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女魃
三停九似，惮赫千里。
大湖之上顿起烟波，重重云雾间应龙见首不见尾，唯有月华似的鳞光依稀晃过眼前。腾转飞跃，再落地化人一气呵成。
夏烛看着眼前这个黑发及地，身着银色长袍，神情骄矜眉眼靡丽的女人，确信自己曾在太虚之中见到过她，只是应龙微仰着头从自己面前径直走过，全然不是初见时候的反应。
她还记得，太虚之中应龙回头看清自己相貌之时，先是警惕而后忽然怔忡，盯着她的脸问道“是你？”，那样子完全就是认识她的，可是今天，应龙的反应天衣无缝，仿佛从未见过夏烛，不管是梦中，还是从前。
她还在思考一会儿应该怎么措辞，略过身侧的应龙忽然停了下来，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夏烛，然后猛地凑近，皱起鼻子上下嗅闻。
这个样子很像是被单独留在酒店里的喵喵。
她伸着脖子疯狂闻着夏烛，一旁的姬阴秀没有想到一上来自己的老师就用鼻子安检他的朋友，于是连忙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老师，是有什么不对的吗？”
可是应龙根本不理他，神情激动地握着夏烛的肩膀，一双艳丽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女魃？”她对着夏烛念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名字，对她来说一个名字带来的紧张感竟是前所未有的，她的心跳得很快，捶打着胸腔牵扯神经快要带来一阵耳鸣，可是还没等她张嘴说点什么，应龙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外套口袋，眉头一皱，又问，“你兜里装了什么？”
“什么？”夏烛愣住，但手还是下意识地伸进内兜，掏出那个艾草香包，“这个吗？”
这下应龙直接凑了上来，又对着艾草香包一通闻，然后眼睛就像看见骨头的小狗一样亮了起来，不由分说地一把拿起香包，拆开上面的绳索，将里头的东西全部倒在手心。
她用手指拨开那些干枯的药草，从里面取出一块黑乎乎的方块，激动地捏住夏烛的手腕。
“你见过女魃？”
夏烛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黑色方块上，原来如此，女魃不是在叫她。
她摇了摇头，指了指那样东西，“我没有见过女魃，这个是我从一具干尸身上取下来的。”
“干尸？”应龙听完她的话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神情也变得柔和了许多，眼睛里莫名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悲伤，她握着那块尸体碎片小声地说：“那才不是什么干尸，只是女魃褪下的壳罢了。”
说完应龙大大咧咧地拉过夏烛，把她引到一旁的乱石上坐下。
“快跟我讲讲，你们是在哪里见到女魃的壳的？”应龙兴致勃勃地伸着脑袋，见夏烛犹犹豫豫地看了姬阴秀一眼，她才意识到浮岛上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别的客人，连忙豪气地挥挥手招呼风枫他们也来坐下。
“快来快来！到讲故事的环节了！”她看上去似乎很是高兴，性格同长相不太相符，倒像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孩。
夏烛甚至怀疑，这些妖神都一个样，即使活得再久，也比不过人类短短数载就老于世故。
姬阴秀在两人身边坐下，应龙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背上，“好小子，这就是你新交的朋友，果然还是得出轩辕丘看看嘛，外面的人可比这里的人有趣多了。”
后者态度十分诚恳，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俨然一副认真听课的模样。
应龙嫌弃地看他一眼，又瞅了瞅旁边傻笑的风枫，对着她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瞧瞧瞧，他才是整个轩辕丘最无聊的人。”
“老师，这些都是之前跟您提过的朋友。”姬阴秀向应龙一一介绍了在场的几位，轮到夏烛的时候，他顿了顿，“这位就是夏烛，是她有些问题想请教一下您。”
应龙笑嘻嘻地点点头，“好呀好呀，有什么你说。”
夏烛接收到姬阴秀鼓励的视线，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问题。
“您认识我吗？”
“不认识。”应龙斩钉截铁，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
啊，夏烛有些懵，这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不过也许是自己问得太突兀了。于是她又换了种方式开口。
“应龙老师，我几个月前曾经来过一次轩辕丘，机缘巧合之下见过您一面，您还记得吗？”
“不记得啦。”应龙眯着眼睛笑。
夏烛瞬间像个泄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去，她分明同自己梦中之人的长相没有丝毫差别，在梦里应龙显然是认识自己的，可是为什么现在却又改口了。
姬阴秀见到她垂头丧气的模样，转头对应龙说：“老师，夏烛的身世比较特殊，她的相力…也比较特殊，您见多识广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
“哎呀，你这小子就是变着法儿说我长得老嘛！活得长也不代表什么都见过嘛，什么相力有多特殊，管它是起死回生还是逆转时空，我保证都没有听说过！”
应龙直接打断了姬阴秀的话，叽里咕噜地说完发现周围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盯着自己，她立马捂上嘴。
“抱歉，关于你的身世我没办法给你提供信息。”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漏出。
夏烛摇了摇头，不管怎么样，应龙如果不愿意说自己也没有办法强迫她，但从字里行间，夏烛认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联，应龙越是这样，就越显得刻意，但是刻意反而也成了一种答案。
她的身世到底牵扯着什么，为什么都不愿意透露半分。
她想起嬴惑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说自己不能干涉。
这么听起来，应龙的话里话外似乎也是同样的意思。
她也不能“干涉”。
“好啦好啦，什么都知道也不见得好，快跟我说说吧，你们是在哪里找到女魃的？”应龙好奇地探出脑袋，眼睛忽闪忽闪打乱了她的思路。
姬阴秀见状接过话去，将女丑之尸和长蛇的事情一一说给她听。
“女丑？几千年前倒是有人这么叫女魃的。”
等听到姬阴秀说起那只妄想成龙的长蛇时，应龙神情冷漠，轻笑道：“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有蛇能修炼成龙的。”
“那您是怎么变成龙的呀？”风枫默默举起手提问。
应龙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因为我生来就是。”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老师，您说这具干尸是女魃的壳，女魃这个名字我从前似乎也听过，她是您的故人吗？”
“故人？”应龙的眼神有些飘忽，“女魃是我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只是不知道，我对她来说还算不算是…”
“还有啊，这才不是什么尸体，这只是一种石头做的壳。”她举起那块碎片在几人面前晃了晃，忽然亲昵地贴在脸颊上，语气充满依恋地说：“看看，多可爱呢。”
石头碎片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应龙的头顶冒出了龙角，银色海珊瑚似的龙角散发着淡淡的辉光，她似乎短暂地陷入到了回忆中，而独属于应龙与女魃的回忆里，她好像从来不需要遮掩什么。
“女魃，石头，壳…”风枫挠着头小声地凑到夏烛耳边，“俺好像听老妈讲过，涿鹿之战中似乎也有这个角色的身影，只不过似乎不叫这个名字…”
“没错。”应龙打断了两个人的交头接耳，“她更为人熟知的名字，应该叫做旱魃。”
“涿鹿之战中同我一起杀死蚩尤的旱魃。”
应龙有意无意地看向夏烛，翘着二郎腿，手肘撑在膝盖处，身体向着她的位置略微倾斜。
“虽然我没法告诉你关于你身世的秘密，但我这里倒是有个故事，你们想不想听一听，”她注意到夏烛的神色，又笑，“别这样，不告诉你不是我故意瞒着，我真的不清楚你究竟从何而来，只是…”
她单手撑着下巴，歪过头意味深长地说：“你确实让我觉得熟悉，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天际线飘来一层阴云，厚厚地遮盖在头顶，阳光敛去，温度跟着降低了一些，四周的湖水变得平静丝滑，质地油润，脚下的绿草也颤颤巍巍地摇晃。空气变得潮湿，灰线缓缓，从远山压来，看样子似乎将有一场大雨，春夏之交，天气总是说变就变。
应龙懒洋洋地抬头瞅了一眼天空，伸手一挥，众人的周围竟然升起一座颇有野趣的水榭，堪堪遮住头顶。她看向夏烛说道：“你们人是怎么写涿鹿之战的？是说这是一场炎黄二部联合起来与蚩尤的大战？”
“传说黄帝与蚩尤九战九不胜，而先请我下界蓄水后又命女魃止风伯雨师，这些倒是没有说错，只是书中从来没有讲述清楚，究竟是谁让我和女魃下到人间去的。”
说完，她微微笑着看向夏烛，似乎是在等她替自己补完剩下的猜测。
于是夏烛挪开视线，看向应龙头顶的龙角，“是主神。”她说。
“没错，确实是少…主神派我俩去到黄帝部族助她们一臂之力的。史书中说上天助顺而不助逆，黄帝部族乃是天命所归，而蚩尤，则是犯上作乱，无序的象征。”她轻笑一声，“这么说，在某种程度上倒也没错。”
“天命，反叛…”应龙向后靠进石椅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手掌依然撑着下巴，只是眼神慢慢凝向虚空中的一个点，语气也变得飘忽起来，她说：“那是一万年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主神身边有我，女魃，还有一只…”
“臭狗。”
密云不雨，远山青黛，近湖晦暝，唯有水榭之中，应龙头顶的角，发出淡淡银晖，在一字一句中渐渐靡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