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假性野炊
一大早几人就开始收拾东西。
若水村的事告一段落，商量着前往下一个地方。
大雾散去后的村庄看上去倒也是山清水秀，今后大概率也不会再有从前那种兴云作雾的恐怖气氛了。
她们特地在此多停留了两日，为的就是看看沉在若水河底的五十铃还会不会制造迷梦，结果是安稳度过了两晚，就连那些遮天的雾气和不能碰水的规则怪谈都不再见效了。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五十铃就好像是专为她们做的这场雾梦，回看往事。
总之，夏烛确实收获颇丰。
下一个目的地是不明官地图上临时多出来的一个新点，算是离她们最近的任务了。不过也是相较下来的近，粗略算了算，还得往西方行驶个三天两夜，并且都只能在大山里穿梭。
发布任务帖子的这位不明官并没有标出具体的位置，她提到这个类似妖神的东西，是在某一个范围内活动的，出现地点并不固定。
为什么说“类似”妖神呢，因为这位不明官提到，她曾匆匆见过一面此物，从外形上看并不如传统的妖神那样，似兽或禽。
相反，像一个“人”。
确切的说，是一具尸体。
至于为什么表示更像尸体，她并没有解释，只在帖子末尾留下了一个神秘兮兮的表情符号，让其他不明官自行前去一探究竟就会回来肯定她。
说到人形妖神，夏烛不免想到曾在轩辕丘梦过一面的应龙，她也是人模人样的，除此之外好像并没有听说还有哪位妖神能化成人形。
因为接下来要行的路大概率都在深山中，风眠一早就先去了隔壁的镇上买了些补给，给车加了油，而夏烛她们窝在招待所的门厅上烤火等他。
看天色是风雨欲来，还是早些上路才好。
汽车喇叭滴滴了两声，一辆跟坦克头一样的黑色越野驶进了门框。风眠降下车窗示意大家上车。
姬阴秀坐到了副驾去，后排宽松了许多，她也不再和身边的嬴惑肉挤着肉，轻轻一动衣服就窸窸窣窣地响。夏烛摸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个身体都缩进座椅里，然后翻出那台手机，再次点开了短信界面，里面除了缴费通知和进入区域的提示，只有一条来自姬无愁的消息。
她们被迫进入了姬无愁的梦境，窥探到了她从不愿意言明的过往，醒来之后她只留下一条道别的短信，就从众人身边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她没有说再见，只跟夏烛说有一个地方，她想了很久，经此一遭或许真该去看看。托夏烛和大家说声抱歉，抱歉她的不辞而别。
夏烛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其他人的时候，风眠只担心姬无愁有没有带够东西，车里还装了许多她爱吃的甜糕，早知道就提前拿出来放进包里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注意到风枫绞着手指，偷偷背过身去抹了抹眼睛，小声嘟囔是不是因为看见了她的秘密，所以生气了。
关于这个问题，夏烛自己也思考过。
倒不是思考姬无愁有没有因为她们的冒然闯入生气，而是在想为什么她明明佩戴了符钰却还是会做梦，甚至因为过往种种太过于痛苦而短期内无法醒来。
在若水村验证大雾会不会卷土重来的那两天里，她将自己的疑惑告诉了另外几人。
姬阴秀沉思了片刻，提出也许是因为五十铃本身的能力，将这片若水环绕的区域变成了一个天然的梦貘，所以心神不定之人在这里就很容易入梦。
毕竟在貘内，入梦也是靠着某种“水池”一样的媒介。
风枫点了点头，她猜测跟预言也有一定的关系，天灾将近也许天生相本就不如以往稳定，加之姬无愁执念太强，这才被困在了自己的梦里。
火炉中的蜂窝碳烧得发白，夏烛伸手拨了拨边上烘着的几个红薯，问出了心中一直以来都存在的那个问题。
她说：“既然如此，天生相到底是什么东西？”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均沉默了起来，除了那个神色怪异的嬴惑。
又来了，那个认知问题。
对这群从出生开始就在神血世界摸爬滚打的人来说，问起这个问题，就像是问一个已经完成义务教育在社会中打拼了多年的普通人类“血液是什么”“氧气是什么”一样。
按照风枫风眠最初的解释。
天生相是一种神赐的物质。
可她们又说，不明官身体内的相力与梦中的天生相石同宗同源。
这个定义是谁提出的？或者说，是谁第一个提出的。
关于后面这个问题，风枫颤颤巍巍地举起手，一脸不自信地看着夏烛说出了她心中的答案。
“主神？”
主神是第一个提出相力与天生相同宗同源的，也是他纡尊降贵下到凡间，赐予相力，从此便让这群人世世代代为他找回散落在人间的相力。
而这个主神，甚至只通过吴姖天门返回的神策来证明其存在。
那就对了。
她转过头去，十分刻意地盯着嬴惑。
“主神说什么就是什么，千万年了，不会有人提出异议。”
“所以呢，真是这样吗？”
嬴惑眨眨眼睛，脸色苍白，他皱着眉头撇过脸去，嘴里嘟囔着“看我做什么。”
夏烛收回视线，最可能回答上来问题的那个人却置若罔闻，她也不会逼他，毕竟现在手里已经拽住了某人不小心露出来的狐狸尾巴，时间还长，她总有知道的那一天。
但这个问题却点燃了姬阴秀同学的兴趣，他一看就是那种听课十分认真课后还得追着老师问问题的人，于是那两天里他总是凑到夏烛身边，想和她分析一番曾在五十铃中见到的种种异常。
可是两人好学的探讨却总是被嬴惑以各种理由横插一脚，到最后甚至口出狂言说姬阴秀像只苍蝇整日围着夏某嗡嗡直叫。
此话一出，立马受到场上另外四道视线的审视打量。
嬴惑愣在原地，殊不知在众人眼里他才是那只灰眼苍蝇。
好在姬阴秀是个体面人，留下一句“冒犯了”，就远离了二人身边，就算是后来坐车，也被嬴惑以“轩辕剑一直戳他的胯骨轴子”为由赶到了副驾。
随后，好吃莫如宽坐的嬴某就总是以探究的眼神盯着后座的另外两人，恨不得大张旗鼓，宣称自己正在琢磨有什么办法能将风枫和嬴犽一起赶走。
一个叽叽喳喳太吵，一个又一身鸟味儿？
当然都不够成立。
结果就是遭到了风枫的无敌大白眼，说干脆你去开车让夏烛坐副驾得了，你能吗？你会吗？至此嬴惑不再说话，暗暗下定决心，这次回去就要考驾照。
没有了姬无愁，只剩风眠一个主力，为了不疲劳驾驶一行人走走停停，累了就挤在车上小憩，接连两天都下着蒙蒙细雨，眼看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才终于放了晴。
于是她们找了一块空地，打算在这里安营扎寨。
此处是真的深山老林，与世隔绝的那种，几乎不可能会有人经过，周围的花草树木都是野蛮生长，再往里车可能都无法开进去，只能绕道而行了。
为了避免像上次分散入梦的事情再次发生，风眠从后备箱拿出了提前准备的超大露营帐篷，决定今晚所有人都挤在一起，然后就和姬阴秀去周边捡捡干柴用来生火。剩下几人则留在原地搭建帐篷整理行装。
走之前，风枫还不忘叮嘱她哥，这地方天时地利，恐怖片的开头全是一群人野外作死，最先出事的往往是脱离队伍外出捡柴火的那个，叫他可千万小心。
风眠无语地骂了她一句乌鸦嘴，不小心还是故意的，总之误伤了一旁的嬴犽。不过经她一提醒，他还是决定牵上喵喵，倒不是真怕出现什么意外，而是好不容易下车，正好可以遛遛狗。
总之各自分工有序，天色尚早，山中也算风和日丽，倒是有种结伴出游的感觉。
风枫和嬴犽负责搭帐篷，夏烛就去车上搬东西。许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吃上一顿了，风眠一会儿就要大显身手，她尤其期待，临走之前特别保证，自己一定会将所需一切都归置得妥妥帖帖。
她十分有干劲地一趟趟来回，搬下柴火炉又搬水箱，然后是荷兰锅以及待会儿要坐的折叠椅。
嬴惑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着她来来回回然后很顺便地从她手中接过一把折椅，找了个晒不到太阳的树荫展开，坐下，舒服地翘着腿。
夏烛瞥了他一眼，再次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不小心掉下一把锅铲，她双手都拿着东西，只好一脸期盼地望着嬴惑。
“啊，可以帮我捡一下吗？蚩…哦，嬴惑。”
某人刚弯下腰伸出手，听到她的后半句动作猛地僵住，那双青色血管分明的手堪堪暴露在阳光下，他的反应像吸血鬼被太阳灼烧一样，迅速向后一靠，一脸惊恐地盯着夏烛。
“怎么了？”
夏烛看上去特别关心他的样子，慢慢俯下身去越凑越近，这个动作对于嬴惑而言也许比直接当着众人叫出他的马甲名还更可怕。
可惜他现在被囚在一把折叠椅上，退无可退。
“嬴惑。”夏烛叫着他的名字，看那张堪称风华绝代的脸投上斑驳的叶影，她突然觉得人生在世有些东西就不该犹豫，伤心可比遗憾来得痛快。
至于为什么用“伤心”去形容某个结果，她现在还不想深究。
于是，夏烛问道：“我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吗？”
嬴惑的瞳孔有一瞬间的紧缩，被她直呼大名已经很让人头皮发麻了，没想到还有更可怕的问题在等着他。
他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英气的五官和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面，无比坚定如同两盏暗夜烛火般的眼睛。
灰色的瞳孔微微扩散，那个深藏在心底的答案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不是。”他的语气竟莫名诚恳。
“哦。”夏烛对此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情绪，她一松手，手里的东西全掉在了嬴惑怀里。
她直起身体再次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甩着手臂朝空地中央走去。
“那就动起来吧，只有动起来的人才配有饭吃。”
嬴惑呆呆地看着自己身上一堆锅碗瓢盆，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怎么就这样说出去了。
他有点怀疑夏烛可能深谙某种催眠之术。
这种催眠法阴邪无比，否则他怎么会在交底之后还站了起来，开始随她一起摆弄做饭的工具了。
等风眠他们两人一狗抱着柴火回来的时候，一应道具食材都已经准备完毕，身后的帐篷也搭好了。
风眠满意地巡查了一圈，发现嬴惑也站在其中，垂头丧气地一副等着领导发话表扬的模样，他意味深长地点着头，煞有介事地说道：“不错不错，每个人，都不错。”
大家借着天光吃了近些天来最饱腹最温暖的一顿饭，等该打扫的打扫，该收拾的收拾完后，已经月上柳梢，这才撤了椅子挤进帐篷。
顶上坠着一盏灯，不知从哪儿飞来了一只灰黄的蛾子，噗嗤噗嗤地往玻璃罩上撞着，帐篷外时不时响起一些奇怪的叫声，伴随着群魔乱舞的树影。
帐篷里却很安静，只有风眠捧着他的电脑，试图再找一些关于此地妖神的有用信息，键盘偶尔被敲响。晕碳的风枫东倒西歪垫着喵喵的肚子，夏烛见她这样，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往中间挪了挪，一旁的嬴惑也下意识跟着一起动，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自己的老背包拖到跟前，从里面翻出一本《山海经》。
快速扫过书里的目录，边对众人说道：“现在看来，从前的这些传说故事应该都是真的，如果按照这个逻辑，那像妖神这样的物种是不是也能在某些书中一一对应上呢？”
比如她初见过的山魈。
风枫一听来了兴趣，头也不晕眼也不花了，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对哦，以前都当你们的书里写得不准确，但没想过就算不准确也能当个参考。”
她好奇地站了起来，想坐到夏烛身边，身影一瞬间遮住了帐篷内光源，周围暗下一秒又立马恢复。
“怎么样，那书里有写过什么类似人，或者尸体的妖怪吗？”
“有。”夏烛肯定地点点头，她记得自己曾经看见过。
顺着目录一行行往下找，目光忽然停在了几个字上。
“找到了。”
帐篷内响起哗哗的翻页声，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将书立了起来把某一页展示到众人面前。
风枫立马把脸凑到书前，然后段前的标题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女丑之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