猜测也许跟时间有关,也许跟水有关。
不过她只是喝了一口水,应该算不上违规。
半梦半醒间,夏烛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去找天花板上的那块霉斑,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她想转头看看旁边的窗户,记得这间屋子是没有窗帘的,月光应该照得进来才对,可这个念头闪过之后,她惊恐地察觉到自己竟然无法动弹,
不仅是脑袋,整个身躯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庞然大物压制住了一样,神智还一直在拒绝清醒,像是有一只手躲藏在她的脑海中,抓住她沉浮的意志企图往深水中拖入。
只是稍稍一放松,整个人就会陷入更深的黑暗里。
夏烛疯狂在清醒和沉睡中挣扎,却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牙关正在不受控制地卸力,眼皮沉重地像坠了铅块。
忽然,她听到房间某个角落传来突兀的声音。
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那一点轻微的动静瞬间将她的意识死死钉在清醒状态。
由于看不见任何东西,她只能竖起耳朵用力去分辨。
一滴,两滴…
就像有某个浑身湿透的人,正站在墙角的阴影里注视着房间内的一切。
它身上的水会在地面汇集成一滩。
意识到这一点,夏烛的后颈处针扎似得疼起来,她想找到自己的舌头然后狠狠咬下去,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感知身体的其他部位。
不对。
夏烛一顿,再次集中精神,水声中还夹杂着别的什么。
是什么呢?
幽幽喈喈,像是一段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