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幻境(十六)
“谁让你出来的?!”
景骁双目几乎充血泛红,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又害怕勾起她不好的想法,最后只能扶住她的胳膊将人用力抱在怀里。
“为什么……你不该出来的……”
苏溪看着他为自己动容的神色,一时间心绪复杂万分,她说:“景骁,我答应过夫人要照顾好你,你不能死。”
随着她的声音,腹部的血源源不断涌出,是景骁怎么也止不住的伤。
云岑的刀穿透了苏溪的身体,而苏溪本就体弱,又没有强大的灵力护体,救不了了。
“景骁,你是不是,也没有我想的那么讨厌我……”苏溪艰难地说着,呼吸短促起来,“你这样,我真的好高兴……”
可是,也有些难过的。
景骁会因为她的死而落泪,她很高兴,高兴……原来自己一直都在他的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可她也很难过,她死以后景骁一个人该怎么办?她不希望他难过……
“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景骁只觉得痛彻心扉,心口像是生生被剜一样,叫他险些寻不到自己的声音,“我不讨厌你……是我对不起你们,都是我的错……”
当年,那场大火后,他醒过来时已经把身体换了回来,他清醒地记得大火中的一切,彻夜难眠,每每修炼之时便如噩梦缠身。
他会想起母亲在火光中定定望着自己的眼神,会想起自己的剑是如何穿透她的身体,会想起母亲的声嘶力竭,也会想起苏溪将自己推开后被灵火灼烧的一幕……
他无法忘怀,永远都忘不掉,是他毁了一切!
后来苏溪来见他,看见苏溪的满头白发他才知,是苏溪把他身上的反噬引到了她自己身上,她救下了他。
目光又触及她那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退几步,望着她的脸,无法接受……
他知道,苏溪最喜欢的便是她那张脸,她曾经无数次对他说:“我长这么漂亮,我才不信你不喜欢我!”
而那时,苏溪却是被他的反应吓得有些难堪,无地自容地低下了头。
最后,他将她拒之门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年,从那之后,他更痴迷于邪术,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只是,他不敢再去见她,可又忍不住想见她。
宫内无人不知,苏溪是他的夫人,只是他为了双修而娶的夫人,却没人知道,双修不过是他想要见她而随口说出的一个借口。
他和苏溪已经回不去从前了,不论是谁,只要看见对方必定会忆起那痛苦的一切,他想——
他把苏溪的脸治好,是否他们就会接受彼此,回到当年?
“景骁……”苏溪缓缓抬手,指尖触碰上景骁空洞的眼睛,指腹落在眼尾处,“不要修夺舍术,借他人□□复生离开此地,必定……万劫不复。”
“阿溪。”景骁握住她的手,而那只手在他手中逐渐变得软绵无力,直到体温渐退。
女子的身体在他怀中化作云烟点点飘散,他怔然无神地望着这一切,直到苏溪彻底消失不见,只在他的手中留下了冰冷的血液。
“不见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云岑不禁往后退开几步,心中隐约觉得不对劲。
【萧之镜!你还在不在?】
良久,萧之镜略显沙哑的声音才在她脑海中响起——
【……嗯。】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此话一出,回应她的又是一阵沉默,像是答不出,也像是一时间无法开口说话。
沈卿言曾见证过他人的生离死别,在不眠荒山,如今再次见证,他才知——
情爱与怨憎皆会令人面目全非,变得不能自已。
他垂眸,又一次看向抱胸倚门的师妹,隐约瞥见她眉眼中那不经意流露出的郁色。
“在想什么?”
沈晚棠闻言,缓缓回神,她只是觉得,苏溪死时的念头应是同她一样的,渴望着能从对方的脸上、眼中看见什么,想知道自己的死是否会让他有所动容。
可她现在却又有些无法理解这样的苏溪和自己,不知道那时的自己,心里想知道的到底是什么。
“景骁不讨厌苏溪。”沈晚棠忽然没头没尾道出这么一句话,脚尖一转,迈步走向身形高大的青年。
微微仰头,语调柔和,陈述道:“可师兄,是真的厌恶晚棠,我说得可对?”
她笑着伸手,指尖触碰上他袖袍下修长而冰凉的手,带着轻微的痒。
沈卿言的身体一僵,手指蜷缩着避开她刻意的触碰,然而却被她一把握住,丝丝缕缕的魔气自她掌心溢出,将他整只手臂都萦绕上魔气。
顿时,他眉心蹙起,下意识抽回手。
“师妹。”
沈晚棠脸上的笑意加深,“师兄,这就是你和景骁的区别。”
景骁不讨厌苏溪,会因她的死而动容,也会抱着她,握紧她的手。
而她的师兄,不会多看她一眼,多碰她一下,只会从她体内拔出剑,眼睁睁看着她身消魂散。
她的师兄,是真的没有心。
沈晚棠瞥了一眼师兄,视线又再次落在景骁孤寂颓然的背影上。
景骁缓缓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剑,空洞的眸子略过云岑,径直看向沈晚棠。
一字一句开口:“沈晚棠,可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答应过他什么?
沈晚棠自然记得,景骁给她用了催魂术,那么她,会助他修成夺舍术,而这,也是她想要的。
还不等她说话,景骁已经闪身上前,这一次他的速度极快,几乎只有一道残影。
而沈晚棠也没有刻意避闪,任由他掐住自己的脖颈。
在脖子被人扼住的刹那,她的手腕也被人握住,断情剑指向景骁的心脏——是师兄。
“沈卿言,你以为是你的剑快,还是她死得更快?”景骁对抵在心口的剑无所畏惧,甚至用力掐紧沈晚棠的脖子。
沈晚棠的嘴唇微张,艰难呼吸起来,“师兄……”
见她的脸色愈发苍白,沈卿言的脸色也逐渐沉了下来。
亡命之徒,眼下的景骁便如同一个亡命之徒。
他唇线紧绷,缓缓松开了师妹的手,也正是这松手的瞬间,眼前的二人一齐消失在眼前。
一起消失的,还有云岑。
漆黑深暗的眸子里仿佛还映着景骁的身影,而里面蕴藏的,是翻涌着的冷冽杀意。
“萧之镜。”
当沈晚棠再次睁开眼时,自己和云岑已经被绑在了一处黑漆阴森的暗牢内。
景骁正站在不远处,脊背轻弯,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他的力气,他麻木地挑选着短刀,朝他们走了过来。
刀身挑起云岑的下巴,他神色动容,“阿溪,这副皮相,我先为你留着。”
“呸!滚开!”云岑厌恶地别开脸。
见此,沈晚棠哂笑一声:“景魔主,难不成你抓我也是为了这张脸?”
景骁这才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眼睛分明是在看她,却黯然无光,“餍魔一族生来皮相绝佳,之前是为了给阿溪换皮,可现在……”
他又猛地回头,目光攫住云岑:“现在有她了,我只要你助我练成夺舍术。”
曾经从未有过哪一日如今日这般,他迫切地想要修成夺舍术,即便是,万劫不复。
就仿佛,只有他炼成夺舍术就可以逃离这里,就可以回到真实的世界里,等着阿溪下一世的转世。
“你都知道了?”沈晚棠隐约猜到了什么,试探着询问。
景骁若是不蠢的话,早在云岑能够反杀他,而苏溪为他挡刀后尸体消散时,就该发现这里只是个幻境。
“是,知道了又如何?”景骁悲笑了一声,冷声说:“我不管背后的人是谁,若我不能如愿,我就让你们一起给我和阿溪陪葬!他不是在乎这个女人吗?那我就非要扒了她的皮,让她生不如死!”
刀刃随着他的话突然划破云岑的脖颈的肌肤。
“等等!”沈晚棠下意识开口。
萧之镜最在意的便是云岑,若云岑死了,还真说不准他们会在这里同归于尽。
“她是苏溪的转世。”
景骁闻言一僵,眼中微微泛起涟漪,但很快又阴沉下来。
云岑听了只觉得荒谬:“沈晚棠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的话才刚说完,景骁的手便陡然掐住她的脖子,用力收紧,恶狠狠开口:“就算她是她的转世又如何,她不是她!是她杀了苏溪!”
“我,我要杀的……只有你,她是因你而……”
“还在胡说!”景骁怒目横眉,手更加用力地收紧。
“我……”
就在他快要把人掐死之际,他忽然又是一顿,力道陡然松了几分,反应过来什么后,他又一次掐了上去……如此反反复复好几次。
景骁的手背不知何时布满了青筋,就连额角也是,像是正在极力控制抵抗着什么一样。
沈晚棠看着这一幕,果然,景骁还是杀不了云岑,这可是萧之镜所设下的幻境,只要他想,可以操纵这幻象中的任何一个虚假的人。
云岑的脖颈青紫了一大片,嗓音越来越沙哑,她忍不住骂:“萧之镜,你混蛋……”
随着云岑虚弱的声音化作气音传出,掐着她的手猛地停住,同一时间,云岑也晕倒在了他的怀中。
他看着她,眼神流露出心疼和复杂之意。
“萧之镜,”沈晚棠的声音从一侧响起,“还是说,谷主?”
萧之镜让怀里的姑娘背靠着墙,先是给她松绑,又给她服下一颗丹药,随后来到沈晚棠面前,居高临下盯着她。
“怎么猜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