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生死输赢
那双让人本能畏惧的眼睛一寸寸从阴影中现身，缓慢到能称得上优雅地滑出了洞口，一个半人高的蛇头出现在夏烛面前。
这是一只比之前看过的所有蛇加起来还要庞大的长蛇，似乎是这个地洞巢穴中的蛇母。她的鳞片已然坚硬如同钢铁，随着身体的幅度流动冰冷的寒光，底色暗淡成玄，而那些坚硬的短毛也变得长而稠密，因为腹部肌肉的痉挛而上下浮动。
“嘶——”
蛇母幽幽地吐着信子，夏烛甚至能从中看出些漫不经心的意味，整个身体从洞口完整展露，无比丝滑地盘在一起，轻轻直起身体就已经遮天蔽日，威压将刚刚还略显宽敞的地洞塞得满满当当，让人喘不过气来。
面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几个人都不敢妄动，夏烛快速在脑子里规划了一下逃跑路线，她甚至直接略过了战斗方针，可是仅凭小蛇就让他们不得不且战且退，合理怀疑自己的腿真的能跑过大蛇吗。
那长蛇忽然朝着她的位置俯下身来，不知道为什么，夏烛认为只要自己一动不动她就不会进攻。那对比她脑袋还大的灰白色眼睛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她，她能看见其中自己的倒影正像被那道刀锋一样的竖瞳一分为二。
“人？”
一道可怕的声音响起，在洞中回声四溢。
长蛇竟然开口说话了，暗紫色的信子搅动着她身边的空气，夏烛眨了眨眼，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
大蛇似乎打量了一下她身后的同伴，重新立起身体，还给夏烛一个较为安全的距离。
“还不是普通的人类。”长蛇在自己的身体上方舒展地盘旋了一圈，缓缓开口道出了几人的身份，“你们是神的孩子。”
蛇母的声音听起来虽雄浑幽远却有种说不出的钝涩感，比起声带发声更像是某种拟声器官通过振动模仿出人类的语言。
她想起被三只蛇控制的干尸，也颇为喜爱模仿人类。
原来是上行下效。
“所以，神的孩子就能将我的孩子赶尽杀绝吗？”
长蛇声音冷了下去，她蜷起身体在阴影中一瞬不瞬地盯着几人，似乎是在等一个答复。
“如果你们遵循规章，与人类井水不犯河水，不残害性命，我们也不会做到这一步。“姬阴秀接过了话头。
听他回答了自己，长蛇似乎有些亢奋地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仿佛很久没有人同她说过话了。
“规章？什么规章？生存的规章才是我们唯一需要遵守的，不过是近日抓了几个人来吃吃，上头哪位竟然派了群人来找我对质吗？真是有趣。”
夏烛一顿，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信息，于是反问道：“你能长成这种程度，必定活了不少年岁，为什么从前可以做到不伤人类性命，’近日’却又不行了呢？”
“这个嘛…”长蛇显然没有料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吐着信子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当然是有人告诉我…吃人肉可以助我尽快成龙啊。”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愉悦，瞬间靠近几人将吐息扑到他们身上。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呢，那人还告诉我，天生相…要比人肉见效得多。”她分叉的舌头试图舔舐姬阴秀腰间的龙形符钰，却被他后退躲过。
“那个人是谁？”夏烛问道，她的心跳得有些快，这简直就是一个爆炸信息。
大蛇又滑到夏烛身边，嗅着她的味道不紧不慢地说：“那个人是…我凭什么告诉你？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那就让你死得痛快一点。”夏烛说出来也吓自己一跳，尤其是听到背后的风枫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心想不好，有点冲动了，往后面瞥了一眼，却见几人默默地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信心又回来了，打不打得过再说，狠话是一定要放，她转过头重新直视着长蛇。
没想到她却没有生气，反而绕着夏烛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天生相，到底有多好，虽然我知道自己能活到如今多亏了身体里那一点相力，但那人把它说得那么好，得到了天生相我就真的能变成龙吗？”
“那个人…还说了什么吗？”夏烛发现长蛇似乎也不是特别聪明，很容易就陷入她给的话题中。
“当然，他说了很多很多，就在我这个洞里，说实话吵得我头疼…”
长蛇围着地洞游了一圈，仿佛是在回忆那人到访那天的情形。
“他说了一大堆，其实我都没怎么听懂，他跟我讲什么平等，公正…”长蛇忽然窜到她跟前，灰白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无神，“你知道什么是平等，什么是公正吗？”
没等夏烛回答，这条看起来有些单纯的蛇母又自言自语道，“算了，想必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东西，他还说只要我开始吃人，开始夺取你们这些神族后代的天生相，我不仅能早日成龙，总有一天这个世界还会回到最初的样子。”
“最初的样子？”夏烛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真实地在耳边回响。
长蛇凑近她，甚至上下晃动了那颗硕大的头颅，看上去似乎是在表达肯定，她吐着信子，慢悠悠地说：“一个真正平等的世界。”
“又是这个词，他反反复复念叨了几百遍！听得我都快睡着了，只好先答应了他，我保证会吃人的，让他放下心来，这才离开了我的洞。”她有些不满地用尾巴拂掉了顶上挂着的蛇皮，又看向几人，“所以现在我可以吃掉你们了吗？”
夏烛觉得眼前这条蛇嘴里藏着很多关键的话，于是她直接忽略了长蛇的问题，继续追问道：“他还有说别的吗？比如他想要的平等到底是什么？”
这下蛇母彻底不耐烦了，她扭动着身体逼近夏烛。
“你没听到吗？我都说我睡着了！总之他叽里咕噜一大堆！天生相来天生相去的！你怎么和他一样话多！”
说着突然停了下来，目光冷冷地盯着夏烛。
“好了，我说得够多了，现在，我要吃掉你。”然后就毫不犹豫地张开了血盆大口，夏烛立马抽出小剑抵挡，奈何小剑是一把短剑，甚至还没有蛇牙长，在它戳进长蛇上牙膛之前，尖锐的蛇牙“噗嗤”一声先扎进了她的手臂里。
“夏烛！”
她还没来得及做反应，就感觉背后有个身影炮弹一样冲了过来，眼前金光一闪，有什么东西弹进了长蛇的喉咙里。
“嘶——”她察觉异样收回了牙齿，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夏烛受伤的手被人一把握住，她吃痛的同时抬头看见了嬴惑一张无比苍白的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被蛇牙刺穿的人是他。
“你居然流血了？你竟然流血了？”嬴惑看着水龙头一样往下淌的鲜血，嘴里念念叨叨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上一边去！”被赶来的风枫一肘子撞开，她撕下一片衣服缠在夏烛的手臂上，虽然知道她有恢复的能力，但这血流得确实吓人，“阿烛你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看着被风枫撞到一边的嬴惑，见他仍旧盯着自己的手，嘴里说道：“你不是挺厉害的吗，就傻站在那让这条臭虫咬？”
“……还流血了…”
夏烛没有说话，她怀疑嬴惑有晕血症，只是从前怎么没有发现，他应激的样子，就好像今天才突然发现夏烛也是个人，也会流血甚至死去一样。
那蛇难受地在地上蠕动，很快就咯出嘴里的一粒金石。
“呸呸呸！什么玩意儿！难吃！”
眼见几人竟然出手反抗，她有些生气，绷紧了身体准备再次发起进攻，忽然从人堆里挥出一道凌厉的金色剑气，朝着自己劈来，长蛇连忙灵活地变换身型躲开了那道攻击，却还是被那股强悍可怖的灼热气息给烫伤了。
她将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烟尘散去，一个挺拔的身影挡在了众人面前。
长蛇有些震惊地看向那人手里的剑，观其剑光浑浑如水，巍巍翼翼，有些不敢相信地喃喃道，“轩辕剑？”
再看那一头白色短发的少年，眉眼清冽。
“你是姬家的人？”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害怕，“你认识应龙？”
姬阴秀手腕翻转，手里的长剑划破空气发出铮鸣。
“应龙是我的老师。”
“老师！？”蛇母长舌乱颤，面部的肌肉紊乱起来，又道：“老师是什么意思？”
姬阴秀一愣，还是贴心地为她解释了一下，“就是教我武道的人。”说完他想了想，又接着补充，“教我打架的人。”
“太好了太好了！”长蛇听完他的话开始在地洞中乱扭起来，搅得整个洞中飞沙走石。
她将头伸到姬阴秀面前，信子胡乱甩着。
“你跟我打一架！”
姬阴秀点点头，剑指长蛇。
那长虫虽然庞大却无比灵活迅猛，在这个不算太大的洞里也能来去自如，轻巧地躲开了姬阴秀的攻击，他们你追我躲几个来回，搞得长蛇有些气愤，嘶嘶地抗议着：“世上唯一的一条龙就是这个水平吗？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在打？”
“老师的水平远在我之上，我只是学了一些皮毛…”
“好好好，别啰里八嗦的，你要是打不过我，你后边那几个人都得死在洞里，给我的孩子们陪葬！”
说完直接张大着嘴巴向姬阴秀猛扑来，被他一个跳跃躲至身后，蛇的反应也十分迅速，在姬阴秀落地的一瞬间，粗状的蛇尾就已经席卷而来。
姬阴秀剑尖点地借力，将身体腾空再次躲开了横扫过来的攻击，并在空中转势挥出一击，生生切开了蛇身上的一块肉。
“再来再来！”
她盘起身子蓄力，血口一张喷出大量黄色的液体，姬阴秀跳闪躲开，却见那些液体落在地面上当即冒出泡沫并伴随着滋滋的声音。
是腐蚀性极强的酸液。
长蛇开始一边狂喷酸一边猛击姬阴秀，她的攻击迅猛却没有章法，只是一味头铁地破坏着洞中的一切。
旁边看戏的几人默默退进了隧道。
风枫望着夏烛，指了指长蛇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夏烛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该说不说，姬阴秀虽然没有任何相力，但他打起架来确实比夏烛专业和成熟许多，看他和长蛇过招甚至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轩辕剑在他手里丝滑的如同长在了肉里，已经有种人剑合一的境界了。
总之极具观赏性和戏剧性，毕竟冷脸的姬阴秀人蛇混战，就像观音三打白骨精，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她一会儿感叹他的剑意杀伐果断和他本人反差感极大，一会儿又被那张若隐若现的脸吸引视线。
等下次有机会，她也想向应龙请教请教。
“有什么了不起的。”
忽然有人十分扭捏地冒出一句。
风枫立马笑嘻嘻地看向嬴惑。
“根本就不行，这种完全是花架子来的嘛，完全比不过用金子砸死大蛇来得帅。”
嬴惑强忍着扯起一边嘴角，露出一个非常在意的笑容，但鼻腔里却发出满不在意的嗤气，然后他发现夏烛也朝自己看了过来，又立马垂下眼睛，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我以前也能这样…”
夏烛没有问他以前是哪个以前，是他作为蚩尤而存在的那些时间吗。
她只是转过头不再看他。
长蛇虽然灵活体型也大，但是她打起架来只靠蛮力却无任何战术技巧，打来打去也就那么几招，姬阴秀完全处于上风，蛇身已是被开了花刀。
偏偏她不肯服输，觉得姬阴秀是瞧不起自己，要他拿出一条龙的全部实力，今天必定要分出个输赢。
姬阴秀问她，如何才算输赢。
“死了就算我输！”
于是姬阴秀垂下眼睫，凌空而起，在石壁间飞跃躲闪，然后双手握剑待势乘时钉入长蛇七寸之中。
热血浇头，白玉流砂。
他拔出长剑，看向长蛇，枯骨之余，她呕着血，眼神渐渐溃散，嘴里却念叨着，“真龙如此…”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重头来一次…”
“一千年一万年，也有一天能钻出地洞，腾云驾雾，直上青天…”
双目浊白，长蛇已然死去。
姬阴秀收剑入鞘，盯着地上死寂一片，他记得老师还说过，世间妖蛇虽多，却不可能会有修成真龙的那一天。
百年化蛟，千年化龙。
不过是人类的妄想杜撰。
“蛇一辈子只能是蛇，不管它们活到几岁，也永远不会变成龙。”
她是这么说的。
隧道中的几人见事情已经解决，就都围了过来。
夏烛站到姬阴秀身边。
“她虽然性格单纯，天真稚子，但毕竟听信了教唆有了害人之心。”
姬阴秀轻笑了一声，“我知道你的意思，杀死她也是她自己想要的输赢。”
夏烛盯着他的脸，长蛇的血贱到了他的眼睛下方，像点上去的一粒红痣。
“这是个什么东西？”风枫蹲在长蛇翻起的腹部前，指着上面渐渐显现的一个印记问道。
夏烛赶紧过去蹲下查看，一个淡红色的印记出现在她发白的腹鳞上。
“俺怎么觉得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看过一样？”风枫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随着那印记越来越清晰，夏烛的右眼皮开始疯狂跳动。
“哈！是一朵红色的云！俺似乎在五十铃里见到过！”
是啊，红色的，又像是星星又像是云彩的标记，她也在五十铃中见过。
夏烛站了起来，侧开身体，将那印记展露在人前。
她偏头淡淡一眼，看向面色苍白的嬴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