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去水遗愁（三）
最后一丝金光收束在山脊线。
姬无愁才慢慢从树林里走出来。
她今天来晚了些，姜去水等了很久还以为她不会来了。
“开始吧。”姬无愁在他身边坐下，向他伸出手。
姜去水刚要把手里的游戏机递过去，动作却一滞。他往前凑了凑，借着夕阳盯着姬无愁的脸庞。
她今天看上去有些不一样。
如果往日是冰霜，那今天的姬无愁就是春雪化冻，凉凉的似要滴落下来。他盯着她有些苍白的唇。
“你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姬无愁没有回答，浅浅提了一口气，许久都不曾呼出，姜去水的眼睛总是这么亮，天色越暗的时候越明显，像是天上的月亮掉进了共水。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冷气一丝一丝溢出唇齿，“昨天打到什么位置了？”然后自顾自接过了掌机开始玩了起来。
雀跃轻松的游戏音效，热血的台词，在寂静的山里显得有点突兀。
姬无愁玩游戏的时候神情也很专注，像是在解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应用题。他很容易盯着盯着就忘记呼吸。
没事就好，姜去水想，总之没有一把游戏解决不了的事情。
可是今天好像不行，一个简单的副本，卡在第一道关卡就停滞不前。“GAME OVER“反反复复出现在屏幕，有好几次姜去水想帮帮忙，都被她固执地拒绝了。
“算了。”姬无愁干脆摁灭了屏幕，将游戏机塞回他怀里。
她总是挺得笔直的背也微微有些弯折，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望着远方的流云和飞鸟，眼睛里的光像烛火在风中摇曳。
姜去水不敢说话，连动作也小心翼翼，学着她的模样，也蜷缩起身体。
河水互相碰撞，冲击河岸和岩石，交织汇聚又被迫分流，此山相隔，千百里后又奔腾痴缠，江河东去，青山依旧。
“你再给我变只兔子吧。”姬无愁忽然开口。
“啊？”姜去水愣了一下，又马上反应过来。
“好呀好呀！”他调整了姿势，双手轻轻笼起，水珠上升汇聚成片，一只垂耳朵的兔子出现在他掌心。
“小愁，兔子。”他颤颤巍巍地举到姬无愁眼前，就这短短的距离，肥兔子便甩掉了些水花，变得瘦瘦小小，还好能勉强看出形态。
姬无愁低着头，一些碎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姜去水见她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兔子身上，下一秒，水球兔子凝成冰块，冰凉地掉进他手里。
姜去水瞪大了眼睛，十分新奇地看着姬无愁。
“你、你、你…”好半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还没问点什么，就见姬无愁站了起来，她背对着姜去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淡。
“这个游戏我也玩够了，你以后别来这里了。”
说完她就要走，吓得姜去水连忙爬了起来，想伸手扯住她的衣袖，却又犹豫了。
“为什么？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吗？”
“没有。”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既然没有，那我还会来这里的。”
不用转头姬无愁也能想象到他固执的样子。
“随便你，反正我不会再来了。”她头也不回地朝树林里走。姜去水站在原地干着急，只能上蹿下跳对着姬无愁的背影大喊：“无所谓啦！再过三天就是我的生日，到时候邀请你来我家做客呀，不是在这里啦，是去我家哦！“
他使劲挥着手，也不管姬无愁能不能看到。
“我还有个生日愿望！想说给你听…”
他不敢追上去，也不敢离开，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预感，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姬无愁了。
那个白色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视野里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她转过身，往姜去水的方向走了两步。
“谢谢你送我小蛇，我很喜欢，那只兔子就当我的回礼，你带回去吧。”
树叶晃动了几下，她彻底不见了。
只留下姜去水呆呆地站在河边，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冰块兔子，冷得指节僵硬手腕颤抖，握了这么久，兔子竟然不见融化。
他站在那里等到太阳完全不见，周围变暗才迷迷糊糊地走回家，自家院子里点着一盏灯，一抬头外公竟站在门外等着他。
“去水，你最近……“外公的话还没说完，视线落在了姜去水手里的兔子上，“你拿了个什么？给我看看。”
他向姜去水伸出手，姜去水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兔子递给了外公。
“礼物…是一个朋友送我的礼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虚，只当是因为总是出去玩，落下了些功课，怕外公责骂。
可没想到在看清手里的东西后老人的反应居然如此之大，他扯着姜去水的衣领就进了房间，重重将门锁上，声色俱厉地指着姜去水的鼻子骂道；“朋友？你那朋友是不是个女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知道她是谁吗！”
姜去水呆呆地看着他手里的冰块兔子，想说自己当然知道，她是小愁，是他的朋友。
外公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恨铁不成钢地念叨，幸好族中没有知道此事，幸好这事儿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厉声要求姜去水，从今天开始去哪里都得报备，并且再也不能见给他兔子的这个人。
“您别生气。”姜去水没有反抗，也没有想和外公争吵，他咧着嘴嬉皮笑脸地将老人家扶到沙发上坐好，再帮他打开电视，调到了新闻的频道。
电视里传来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外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姜去水从厨房的窗户里伸出一个脑袋，问沙发上的人今晚还要不要喝点小酒。
他看上去像没事人一样，脸上总是挂着温暖的笑容，叫人看了也怒气全无心平气和起来。老人知道他这个外孙，最是善良懂事听话，不会让身边的人担心。
就是父母去世那会儿，见了自己也是率先安慰，说他妈妈以后不能在跟前敬孝，就由他姜去水来照顾老头子颐养天年。
他总是这样，乐呵呵地不把任何事都放在心头，只想着身边的人能够开心一些。
也许自己并不用担心许多，只要告诉他个中缘由来龙去脉就行，他自己会明白的。
想到这里，外公吐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
穷阴山上碎玉楼。
这是濮阳姬家专为族内不明官和捕蜩人准备的独立住宿。
是一栋和当地建筑风格并不太相同的吊脚楼，临崖而建，风摇欲坠。似乎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们记得自己箭在弦上的使命和山雨欲来的危机。
姬无愁刚踏上台阶，视野里就闯进了一双腿。
她早知道会有人在这里守着她回来，于是收回步伐，气定神闲地抬头望着那人。
“姬无愁，挨了一顿鞭子，还能生龙活虎地跑出去，不愧是濮阳百年来最优秀的不明官啊。”
那人语气讥诮，心思全摆在了明面上丝毫不遮掩，他轻笑一声旋即神色骤变，满脸阴戾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你知不道受罚期间私自外出会有什么后果！”
姬无愁眼睛也不眨地回他，“知道。”
那人一愣，嘴角抽搐，忽而又换上笑脸，“知道就好，家主已经清楚你又私自外出的事了，让我在冻室守着你挨完剩下的冰鞭，并且三天三夜不得走出那里。”他轻哼一声，仿佛愉悦，“当然了，饭和水你也不要奢望，所有的东西都只会在三天之后才能送到你面前。”
他俯下身子凑近她，呼吸吐纳两相纠缠。
“姬无愁，你不妨求求我。”
可是她却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径直走上楼梯留下一句“那还等什么”给他。
这么窄的楼道，她竟然连发丝都不曾拭过他的肩头。
姬无愁并不想同这人废话。
整个濮阳都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必须有一个最恨她的人，那必定就是他姬独峙。
她走得那么快，一阵风一样便消失在转角，只剩下姬独峙一个人站在楼梯上，咬着牙，手紧紧抓住一旁的扶杆，双目淬火像是要将她焚个干净。
他当然恨她，恨她是个女人，恨她天赋异禀，恨她作为自己的队长对待他一丝不苟万般苛责，害他差点在冻室失去一根手指，竟还能眼都不眨地翻出冰刃说可以还给他，像一个没有心的冰块。
姬独峙恨透了她，恨她总是从身边走过，却像是看不见他。
姬独峙没有足够的相力使不了冰鞭，却被家主命为监守，在冻室内督察别人给姬无愁用刑。
他只需要舒服地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就能欣赏那人的惨状。
不过可惜，即使是锋利的冰锥划开了脊背，这个女人竟然也能一声不吭。
听不到他梦寐以求的惨叫求饶，姬独峙还是有些失落。
不过，能看见她像残花断剑一般被热血灼身，被那覆盖冰霜的铁链牢牢禁锢在自己脚下，仅仅这些就能让他兴奋到几乎颤栗晕厥。
如果不是规矩限制，他真想将这一幕给永久地保存下来。
为期三天的惩罚结束，因为她已经不省人事，于是家主松了口将她提前抬出冻室。
姬无愁趴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因为体质原因，伤口总是裂了又好，但即便如此也是凡人之躯，她也不免因此高烧一场。浑身的血液沸腾直冲上大脑，烧得她迷迷糊糊不知日月，眼前出现幻觉总看见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小人在窗沿边来来回回上下，偶尔还往嘴里塞进蘑菇。
她浑浑噩噩地朝那小人伸出手，却又眨眼间消失不见。
房门被短促地敲响。
有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一个托盘放在床头。
“无愁姐姐，这里的是温水，你先喝点吧，等明天精神好点了我再给你煮点粥来。”
姬无愁双眼模糊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能靠声音分辨，是她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姬灵。
她轻轻点了点头，却在姬灵刚要离开的时候拉住了她的手。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她问。
“应该还没过十二点。”
她松了手，道了谢，听到姬灵离开并关上了门。
姬无愁闭上眼睛，细细感受自己身体里的寒流慢慢冲刷血管，降□□内迅速攀升的温度，最后来到大脑，将那些沸腾的燥热的血液通通平息。
一点一点，每一处的经脉都冷静下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静夜如水，她将自己隐于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碎玉楼，双眼渐渐清明，她觉得就连步伐也变轻巧了许多，就这样在林间行走，仿佛游离世外。
却不知她的心脏，正在一寸寸地爬上冰霜。
姬无愁坐在共水边，抱着自己的双膝，盯着潺潺的河面。
她轻轻勾起嘴角。
也对，哪有人生日不在家和家人朋友一起，反而半夜三更到野外来的。
家？
她想到这个字的时候，大脑有一瞬间的顿住。有些不明白家的含义，但人人都说日月山就是她的家。
她产生了点好奇，开始在心里构建家的模样以此终下定义。
也许要有一间房子，她在碎玉楼里有一间。
也许要有人陪着，她想起住在隔壁的不明官。
也许要有快乐，她想起前些日子总是坐在这里，山野间的风温暖地吹到脸上，屏幕里传出叮叮咚咚胜利的音效。
姬无愁轻笑了一声，这应该就是家了。只要每天能来共水边坐上一坐。
和谁一起呢？
她突然有些记不起来，努力眨了眨眼睛，却觉得自己的动作在变缓慢，不止是思想。
四肢有些沉重，这种感觉就像是第一次参加不明官的训练，整整一天，从天不亮到月上中天，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手脚快要融化，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末端悄悄流走。
她觉得自己有些累了，就好像很久没有睡过觉一样。
这会儿夜风习习，明月高悬，刚好能睡个好觉，她想着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就回去，明天还要到家主面前回话。
朦胧间，她望见头顶一轮满月，清晖四溢，无比安宁，身体变得飘忽，而月亮越来越近，她一瞬间想起很多，想起小时候初学古诗，想起那个嫦娥奔月的故事。
忽然，她听见有人在哭，如泣如诉悲伤的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还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一声声如同泣血。
这个声音就像一只大手，瞬间与月力相抗，将她拽回了大地，她能感觉到身体的重量了连意识也在回温。但还是无法看清叫她名字的那人，长什么样子。只觉得周身温暖，如同被水流包裹，荡荡漾漾，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丛漂泊的水草。
瞌睡又来临，她实在撑不住了，身体似乎被放置进了摇篮里，虽然她从来没睡过这种哄孩子的东西。闭眼之前，她感到有人附在了耳边，声音像一串飘渺而又温暖的梦境滑进了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