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道心(五)
目光所及之处,是落下帷幔的床,以及沈卿言颈侧的血痕,那里渗出血色。
“你跟我出来!”
无行神君强行压下心中怒火,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房门还被沈卿言随手合上。
这合门的声音就如同一团火,瞬间将无行神君点燃,转身扬手狠狠一巴掌落在沈卿言的脸上,“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谁教你的?谁教你把人在房间里关着的?!”
“沈晚棠你不杀了她,你把她困在这里做什么?你想做什么?你还当真要弃了你的无情道不成?!”
无行神君大发雷霆,尖言冷语:“为师今日再问你最后一遍!这个妖女,你是杀还是不杀!你想好了再说!想一想你死去的同门!想一想你死去的亲人!再想一想回阴村!你别忘了她是谁的女儿!沈卿言,为师还记得你亲口说过,你此生最恨餍魔一族!怎么?你都忘了?!”
沈卿言低眉垂眼,眼底如同化不开的墨,藏着让人不易察觉的阴沉郁色,眼底无一丝一毫的神采,他沉吟片刻,冷淡道:
“师父,我会亲手杀了她。”
“你如今只有杀了她你的机缘才……”无行神君还在厉声斥责,可话说到一半后知后觉他说了什么,整个人愣住,“你说什么?”
沈卿言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字字坚定:“弟子说,会亲手杀了她以证道心,不劳师父费心。”
“那你,你这是?”
沈卿言看了一眼身后的屋子,一门之隔,他知道师妹听得见,却又不得不这样说。
他说:“师妹身上有太多我不知道的秘密,弟子只是想问个清楚。”
“什么秘密?”无行神君问。
沈卿言动了动唇,被师妹咬过的地方似乎突然隐隐作痛,他说:“关于,师妹的弱点。”
“即便我不杀她,她也会死在黎白夙手中,这就是她的弱点。”
原来,师兄不杀她,是因为早就算准了她必死的结局。
那么在合欢宫时,最后所有人都死了,李没魂飞魄散,她昏迷不醒,而还清醒着把她带回无虚宗的师兄做了什么?
他明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可却把她带走昏迷一月,纵容黎白夙吞噬掉黎玉昭的神魂。
师兄若真的想帮她,那时候就该替她抽走黎玉昭的恶魂,而不是放任黎白夙夺走她的一切,让她再一次走上这条必死之路。
她以为师兄只是忘了,却不想他是这样想的。原来,不忍心杀她和还是希望她死,是两个意思。
师兄这个人啊,兜兜转转,还是坚守着自己对天道的道心,忠于天道,哪怕他的心魔是自己,他也会听天命、师令,来杀她。
哪怕是他,总是不忍动手,但总有一天,以他的道心,也会对她痛下杀手,就和前世一模一样。
亲手杀过她的人,她也从未对他抱有任何期待,眼下听见这些更是定下心来。
屋外,师兄冷淡的声音响起,是他在与无行神君交代黎白夙一事,将她想要保守的秘密、弱点,一点点暴露给无虚宗的人。
沈晚棠静静听着这些,毫不犹豫转身消失在了太清池。
待沈卿言说完,无行神君明白过来一切,原来当年黎玉昭不止一个女儿,那个魔胎前不久吞噬了其母的恶魂,眼下还在逍遥法外,境界恐怕已经可以和他们匹敌。
虽然黎白夙可以给沈晚棠造成威胁甚至杀了她,但吞噬了黎玉昭恶魂的黎白夙远比沈晚棠更为棘手。要知道,黎白夙为魔胎,当年可是祸害百姓无数。
即便是要杀,眼下第一个该杀的也当是黎白夙,而非沈晚棠。
“师父,眼下我们应当尽快找到黎白夙,否则她便是下一个黎玉昭。”沈卿言显然同无行神君想到了一处去,便动唇开口,神情漠然,仿佛真的只是希望尽早为民除害。
说完后,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若师父信不过弟子,待她将师妹的魂魄吞噬,弟子再去也无妨。”
无行神君不由得多看他一会儿,待黎白夙再吞噬掉沈晚棠的恶魂,到时只会更麻烦。
沈卿言分明字字句句都是他想听的回答,可他这番话说出来,却是要他先杀了黎白夙,至于沈晚棠,他说他去杀。
他的目光又落在屋子里,“你当真能杀了她?”
“师父,这是我飞升的最后一条路。”
这是对他而言最大的诱惑。
一个女人,成神之路,孰轻孰重,他该明白的。
“好,为师便信你最后一次,这也是天道给你的最后一次飞升的机会,你要时刻铭记在心。”说完,无行神君越过他,推门进屋,“我要亲眼看着你杀了她。”
沈卿言却是一阵沉默,说:“师父撤下结界的那一刻,她就逃了。”
闻言,无行神君盯着神色淡然的沈卿言沉了脸,紧接着压下怒意皱着眉,大步上前一把掀开帷幔,里面空空如也。
他来时以为沈卿言和沈晚棠厮混在一起,所以并未放出神识窥探,还以为沈晚棠就在这帐子里,没想到早就逃了,而沈卿言竟也没有追去。
若是她此时再利用宗门弟子打开宗门结界,再去追也晚了……
沈卿言走进屋,看着床下打碎的食盘糕点,不禁轻轻触上脖颈上的伤,鲜血淋漓,咬得极狠。
可被咬时,他却感受不到痛,眼中只有师妹,以及师妹那双莹润朦胧的眸子,眼睛里倒映着他,也只有他。
只要他低头便能碰到她。
现在,师妹被他放走了。
下一次再见,又该等到何时?
沈晚棠空着手离开太清池,心里想着自己的断情剑,却又暂时没法拿到手。
她来到主峰,穿着惹人眼的青衣穿梭在诸位弟子间,自云华殿前的长阶上一步步走下来,看着这些弟子。
广场上练剑的弟子也看见了她,顿时瞪大了双眼,紧接着又引发群愤,纷纷攥着剑朝她而来,警惕地指着她。
“沈晚棠?”乔瓒眯眼见到是她,心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竟还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他们宗里?!
乔瓒:“你这魔头怎么进来的?!”
说完,他连忙叫人去告知神君、真君。
沈晚棠往下走一步他们便退一步,但走得却越来越近,她的唇畔牵出一抹笑:“这话问得好,我怎么进来的,你得问问我师兄。”
“我呸!你早就不是我们无虚宗的人了,杀我们这么多同门,你还有脸叫清玄神君师兄!真不要脸!”有弟子怒骂道。
“你们无虚宗的人还真是有意思。”沈晚棠嗤笑一声,扬声道:“无行神君说我引诱他的爱徒,你们又说我不要脸,真奇怪,难道不是你们的清玄神君非要缠着与我这个魔头拉扯不清吗?”
她的眸光一扫,瞥了一眼诸位弟子。
“还真是道貌岸然伪君子,若不是你们的清玄神君非要把我囚在太清池,我怎么会出现在你们无虚宗?”
“你胡说!清玄神君杀了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把你囚在太清池让你好好的!简直一派胡言!”话音一落,一群弟子愤愤不平提着剑而来。
双方修为相差太多,沈晚棠只一抬手便将他们扫开,冷眼道:“挡我路者,死路一条。”
那弟子还不服气,强撑起身,指着她:“这个魔族妖女污蔑清玄神君名声!快!杀了她!替我们的师兄弟们报仇雪恨!”
“等等!”乔瓒连忙制止,可根本叫不住,有几个弟子冲上去猛地被沈晚棠的魔气重伤,最后竟直接咽了气。
乔瓒心急如焚:“先拖住她,等神君前来!”
“不对……她,她的脖子上……”
其中有眼尖的女弟子突然指着沈晚棠的脖颈,那白皙修长的颈侧散乱地分布着几个吻痕,很隐蔽,几乎遮掩在衣襟内侧,可只要沈晚棠一扭头就能看见。
“有什么?我怎么没看见?”
众弟子皱眉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于是开始相互私语起来,越传越凶,愈演愈烈。
乔瓒见形势不对,猛地呵斥住他们:“不得擅自议论神君!魔族做的戏你们也信!”
沈晚棠的目的已经达到,本想抓了乔瓒借着他离开这里,谁知半道突然杀出来个紫秋长老。
她不怕死地拉着沈晚棠从主峰消失,去到她的院子,她没好气地骂道:“我说你个小女娃娃怎么心这么黑,清玄神君可是你的师兄,你竟当众抹黑他,这不是存心想毁了他吗?!”
“与你何干?”沈晚棠一把甩开她,本想再说些什么,一转眼却看见院中的一棵梨花树。
这梨花树被紫秋长老用过术法,即便是寒冬也开得极盛,花瓣似雪,铺了厚厚的一层在地上。
这抹白尤其显眼。
沈晚棠看着这棵梨花树,忽然记起回阴村的竹林里,那里也有一棵梨花树,由李没亲手所栽。
“我也不与你废话。”紫秋长老取出一只玉瓶,递给她,“李没体内被黎玉昭下过邪术,他们二人,一旦黎玉昭一死,他也会死,他嘱咐我,在他死时,将他的魂魄召回。”
“他的魂魄早就沾染上了黎玉昭的气息,你若吞噬了他的魂魄,也能压制住黎白夙一段时间。”
原来那天李没的消失,是身体不见,魂魄被召回了无虚宗。
眼下他的魂魄还在,尚能入轮回,可若是被她将三魂七魄全部吞噬,就是灰飞烟灭,再无来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动了动唇,下意识开口。
在她看来,她对李没并不友好,甚至多次想杀他,就连去合欢宫,也从未想过要救他。
紫秋长老听见她这话,长叹一口气,无奈道:“傻孩子。”
“一个父亲想要救自己的女儿,你说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