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去水遗愁（一）
“知道了！”姜去水应了一声，钻进了一旁的草丛里。
树叶窸窸窣窣，阳光从缝隙里筛过，走了很远，终于听不到那阵凄凄凉凉送别外婆的哀歌了。
说起来，他还从未见过外婆，今天躺在那口木棺里闭着眼睛静悄悄的不算。
他没见过的是活着的外婆。
如果不是这位传说中的外婆去世，爸爸妈妈也不会带着姜去水回到乡下。
乡下。
这么说有点奇怪，他不是没去过农家，可这个地方总是有种神神秘秘的感觉，尤其是老家里像妈妈这样的女孩子更多，不过姜去水很喜欢这样，如果是男孩子多的地方，对于他这种不到别人腰际的十岁孩子，总是觉得相同高度的空气质量并不好，闻起来臭哄哄的。
总之非常不像他暑假去捉过蜻蜓的，那样的地方。
前方的树丛间一闪一闪地晃着金光，姜去水兴冲冲地跑了起来，走出树林才发现原来这里有一条宽阔蜿蜒的大河。
虽然放假之前，班主任有专门提醒，暑假期间所有的小孩都不能独自下河游泳，玩水什么的。但他还是犹犹豫豫地靠近了。
因为他发现河岸边坐着一个身影，小小的缩成一团，看起来十分危险。
“你们老师没有说过，小孩是不能靠近河水的吗？”
听到他的声音，那人悠悠地转过头来。
尖尖的小脸，大大的眼睛，十分冷漠的表情。
姜去水瞪大双眼不自觉地红了脸。
是个小女孩。
是个特别可爱的小女孩。
只是她看起来神情恹恹的，对于自己的话也丝毫没有回应，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对着河面。
不过这都不算什么，根本不会影响姜去水的热情，他喜欢在每个不同的地方都交到一些好朋友，这样不管长大以后去到哪里都不孤单。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在女孩旁边蹲了下来，学着她的样子将脸对着波光粼粼的河水。
“我叫姜去水，你叫什么呀？”
结交好朋友的第一步就是自我介绍。
可是他的潜在朋友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目视着前方不搭腔，姜去水抓耳挠腮，这回像是遇到硬茬了，不过没关系，就没有他姜去水得不到的好朋友。
他正想着要不要换个话题，女孩突然开口。
“姬无愁。”
“什么？”姜去水眨了眨眼睛。
“姬无愁，我的名字。”连声音也冷冷的这么好听。
能说话就好，姜去水笑嘻嘻地看向姬无愁，“你的名字好奇怪哦。”
没想到冷脸小孩却转过头来，上下将他打量一番。
“你的名字就很正常吗？”神色十分认真，似乎只是在询问他而没有半分揶揄。
姜去水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也是也是，我们半斤八两啦！”这是他刚学来的一个大人话，刚好今天可以在好朋友面前展示展示。
但是姬无愁似乎对于他的“半斤八两”丝毫不感兴趣，她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呆呆地盯着湖水。
“你在这里做什么呀？”姜去水捡了脚边的一颗石子用劲扔进水里，溅起一些金色的水花。
“发呆。”
姬无愁很认真地回道，她确实是在发呆。
没想到姜去水自然而然地就将话头接了过去。
“发呆不错，我上课的时候也经常发呆。”
他总是笑嘻嘻的，这让姬无愁有点莫名生气，她不太明白，两人之间是聊了什么很有意义的话吗，这个叫做姜去水的陌生家伙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开心。
不知道在姬无愁心中已经被定义成“陌生家伙”的姜去水傻乎乎地继续着他的交友流程。
“你爸爸妈妈呢？”没等姬无愁回答，他又快速接上，“我爸我妈在外婆的葬礼上，喏，那边的林子里。”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来路，然后凑近姬无愁，一脸期待地等着她回复。
“不知道。”
姬无愁瞥了一眼身边人凝在脸上的表情，她是真的不知道。
濮阳姬家，日月山，这是她出生的地方，而生她的人是谁，长什么样，她从来也没见过。
只是听别人提起过，她的母亲生下她不久就出车祸死了。
天晓得，姬无愁连车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她根本没出过这座山，只是偶尔会到共水边上坐一坐，在她仅能支配的时间里。
至于她的父亲，更是查无此人。
眼前的这个女孩似乎很是不同，姜去水没有见过像她这样总是淡淡的，冷冷的，冰雪一样的人。于是他打算改变战略，哼哧哼哧地从裤兜里摸索了一番，掏出一样东西，举到姬无愁眼前。
“这个送给你！当作我们第一次见面的礼物好不好！”他说。
耀眼的光一闪而过，姬无愁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阳光下是一条活灵活现无比精致的银色小蛇。
“礼物…”她喃喃道，那个带着些许体温，细小的像草茎一样的东西就这样被姜去水自顾自地塞到了手里。
“是呀是呀，你喜不喜欢呀，这是我刚跟我爸学来的，他是个银匠，可厉害了！不过我还做的不好，等下一次，等我能做更大的东西的时候，再送你个别的吧！”
“银匠？“姬无愁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小蛇，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职业。
“对呀，他可以用银子打出各种各样的玩意儿，小蛇，蜈蚣，蝴蝶，还有我妈耳朵上的坠子，全都是我爸做的！我最近正在跟他学呢！”他见姬无愁没有反应，又说，“你呢，你平时玩什么呀？”
“玩？”她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姜去水心想糟糕，她看起来不太开心，也许就是很少玩，毕竟有的小朋友家中管教的很是严格。
他皱着眉，挠着头，憋红了脸，最终还是忍不住，将一双手捧到姬无愁跟前。
“好吧，其实…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哦…”
其实姜去水有个秘密，他的掌心能升起一团水，如果使使劲努把力，还能将它们短暂地凝结成具体的模样。
妈妈曾经很严肃地告诉过他，绝不能在别人面前展示这个秘密，可今天不一样，他就是很想给姬无愁看看。
于是在某人并不期盼的目光下，一团水球颤颤巍巍地出现在掌心上方，姬无愁能明显看出他揪在一起的眉毛，颤抖的身体和通红的脸，但她没有戳破，只是像看河水一样看得认真。
水球在坠落三次后，终于在空中凝结成了一个动物的形状，姜去水的脑袋里正努力构想兔子是什么模样，可那团水球却总是耷拉着耳朵像一只蔫儿蔫儿的哈巴狗，他有些沮丧。
“兔子。”
姬无愁盯着那团瑟缩的水体说道。
姜去水暗下去的眼睛又重新亮起来，他咧嘴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没错没错！还有！”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集中注意力，哈巴狗又变成了小麻雀。
“蝴蝶。”
姬无愁又说。
“太厉害了！！”姜去水一激动那水团吧唧一声砸在手心里，稀稀拉拉地从指缝流走。
姬无愁眨眨眼睛，重新看向河面。
“这些动物我都认识，不好玩。”
“不好玩？！”姜去水大惊，不过有不喜欢的就一定有喜欢的，他立马又打起劲来，“那、那、那我给你变点别的？”
于是姬无愁又转过身体，坐得板板正正地面对着他。
可是某人再怎么绞尽脑汁硬是想不起还有什么更有趣的东西，于是他拼命地回想自己平常在家都会玩什么。
玩什么呢？
“啊对了！”
他凝成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但是立马皱起眉头，怎么看都不像，可是姬无愁却凑了上来，离他的手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这是什么？”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雪花在转动。
“是电视机！”
“电视机？那是什么东西？”她呼出的气吹到了水球上，轻轻一下，“电视机”整个爆开，几滴水溅在两人脸上。
“啊？你没看过电视吗？”他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会有人没看过电视呢。
姬无愁摇了摇头，“是什么？”
姜去水怔住，他一下子无法解释电视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想了想于是干脆给姬无愁连比带划地胡侃起他看过的动画片。
然后又使出最后的力气变出一个游戏手柄，就这样东西又说起自己最近喜欢的那款游戏，他从小就嘴甜，口才也好，一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总是烦得老师和大人都恨不得捂上他的嘴巴，在小朋友之间吹牛皮，一开始大家也会围着他听得津津有味，可是不到半小时，这个说要回家吃饭，那个说她爸爸要生小弟弟了。
总之，只有姜去水还在兴头上，没办法，只好讲给花坛边正在搬家的蚂蚁听，用树叶将它们圈起来，必须听完才能走。
可看着小蚂蚁在圈中晕头转向，又有些可怜，无奈姜去水只好笑嘻嘻地回家，祸害爹妈去了。
他没想到的是，面前这个看上去呆呆的女孩却听得十分认真。
姜去水可开心了，他站起来叉着腰单脚站立大喊着吃俺老孙一棒，又手脚并作地爬上旁边的石块，双手交叉摆出十字形说着一连串姬无愁听不懂的语言。
一个有使不完的牛劲儿，一个无论听到什么眼睛都亮晶晶的，这么一来二去河面上的水都泛起暖色，太阳就快落山。
姜去水不得不回家了。
他恋恋不舍地站在林子边上，想问姬无愁最后一个问题。
“不看电视也不玩游戏，那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呢？”
姬无愁盯着自己的脚尖想了想，郑重其事地告诉他。
“练功，上课，睡觉。”
姜去水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是穿越过来的古代人吗？”
最近电视上正放着某个类似的穿越剧，老爸老妈每天晚上都得抢走他的频道。
姬无愁看着他被水溅湿的袖口，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外婆的葬礼一共三天，她们约好明日吃过中午饭，再来这里，他还有好多好多故事要讲给她听呢。
可是三天对于两个初次见面的小朋友来说何其的短，姜去水还没来得及问姬无愁，她们现在算不算朋友，就被树林里找来的老妈揪住了后脖梗。
他小狗一样兴奋地仰着头看母亲，告诉她，他在这里交了一个朋友。
“哪儿来的朋友，姜去水，你是不是撞鬼了？”
姜去水生气地朝河边一指，却发现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刚刚爬上来的月亮将银辉洒在水面上。
一阵夜风吹过，姜去水怔怔地想，鬼？小愁不是什么古代人，原来是鬼吗？
如果是鬼的话，他以后还能见到她吗？
坐上摇摇晃晃的汽车，姜去水就这样离开了妈妈的老家，等再次回到共水边，已经是七年后了。
七年之间，水流云散，物是人非，只有那个河边的身影似乎从不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