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合欢宫(十一)
合欢宫。
黎玉昭探查过沈晚棠的身体,这具身体已是邪魔之躯,修为达魔尊之境。
“她怎么会修为进步如此神速?”这是黎玉昭问她的第一个问题。
而这个“她”,就是她,而非黎白夙。
沈晚棠听后勾唇笑开,“母亲,不是她进步神速,而是这具身体早就是我的了,她的修为,就是我的修为。”
“她的神魂之力远不及我,我从她体内醒来后就占据了她的身体,只是苦于没办法彻底抹杀她的神魂,时不时还是会受她以自燃为威胁抢走这具躯壳。”
“看来,她还是像从前那样无用,竟没用到想出这种自损一千的法子。”黎玉昭忽然开口,不知是在想什么,笑了笑,看向沈晚棠:“我当年没有选错,餍魔一族交给你我才安心。”
此前她就听闻餍魔一族换了新魔主,而这个新魔主沈晚棠便是李没心心念念的女儿,她本以为族人损失三千是沈晚棠这个蠢货有意而为之,倒还想问问她究竟想做什么。
现在看见夙儿,也不必多问,她已经料到是族中发生叛乱。她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人,若是族中有不听话的,她也会选择斩草除根。
族人是族人,可背叛她的族人,就只是个魔族人。
“一体无法存二魂,我重新将夺舍之法教于你,三日内,杀了她。”黎玉昭说话间,一双经历了几百年风霜的寒眸看向她。
她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她的神态,发现她比从前更为沉得住气……
她伸出手,笑着将她耳边散乱的发勾至耳后,像抚摸曾经的爱宠那样,道:“在回阴村的时候,你和我说过一句话,你把那句话再说一遍。”
伴着这句话,黎玉昭的手放在她的耳畔,拇指指尖似有若无滑过她的脖颈,带着阴寒的凉意,那是一种几乎难以让人察觉的杀意。
沈晚棠看着对方脸上温柔的笑容,那是一张极美的脸,总是会让人不由自主降低防备,沉溺进她的温柔假象中。
她如此看了几瞬,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前世黎白夙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黎白夙曾亲口说过很多遍,“当年在回阴村我就该把你连同那些恶魂一起吃掉,这样你的身体依然是我的,我可以取代你,可你却永远都无法成为我。”
后来,黎白夙还说,这些话她和母亲也说过,可母亲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甚至还极为认可,以她为傲。
沈晚棠一面思索着,一面学着黎白夙曾经的语气、神态,却不着急回答,而是反问:“母亲是指,当年我想要把她的魂魄也一起吞噬的事?”
餍魔一族要的只是一个人的生魂,也只有生魂最好,可偏偏黎白夙想要的,是她的整个魂与魄,是要她永远不复存在。
这便是魔胎,至恶,也至邪,而黎玉昭很满意自己的这件作品。
随着沈晚棠的这句话,黎玉昭的手也从她的脸上落下,那股隐约的杀意不见。
黎玉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会怀疑眼前的这只邪魔,只有邪魔才会是她的女儿,另外一个,根本没办法一路走到今日。
这条路是由鲜血和尸身铺成的,一个心存善念的半魔根本无法承受这条路的痛苦……
她不再疑心,径直将脑海中的夺舍之法化作一缕魔气注入她的额心。
“此术一人无法完成,到时,我会助你,你只需要相信我。”
“对了,那个叫沈卿言的人,你可知他体内的魂魄是善是恶?”黎玉昭突然话锋一转。
沈晚棠得知了抹杀掉另外一个人的法子后原本还有些走神,听见耳边的话,她顿了顿,答道:“无虚宗的确有不少恶魂,但他是无行神君的徒弟,品行、修为、天资都是一等的,应是善魂无疑。”
“是吗?”
黎玉昭不由得想到了沈卿言身上惹人垂涎的怨恨,那是藏得极深的怨与恨,外表伪装得极好,若不是她身为餍魔之主阅人无数,又活了这么多年修为与之相当,还真是察觉不出。
一旦此人越陷越深,表面再也无法压抑那些怨恨,必定会有无数餍魔想要吞噬他的魂魄,是恶魂最好,可若是善魂……便可惜了。
于是,她对沈晚棠嘱咐道:“你去看看,他的魂魄善恶。”
“好。”
离开宫殿,沈晚棠走在宽阔的广场上,来来往往的合欢宫弟子纷纷向她投来异样的眼神,议论声也响了起来,可都看见她是从宫主宫里出来的,便也没人敢上来说话。
沈晚棠往暗牢的方向去。
暗牢内环境阴暗潮湿,一丝天光也不见,空荡荡的大牢内,只关了他们两个人。
走近后,他们一个躺在角落里疲惫地昏睡了过去,一个席地而坐闭目凝神,面容冷隽,镇定自若。
依稀得见,他的手中握了一支青色玉簪。
她隔着一扇牢门,注视着他。
如此光风霁月、仙风道骨的人,怎么看都和恶魂扯不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黎玉昭的如意算盘,只怕是要落空了。
正思索着,对面的男人突然缓缓抬眼,似有所觉那样,黑沉的眸子径直对上她的眼睛。
沈卿言望着她,指腹下意识摩挲起玉簪,想起的却是李没同他说的话。
他说,师妹如此大费周章,为的,是黎玉昭体内的怨恨和恶魂。
没有哪只餍魔可以抵挡住这样的诱惑,历代餍魔宫魔主的恶魂和怨恨才是他们一族最渴望的,这无异于是将飞升成神的路摆在他们的面前,就看是否有人愿意赌上一把。
恰恰,沈晚棠便是那个赌徒,大概,也是别无他选。
沈晚棠打开禁制,走了进来,来到沈卿言的面前,青色裙摆摇曳间不经意触碰上他的。
“师妹,是她让你来的?”沈卿言淡声启唇,半垂眸,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将其牵了起来,置于掌心。
沈晚棠不知道他是在做什么,却也没有抽手,“嗯”了一声,道:“她让我看看,师兄的善恶。”
“你不想看?”
“是不用看。”
知道结果的事,何必再做?
沈卿言不再说话,沈晚棠正欲抽手,却突然被他拉着手往前带去,她整个人扑了过去,一条腿跪在他的腿上倒是没有磕到哪里。
突然近距离地撞入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沈晚棠的瞳孔紧缩一瞬,但也只有一瞬,很快感官便被彼此滚烫的呼吸所带走。
沈卿言的手依旧握着她的手,视线临摹她的脸,低声问她:“是不是,有足够强大的怨恨,足够恶的魂魄,你们餍魔便都渴望?”
“是。”沈晚棠不可否认,的确如此。
应答时,因为距离太近,她稍微后退。
沈卿言继续问:“有多大的把握破境?”
沈晚棠以为他在问她想要黎玉昭的魂魄有多大的把握破境,她也如实答:“八成。”
破境一事机缘、天资、修为三者缺一不可。
“好。”沈卿言忽然伸手,掌心放在她的后脑,将她的额头压下了来,抵上自己的额心。
额间那抹血色印记散发出红色的流光。
沈卿言说:“睁开眼,看着我。”
沈晚棠的眼中倒映着师兄的脸,双眉锋利,薄唇透红,而那双总是凝望着她的双眼,此刻却是阖上的。
在陌生的记忆与汹涌而强烈的怨恨开始朝着她铺天盖地涌来时,她似乎什么也看不清了,哪怕是瞳眸中清晰地倒映着师兄的脸。
耳畔传来他的轻声低语:
“你想要,我便把这些怨恨还于你,哪怕是神魂,只是……不知道师妹能否受得住。”
同时,他希望,他给予她的力量,可以化作她手中最有力的一把剑,让她亲手杀死黎白夙。
之前,他以为师妹便是魔胎黎白夙。
原来,师妹只是成为了她,而非是她。
可魔胎的是与否,又如何?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师妹。
沈晚棠扶着沈卿言的手指动了一瞬,紧接着慢慢攥住了他的衣裳,松开后下意识想推开他,却又是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让她无法忽视……
她虽然睁着眼睛,可眼前见到的,却是不属于她的碎片式记忆……
是尸山血海,是无穷无尽的枯骨腐肉,是更多死于问心*剑下的邪魔,也是师兄那沾满了鲜血的手。
让她印象最深刻的,是村子里、荒山中铺天盖地的邪魔气息,死死缠绕包裹着她,时时刻刻都让她窒息,这是一段足以令人作呕的记忆。
她想推开他,紧接着又看见了让她再也无法忘怀的画面……
无数个日夜里,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子不厌其烦地叫着“师兄”,又一遍一遍与他相拥,可也有无数次师兄将“她”推开了一遍又一遍。
画面一转,她看见了自己毫无真意的笑颜,眼神里除了算计仿佛空无一物,又看见了她送给师兄的那个木偶人,看见每一次都说尽诛心之言的自己,看见那一次次朝他而来的断情剑,也看见了……一间漆黑阴暗的屋子。
那是太清池的屋子,此刻却好似一座囚笼要把她死死困在里面……
而这一切,都是师兄的亲身经历。
“师兄!”她挣扎着,猛地一把推开他。
力气太大,使得沈卿言的后脑、背脊狠狠砸上冰冷的墙壁。
沈晚棠的双眸中不知何时染上了一丝失措,此时此刻,就连对上师兄那双深沉的眼睛都觉得烫人。
她猛地站起身,杂乱无章的心跳久久难以平复下来。
沈卿言却是哂笑一声,笑意淡得没有。
“这便吓到了?”
沈晚棠感受到体内疯狂乱窜的怨恨,那些碎片式记忆逐渐从她脑海中消失,她不知该作何反应。
强大的怨恨没有人会不想要,尤其是身为神君的师兄,他所承受的压力非常人所能及,也必然,他的怨恨必定是最深重的怨恨,这怨恨足以蚕食掉一个人。
若是吞噬了师兄的怨恨,她的修为一定会精进,这并不比黎玉昭的怨恨差半分。
可偏偏……
她无法承接他的怨恨与记忆。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所怨的、恨的,除了魔,便是她……
而那些画面,是他的记忆、过往,也是师兄最为狼狈不堪的一面。
他就如此简单直白地将这些生生剖开,一并给了她。
眼前的师兄,顷刻间,沦为了她口中的世俗之人。
师兄到底想要告诉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