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无虚宗(二十四)
平溪城曾有一纨绔名李巡,此人脾性顽劣,风流成性,整日只知花天酒地以强权欺辱百姓。
可他皮相生得好,城中也有不少少女倾慕于他,但他却从不成亲纳妾。
他的一生中有过很多女人,却没有一人替他诞下子嗣,除了……
“除了你的母亲。”紫秋长老陷入久远的回忆,继续道:“当年我游历人、妖、魔三界,撰写那本书的时候,在凡间遇到了你的母亲。”
李没的生母是小户人家的独女,每日的生计便是靠上山采药卖给医馆为生,这法子还是她教的。
她遇见他母亲时,那孩子甚至还不会说话,她教她分辨药材,教她读书写字,几乎每年都会去平溪城看她。
后来那孩子十七岁时被他的父亲李巡带了回去,不过短短一年,冬月底她去看她的时候,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那时,少女将她的手放在肚子上,笑得温柔美好,她说:“等孩子生下来,姐姐给他起个名字吧?”
她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可李巡却不愿娶她进门,孩子生下后拖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李巡身边女人无数,他的母亲整日郁郁寡欢,最终含泪病逝。
临走时,他的母亲不过二十。
在李没十六岁时他的父亲离世,她回过一次凡间,本是想把他带回无虚宗,可谁知见到他才知道他这些年一直都在合欢宫中沦为了一名邪修。
当她看到他同他那个禽兽父亲一样风流放荡,品性顽劣时,她仿佛见到了第二个李巡,这样的人若进了无虚宗也只会脏了无虚宗的门。
所以,那一次她什么都没做。
再后来没多久,她还是放心不下,心中总能想起他的母亲,便又去了一趟凡间,是打定了主意要带他回来好好教养的。
谁知这一去就再也寻不到故人之子。
她用过追踪符寻他的气息,可即便是高阶追踪符也找不到,她以为他死了,直到那天沈晚棠把他带上来她才明白一切。
她找不到他是因为他的身体魔气入体,气息全变了,成为了一名真正的邪修。
听完了紫秋长老这一席话,李没毫无反应,他的记忆中从未有过母亲的任何信息,很是陌生,可他的那位父亲他倒是知道……
他的父亲的确称得上禽兽、畜生,年少时的他和父亲相比,差不了太多,也正是因为遗传了父亲一样的脾性,才会在年少时一瞬间被一个不知所名的女子勾了魂。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所以他便落得如此下场。
李没思绪良多感慨万千,回首完过往,事到如今也只是一笑置之,摇头作罢。
紫秋长老看着他,想到他这样巨大的转变,不由得问起:“你体内的魔气是怎么回事?”
“紫秋长老,我能否问你一个问题?”李没答非所问道,“若当年你找到了我,是否真的会将我带回?”
“由心而论,当年没能把你带回来,害得你如今这副模样,我心中有愧,愧对你的母亲,你的母亲对你父亲是失望、怨恨,可她却很爱你。”紫秋长老道,“若能回到当初,即便你品性顽劣,我也会把你带回来!”
“有长老这句话,我也放心了。”李没心头积压多年的石头忽然落了地,他笑了笑,抬眼看向紫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说:“有件事……我想问问长老是否愿意帮我?”
……
被寒风裹携的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将整座无虚宗主峰变成了一座皑皑雪山。
李没打趣地说过一句话,他说这样的无虚宗与那魔域的寒山之巅有几分像。
寒山之巅是何模样沈晚棠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年这雪尤其大,寒冽的怪风似要将人吹走,雪花直往人脸上扑。
她眯了眯眼回到院中,院中的覃长乐和胡枣枣正在练剑,两个小姑娘原本还笑逐颜开,瞥见她进来瞬间收了笑。
其余的小弟子则玩的玩闹的闹,在雪地里打雪仗的、踩着凳子贴春联的,去小厨房偷吃的……
还有一个,在紧闭的屋子里吸纳灵气的。
沈晚棠微侧目瞧了一眼杜易雪所在的屋子,怨恨冲天,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生出心魔了吗?
风声呼啸,门窗作响,窗外大雪纷飞。
打开门,风雪一并迎面袭入房中,在脚边留下一地残雪。
沈晚棠抬眸看了眼天色,今夜云遮残月,夜色如墨,而院中红中透黄的烛光却点亮了这个夜。
围院的海棠花随风摇曳,娇艳柔嫩的花瓣摇摇坠地,将土壤的雪衣上又缀上了赏心悦目的红。
少女们的娇笑一声一声入耳,给这个雪夜增添了些许生气与喜庆。
“枣枣快来!”覃长乐蹲在棠花树下,回头招手,“快来挖四季酿了!”
两个小姑娘徒手扒拉着厚厚的雪,钻进土壤又深挖出几坛酒来。
“开饭了,快来吃饭!”李没将最后一道菜上桌,喊了一声后,目光逡巡找到倚门的沈晚棠。
青衣少女的脸上皮肤白皙神色冷淡,便如今日这刺骨寒的大雪,干净而冰冷。有一瞬间,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的眼中只有她自己,而眼过之处皆是虚无。
她与他们格格不入,更是与这个世界背道而驰。
李没从桌上拿了一块油酥饼,走上台阶递给她,“紫秋长老今晚也会来,她说你爱这吃油酥饼,还让我特意给你做了些,尝尝。”
沈晚棠看了一眼,似乎是有那么一回事,有次紫秋长老见她可怜便给她煮了碗面,随口问她喜欢吃什么,她答:“榱城的油酥饼。”
那是师兄每年都会送给她的东西。
“看见那的海棠花糕了吗?”沈晚棠却不接,视线娜远了些,落在一棵海棠树下的石桌上,桌上本该什么也没有,可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份点心。
那点心用油纸封得很好,表面依稀能看见有一股无形的灵力包裹着。
“你怎么知道那是海棠花糕,谁送给你的?”李没狐疑道。
沈晚棠只说:“把它和油酥饼一起交给师兄,告诉他,我不喜欢。”
清玄神君?
闻言,李没心中了然,也不去问怎么神君忽然想起送她点心。
等李没再回来时紫秋长老也到了。
一个院子十一名外门弟子,算上长老和李没统共十三人,其中还有一人待在房中闭门不出。
“想什么呢,还不给我倒杯酒?”紫秋长老的声音突然从身侧响起。
沈晚棠把倒好的酒推到她面前。
“不错,同我酿的四季酿是一个味道!”紫秋长老尝了一口,随后从乾坤袋中取了几瓶八品丹药放到她面前,“今日除夕好日子,你我也许久不见了,这些都是我给你备的礼物。虽说你如今也会炼丹,但想炼八品丹却不易,想要什么便与我说。”
沈晚棠看向瓶身。
紫秋长老:“里面有你常要的醒神丹。”
“长老今日倒是出手阔绰。”沈晚棠并不客气,径直将丹药收入囊中。
“今日除夕,身为长辈自然要给小辈们准备新年贺礼。”说完,紫秋长老站了起来,面上难得浮着柔和的笑,绕桌一圈,几乎给每个弟子都赠了一瓶八品疗愈丹。
院中的十二人吃喝玩闹着一起熬过了子时的夜。
紫秋长老和李没已经离开,一群小弟子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沈晚棠起身,脚踩在厚厚的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步伐缓慢,青色裙角无意间沾染上白雪,点点湿润出水渍。
嘎吱——
她突然推开了杜易雪的房门。
床上闭目吸纳灵气的小姑娘霎时间瞪大了双眼,眼底的怨恨恨不能溢出来将她杀死。
“不要过来!出去……你给我出去!”
小姑娘疯了一样抓了东西就狠狠砸过去,可这些东西全部在靠近沈晚棠的时候突然失了力掉落在地。
“你这个女魔头,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了你替我爹娘报仇!你和清玄神君都该死!你们都该下地狱!”
“要不是你们去了我们村子,他们就不会死!是你们!都是你们!我要杀了你们!你们都去死!”小姑娘浑身戾气,双眸中隐约有阴邪的红光一闪而过,说出口的话魔怔了般。
话落时,她甚至不管不顾提着剑朝沈晚棠刺了过去。
沈晚棠只一眼,杜易雪手中的剑寸寸碎裂,紧接着,她的手中聚起无形的力量,浓郁的魔气弥漫在整个屋子。
“唔!”杜易雪的脖子于无形中被人掐住了,整个人悬空起来,用力挣扎,憋得快要喘不过来气。
“不愧是回阴村的人,天生的……”沈晚棠故意停顿,饶有兴致勾唇,语气很轻,吐字却清晰,“恶魂。”
“我、杀、了、你!”杜易雪用尽力气开口。
杜易雪的天赋不错,做人时会帮助父母作恶,成为修者后,她的怨恨也是普通人远不能及的。
如此敏感阴暗的人,心中怨恨邪念只会与日俱增,终有一天,杜易雪会沦为与她一样的恶魂。
正到极致是邪,邪到极致则是魔。
眼前的人虽满身灵气,可阴暗的心底却关着一只魔,若她成魔,修炼速度是现在远不能及的。
沈晚棠一瞬不瞬盯着她,眼中似覆盖了一层阴邪之意,让人看了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养着你倒是比涉险杀人更好。”她笑着,手上用力,从杜易雪体内源源不断吸收着怨恨、邪念。
杜易雪对于她的恨与杀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这种恨不能杀人来释放的怨恨让她的修为瞬间破了一个小境界。
脑海中依稀浮现出无数个一模一样的画面。
小姑娘孤单瘦弱地跪坐在地,手里紧紧攥着刀,发了狠在墙壁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狰狞的痕迹,几乎让整面墙面目全非。
那面墙上写满了她的名字,而她的名字与“死”总是割舍不断的,刻满了字的墙已经成了半面血墙。
这是杜易雪的记忆,这记忆随着怨恨一起涌入脑海,她将人扔向那面墙。
一阵轰然巨响,对面的床榻被杜易雪的身体从中砸断。
床上的幔帐落了下来,壁画也受到魔气波动掉在地上。
映入眼帘的是,令人心惊的狰狞血墙。
那面墙阴暗无光,仿佛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沈晚棠去死!
沈晚棠沈晚棠沈晚棠!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整面墙都是这些字眼。
良久,屋中的少女轻笑一声,笑音轻柔悦耳,像是全然没将这些放在眼里。
“你一定会死的!老天不会让你活着!你会死的……你一定会死!”杜易雪看见她的笑,突然受了刺激般,神情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喃喃自语。
沈晚棠收了笑,转身离去。
世人都希望她去死,可偏偏她不会死。
死而复生的人,不会再死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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