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飞血四 屋顶的少年
夜郎,沛城。
天阴沉沉的,细雨淅淅沥沥地落,天幕低沉,笼罩四合。
这里的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屋舍,长街破败,过路之人快步疾行,身上裹着黑色防水长衫,头戴蓑笠,阴影遮挡神色,显色隐秘又诡谲。
雨好像不会断绝一般,雨虽不大,却落个不停,除却哗啦啦的雨声,好像再没有别的声响。
祭灵澈二人也披着那黑袍,看起来与这里的人并无两样。
她抬手即将斗笠压了压,轻笑道:“夜郎这地方,我此前从没来过。”
镇邪司的势力很大,盘踞西南夜郎,不只是鱼龙混杂的黑市,更是地头蛇一般的存在。
夜郎地带多云雨,常年阴雨连绵,天色昏沉。
此地又偏远,同时脱离了仙盟和上京的管控,故而亡命之徒无数——
被世俗所不容之人,进了镇邪司,舍弃姓名,抛弃前尘,在此为各种各样的雇主做事,拿钱办事,杀人越货。
在这种潮湿的环境中,血腥和阴暗疯狂滋生。
永不停歇的雨水可以冲刷掉一切血迹,尸体也很快就会腐烂。
整个沛城好像是一块已经发霉的馒头。
这一地界虽然是“三不管”,明面上看,却并不混乱不堪。
镇邪司协领夜郎,每人腰上都会挂腰牌登记身份,若是在夜郎境内寻衅滋事,也是会被处死的,所以这里空气中虽然充斥着湿漉漉的血腥味,却看不见什么尸体。
一只肥硕的大鼠踩着水,嗖地从脚下掠过,祭灵澈环顾四周,只见这些屋舍基本上都是荒废的,四下昏沉,一派寒凉萧瑟之意。
她远远望去,嘈杂的人语声飘过来,一座高高的建筑隐在朦胧烟雨中,若隐若现。
曲无霁指向那处,轻声道:“那里便是镇邪司的衙署。”
祭灵澈轻笑:“哦,怪不得那么热闹。”
曲无霁:“只有那里才热闹一些,为了防止日后被仙盟清算,这里所有的雇佣交易都会记录在衙署里,以此来表示合乎仙盟律法。”
“所以那里雇主云集,镇邪司中缺钱的、没事干的、找乐子的、意图不轨的,都会在那附近守着,离衙署越远,人便越少,越是荒凉。”
祭灵澈轻笑:“我还以为镇邪司中会有很多人。”
曲无霁:“挂腰牌的人确实不少,不过大部分人都不在夜郎。只有任务做完了,才会短暂的在府衙附近停留,寻找新的雇主。”
“所以整个沛城都没有屋舍,这里的人,没有家。”
祭灵澈幽幽地望着那烟雨中的衙署,不知道在想什么,久久没有说话。
曲无霁侧头看着她,轻声道:“要过去看看吗。”
祭灵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轻笑,“去啊。”
“尹蓝心只说,咱们要找的人在夜郎,可我并不知道他是谁,去人多的地方转转,总没坏处——”
她话没说完,忽地顿住,眼光一动,幽幽地看向远处,蹙眉道:“郑……红桥?”
曲无霁看到那人也是一怔,那人用了易容术,可一眼就被二人识破。
那郑红桥,正是殷素的亲传弟子,祭灵澈还在花婉婉身体中的时候,与此人打过两次照面。而今这家伙出现在这,端地让人不寒而栗。
二人相视一眼,瞬间出现在衙署门前。
杂乱的喧闹声陡然放大,乱哄哄的吵作一团,周遭小商铺灯笼上的各色光芒,竟有灯红酒绿的轻佻之感。
浓重的酒气掺杂着血腥味,被雨水打得沉甸甸的。
一群男人扛着刀剑,叉着腿站在衙署前头,基本身上脸上都带着伤,血水混着雨水横流,汗臭味升腾起来,连雨也冲刷不掉。
这些人大声调笑着,无人将生死放在心上,大有放荡之态。
郑红桥好像做完了什么事,几个起落,避开人群,开始结咒想要离开夜郎,忽然一只手重重地拍在她的肩膀上,震得她不由得一哆嗦。
她蹙眉,嫌恶地回过头,却看见一个刀疤脸男人正咧开嘴朝着她笑。
他的手刻意重重地捏了捏她的肩膀,意有所指地问:“小妹妹,瞧你细皮嫩肉的,也没有腰牌,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郑红桥向来骄横,自尊心极强,见这人语调猥琐,骂道:“狗杂种,滚一边去,你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话!”
她话音未落,一转手腕,袖中翻出一柄小刀,猛地照那人腹部捅去,可却生生顿住,低下头,只见自己的手腕正被那人的手给钳住——
那男人因为经常拿刀,手已经变形,丑陋不堪,指腹上全是粗粝的老茧。
他低笑道:“小贱人,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郑红桥看着那只手猥琐地扣在自己手腕上,气得牙根直打颤,胃里一阵翻涌,恶心不已。
她胸口起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地那男人“嗷”的大叫,迅速撒开她。
他整只手开始变黑,中毒了一般,那黑色迅速向上蔓延,很快他整条手臂便已经青紫。
那人眼见无法,抽出刀来,将自己整条手臂沿着肩膀,齐齐切断!
黑血喷溅,那条断臂滚落到泥水中,开始迅速腐烂。
那男人跪倒在地,捂着伤口开始惨声嚎啕,忽然听见有人说道:“啊呀,壮士断腕,佩服佩服。你们镇邪司的人,果然是比常人有血性啊。”
只见,远处有两人自纷飞细雨中缓步踏来。
郑红桥瞧见来的二人,瞳孔瞬间缩小,迅速结咒想要瞬移走,却被祭灵澈攥住了手腕。
只听她笑道:“哟,这不是殷督查的爱徒吗,不好好待在太华玉墟,乱跑什么?”
郑红桥眼睛瞪大,浑身发颤,喉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才那男人,哀嚎的声音逐渐降低,最后“砰”的一声,栽倒在地上,气息全无。
祭灵澈看着他,轻笑道:“不过啊,有血性也没用。”
她转过头,看向郑红桥,攥着她的手腕,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看似笑吟吟的,却笼着难以言说的怖意。
她轻声道:“可别说谎哦,不然我会掰断你的腕骨的。”
“告诉我,你师尊在哪呢。”
郑红桥良久才喘匀了气,有些颤抖地摇头:“……我偷偷来的,我师尊不知道。”
祭灵澈握着她腕骨的手缓缓绞紧,眯起眼睛,轻声说道:“我不是和你说过吗,说谎的人,可是要被捏断手腕的。”
郑红桥腕上剧痛,她浑身战栗起来,只道:“我没说谎,我没说谎!!”
“神君大人,我真的没有说谎!我……”
祭灵澈手上的动作止住,“这可奇怪了,既然不是你师尊指使你的,那你来这干什么来了?”
郑红桥一噎,咬住嘴唇,竟什么都没说。
祭灵澈打量着她,郑红桥却别开眼,不敢与她对视。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不远处骚乱起来,远远听着,好像是丢了什么,有人正在大发雷霆,随即就听见剑出鞘的声音,好多人御剑飞起来,好像在搜着什么。
郑红桥一僵,被祭灵澈敏锐地察觉到,她冷笑道:“你偷了什么东西?”
曲无霁忽然开口道:“他们丢的,应该不是什么物品,而是人。”
“有人跑掉了。”
他神色淡漠,郑红桥抬起眼,正与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对视,忽地呼吸困难,好悬没直接晕过去。
她身为太华玉墟的弟子,更加地恐惧这个掌门真人,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曲无霁没什么表情,淡声道:“是你,将他们关押着的什么人给放出来了,而那人于镇邪司而言很重要。”
“对吗?”
郑红桥什么都没说,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曲无霁说的对。
忽地罡风大振,祭灵澈抬起头,只见头顶上有十数人御剑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她对着郑红桥轻笑:“啊,他们抓到你了。”
祭灵澈抬头,看着那为首的人,忽地开口道:“祝东风,你伤好了?”
她随即一振袖,只听一片兵刃落地之音,那些修士全都从剑上摔了下来。
为首的人,正是在云中的时候来夺杀湍剑的那个哑巴。
此人在白玉楼上亲眼看到了云中的那场乱子,已经知道了这二人是谁,此刻看看到他们出现在沛城,只呼吸一凝,惊骇万分。
曲无霁知道祝东风是个聋子,没有张嘴,直接在他识海中道:“逃掉的人,是不是就是那个你为花家主找的身体?”
祝东风愣愣地看着他,手足无措的站在那。
祭灵澈轻笑:“你这人可真有意思。”
“杀湍剑在我这,除非我死了,否则落不到你手里。”
“你选的那身体,也无用武之地了,他跑了就跑了,你还追什么?”
正说话间,又有数十人御剑而至,呼啦啦地拥上来。
这些人本以为找到了逃跑的人,可是围过来后才发现,事情好像不太对劲,更何况,里面不少人都认识曲无霁。
祭灵澈也没忘了郑红桥,她将这人往前一扯,说道:“ 你们关押的人,就是她放走的,你们想找人,那便问她吧。”
郑红桥虽然修为在同侪中算是翘楚,可今天她早就被吓破了胆,忽然被推出来,被各种目光一盯,竟觉得耻辱,她脸迅速涨红,又不住地发抖。
她良久才开口,声音有些走调:“他已经逃出夜郎了!你们再也找不到他——”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一道清朗的声音穿过雨雾:“我没走呢。”
所有人顿时抬头,只见不远处,一个少年正伏在屋顶。
他粗布衣裳,手中正握着个黑色圆筒,眼睛雪亮雪亮,看起来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郑红桥看着他大惊失色,忽地吼道:“香断,快走!”
“不要!!你不要——”
那少年置若罔闻,举起手中的圆筒,对着那东西的尾部猛地一吹,只见什么东西被他刷地吹了出来,好像是一支小箭,“铮”的一声扎在地上。
祭灵澈垂下眼睛看着那东西,却见那黑色的小箭,竟然化作一滩黑水,然后迅速蔓延开——
是无烬之渊的口子。
祭灵澈盯着那不断扩大的黑色烂泥,心中道,踏破铁鞋无觅处——
她抬起眼,与那个趴在房顶上的少年对视,轻笑道:“哈,找到你了。”
可那个少年一抬手,那些蔓延的黑泥忽地停滞,随即失去了生机,迅速地被雨水冲刷掉了,再看那地面,恢复如初,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祭灵澈不由得一惊,傅延年在地上开出的深渊口子,就算是被封住也无法抹除痕迹,只会像丑陋的疤一样,永远留存,可这人……
这少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哈。”
“别紧张,干嘛一个个剑拔弩张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