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一剑往生(二)
毒雾逐渐散去,不少无虚宗弟子都受了长老的庇护没有中毒,但身体免不了虚弱。
四位真君在强行破开结界时眯着眼,依稀透过最后一层薄雾看见阵中的那抹青色身影站起了身。
女人抬手抹去唇角血迹,目光在阵中逡巡着,不一会儿就在阵中发现了黎白夙的残魂碎片,这些魂魄碎片正在一点点消失,看样子是在逃出时被阵法绞杀掉了。
不由得,她的唇畔终于牵出一抹笑,发自内心的笑,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她抬手,亲手以魔气毁了此阵,也彻底将黎白夙的神魂碎片粉碎了个彻底。
黎白夙的实力本该在她之上,毕竟那是黎玉昭的力量,她们二人皆为魔胎,与她这个半魔不同。
但很可惜,她败了,落荒而逃,在阵中被绞杀。
与黎白*夙打斗时,有一段时间她受肉身所累落了下风,可当师兄来到她身旁说了那句话后,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阵法的力量突然增强助她压制着黎白夙。
她这才能够快速地把黎白夙的神魂逼出体外,黎白夙不得不逃离,因为留下必定会被她打得神魂俱灭。
她以为,逃出去,就能有一线生机。
“啪——”
恰时,无行神君所设的屏障被沈卿言的最后一剑从中劈裂,逐渐碎开。
阵外的结界将沈卿言也隔绝在外,他来到结界旁,沈晚棠的对面,并未想要破掉结界,只是隔着短暂的距离看向她。
当对上那双熟悉的琉璃色眸子,他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留下来的,是师妹。
他轻轻弯唇,面上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很淡,却极为真心。
沈晚棠于结界内深深回望着他。
在体内时,她依然知道外面的一切,却没法时时刻刻关注。
记忆最深刻的是——
师兄背对着她,手中握紧当年那把桃木剑,孤身一人面对无虚宗众人。
面对无虚宗弟子的辱骂、喊杀的怒声。
他无动于衷,坚定决绝地正面与无行神君、与整个无虚宗敌对。
他的身后是她,可他面对的,却是所有要杀她之人。
为此,师兄甚至亲手碎了问心剑,那把曾经穿透过她心脏的剑。
沈晚棠沉默良久。
流衣真君的脾气最是暴躁易怒,得知沈卿言打伤无行神君的灵丹,当即提着剑刺向他的后背。
剑身堪堪擦过沈卿言的手臂,之后又是接连几招都落了空。
流衣真君收了剑,冷笑一声:“沈卿言,你曾是我们无虚宗的弟子,你当真以为他们魔族会接纳你?魔族最是阴险狠辣,你别被人利用了,到时无虚宗、魔域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让开!今日我非杀了这个魔头为我徒儿报仇不可!”流衣真君再次袭来,这一次余下的真君长老也都给她借力。
沈卿言如今竟连自己师父的灵丹都伤了……尤其是他们都知道无行神君的身体本就没有痊愈,这一切都是因沈卿言而起。
没想到,养出个白眼狼来……
诸位真君、长老纷纷对他失望。
按宗规,沈卿言就算是死,也应当。
这一次,沈卿言挡住了流衣真君的剑,可却因为身体内伤严重抵不住对方强大的灵力,剑锋直接压进颈侧,鲜血滚滚洇湿大片的雪衣。
只要再进一寸就能伤及命脉。
沈晚棠静静看着这一幕。
云岑忍不住皱眉,询问:“你不救他?”
这也是无行神君关注的点,沈卿言为了沈晚棠付出了一切,可沈晚棠却无动于衷,就像是,根本就没有心……
渐渐地,他记起了什么。
是了,当年不正是沈卿言亲手抽走了她的爱魄?
不由得,他忍不住想——
若是他没有偏心沈卿言,对她多些关心,没有逼迫沈卿言,沈卿言也不曾去逼她,是不是就不会如此?
事到如今,他的心中满是无奈,沈卿言说愧对他,他这个做师父的又何尝不是?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对沈卿言太过严苛,全然把他当作是无虚宗最锋利的一把武器来培养。
他缓缓看向沈晚棠。
沈卿言有时说得没错,他身边的人,只有沈晚棠。
难得的,无行神君陷入了自我反思,回忆过往种种,有着恍如隔世之感。
沈卿言颈侧出现了一道血痕,当流衣真君还想再划断他的脉搏时却发现再无法近半分。
沈晚棠往前走了几步,隔着层结界,对他含笑开口道:“师兄,杀了她,我就原谅你。”
原谅吗?
沈卿言听了她的话,只觉心中发苦。
他能感受到,不论他做什么,他们永远也无法再回到从前,师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没有任何感情的。
师妹的爱魄被他抽走,可她却依然会爱上别人,而他以半缕残魂亦能在挣扎与痛苦中生出爱人之心。
无爱魄之人生出了爱人之心,却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这个由半缕残魄生出爱人之心的人,却全是因为师妹一人。
既觉得不公平,又觉得自作孽不可活……
到最后,也只是恨透了自己。
沈卿言垂下眸,将体内储存的灵气注入剑中。
外泄的灵力无法反复吸纳,只能通过传递他人和注入剑中两种办法来缓解。
将外泄的灵气注入他人体内,那人也无法吸收,修为低者体内灵力注入太多便会爆体而亡,注入剑中每次也只能替他分担冰山一角。
灵气源源不断涌入剑中,木剑周身突然散发出淡淡的微光,最后寒光一现,猛地将流衣真君逼退。
同一时间,借力的诸位真君、长老也被强势霸道的灵气震开切断了与她的联系。
下一瞬——
“噗嗤”一声,长剑没入流衣心口。
“真君,得罪了。”沈卿言缓缓掀眸,眼中一片冰冷麻木,对上流衣真君难以置信的眼睛。
流衣真君看着他,一点点倒在地上,血泊涌现,她颤着手指着沈卿言。
“师……师兄……”她在唤无行神君。
无行神君的心在这一刻坠入万丈深渊,甚至忘记了反应……
他只知道,如今沈卿言的手上也沾染了人血,沾染了他师妹的血,无虚宗人的血,真正的万劫不复。
突兀不和谐的爽朗大笑在这时响了起来,莫獨笑弯了腰,鼓掌叫好:“精彩!实在精彩!”
“都说清玄神君沈卿言是什么,天道的剑,你们无虚宗培育出来对付我们魔族的,啧啧……”莫獨摇着头,“什么狗屁天道,依我看,他沈卿言分明是沈晚棠手里的剑,沈晚棠一句话,让他杀谁他便要杀谁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关潇忍不住冷声警告。
沈晚棠主动踏出结界,来到沈卿言面前,轻柔用手抹去他颈侧的血珠,一本正经说:“师兄,你没错,错的是他们。”
“你简直无耻!”有长老忍不住怒骂。
“师妹……”沈卿言对杂音充耳不闻,他心绪复杂,眉宇间的戾气与郁色更重。
沈晚棠不再看他,走上前,忽然祭出断情剑,径直朝着几位真君随手划去一道剑气。
无行神君目光冷凝,不顾灵丹的裂痕,强行用灵力化出一道屏障抵御,可顷刻间便吐出血来,灵丹裂纹加深扩大。
沈晚棠却笑着,“神君,你觉得,就凭你如今这副模样能撑到几时?等你灵丹粉碎沦为凡人,我一样可以杀你。”
此话一出,沈卿言突然用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冷冷侧眸。
师兄虽没说什么,但她知道,他是要她不要杀无行神君。
她的动作略有停顿,最后干脆直接落了个天罗地网将无虚宗的所有人压制下来,他们体内的修为皆被封印,除了与她同境界的无行神君。
无行神君无法动用灵力,根本不足为惧。
一时间,无虚宗众人在今日彻底沦为阶下囚,惹人唏嘘。
沈晚棠扫了一眼沦为废墟的餍魔宫,下令道:“所有人,押送无虚宗的人,攻入穷岭州,雀台城。”话音落下,她的唇畔勾起一抹淡笑。
眼下莫獨再也威胁不得沈晚棠,虽然痛恨沈卿言,可他实在对沈晚棠满意,试问哪个魔帝曾拿下过无虚宗的人?
眼下的无虚宗,只怕就剩下了一群外门弟子和几个外门长老坐镇,一个空壳罢了。
莫獨想到从穷岭州传来的风声,魔帝都被沈卿言给杀了,魔域已经变了天,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如果他放弃杀死沈卿言,换整个魔域越来越好,倒也不是不行……
如今的沈卿言,已不足为惧。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再次不和谐地响了起来,他来到沈晚棠身边,讨价还价道:“此次我毒魔宫帮了你,之前种种便一并抵消了如何?我毒魔一族与你一同前往穷岭州,一路上也能剩不少麻烦事。”
沈晚棠本就无心与莫獨对立,莫獨这人爱憎分明又爱护族人,并非什么坏事。
“莫魔主,攻陷雀台城的事就交给你了。”
“小事小事!”莫獨笑着搂上她的肩膀走远,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沈卿言停在原地,半垂下的眸子眼神黑黑沉沉压抑逼人,随后复又抬眸,目光一瞬不瞬紧紧盯着他们二人,无端攥紧手中的“往生”剑。
他的师妹身边总是有许多人,她对他们都好,可唯独对他……是利用。
“沈卿言,这就是你拼死也要救下的人,她的眼中根本没有你。”无行神君冷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沈卿言的心越发地冷,如坠冰窖。
他又何尝不知?
可他的师妹会这么待他,说明错的是他,他的师妹怎么会错呢?
“是我欠了她的……”
他轻喃出声,却无人听清。
又是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玉梵真君对无行神君苦笑一声,道:“师兄,你又何必再说旁人?”
无行神君静默转身,明白他的言中意。
几个师弟了解他,也看得出来方才的一切。
因为心中藏了对沈卿言的愧意,他在紧要关头心慈手软,倒给了沈卿言反杀的机会。
若非如此,流衣不会死,他们更不会沦为阶下囚。
一念之差,一时心软,害了所有人。
他看着生出怨言又被压制得无法反抗的众弟子们,心情沉重地闭上眼。
师徒缘终已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