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诸子八 玄剑凝寒祝东风
“我想,我的确是爱你的。”
良久无人再说话,一时间四周寂静。
摆在台子上的熏香袅袅升腾,淡淡的檀香慢慢卷起来,好像披了一层薄纱。
她神色认真,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这下你可如意了?”
曲无霁忘了呼吸一般,心脏从来都没跳得如此之快,心上的旧伤又复发,疼得他意识模糊,可他却不管不顾地道:“能不能再说几遍?”
祭灵澈淡笑,慢慢地贴过来,将他鬓边的碎发,轻轻地别在耳后,却见他耳尖已染上一片绯红。
她忽地对着他耳朵吹了一口气,害得他不由得颤了一下。
他转头看她,眼中朦胧,似一场大雾。
他向后靠,微微仰起头,就这样看着她。
她笑了起来,忽然向他俯身,他顺势一点点往后躺——
她将他压在榻上,手拄在他耳边,冰凉的长发滑落在他脖颈间。
祭灵澈伸手重重地捻着他有点泛白的嘴唇,直到擦得泛红,好像从中得到了什么乐趣,越发恶劣起来。
他只静静地注视她,呼吸越来越沉,几乎要窒息了一般。
良久,她缓缓凑过来,好像要吻他一般,他呼吸一凝,轻轻地闭上眼睛……
可是她的唇并没有落下,反而在他腰上狠狠地拧了一把,他嘶了一声,睁开眼睛,有些嗔怪地看着她。
祭灵澈在他耳边轻声笑道:“有人来了,快起来。”
“再不起来,首尊大人这般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可要被人看去了——”
她说着便要起身,却被曲无霁一把拽回来,死死按在怀中。
她挣了挣竟然没挣开,蹙眉刚要说什么,只听他轻笑:“让他们看去了,又能怎样?”
祭灵澈愣了一下,抬手轻扇了他一个耳光,恨恨笑道:“好啊,一会他们破门进来了,你最好别穿衣服。”
曲无霁脸上的笑化不开,缓缓放开她,盯着她看。
祭灵澈觉得又气又好笑,本想起来,但最终又俯下身,在他嘴唇上重重地咬了一口,直到咬出血来才解气。
她飞快地翻身下榻,再次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只见街道上依旧是空荡荡的,没甚行人,好像无事发生一样。
曲无霁嘴唇上一阵锐痛,有点没回过神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身上那股寒香笼着他,一直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心口的剧痛一点一点往下压,直到看不出异样,才缓缓起身,装作无事般理好衣服,缓步走到她身边。
只听她漫不经心道:“来得人又多又杂,修为不低,可杀气过重,不知是什么来头。”
就在这时,祭灵澈忽地转头看向门口,曲无霁轻声一笑:“来了。”
只听砰地一声巨响,门户当即破裂,狂暴的剑风卷进来,二人衣裳被剑风带得翻动,祭灵澈靠在窗框,神色不改地看着来人。
那剑主来得又轻又快,剑风狂暴,瞬间破门而入!
那一剑几乎震塌了整面墙,原来门的地方,开了个大口子,只见一人自废墟中缓步而入。
那人长身玉立,甚有气魄,一身黑衣镶着金色云纹,拖着长剑一步步地走进来。
气度出尘,像极了世家公子哥,可神色却又阴又狠,紧紧盯着二人,好像要把他们生吞活剥一般。
祭灵澈打量着他,觉得甚是眼熟。
她余光扫向门外,只见那里站着很多人,在门外待命。
可那些人好像并不是师出同门,气息混杂,功法不一,有剑修有法修有符修,虽也训练有素却带着点杂乱,像是硬凑在一块的。
在这群人拥上来之前,二人为了免生事端,已经隐去了修为相貌,用的是最初在白玉楼喝酒的那平庸模样。
这黑衣人缓步走上前,眼睛如鹰一般扫视着二人,最后目光扎在祭灵澈身上,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祭灵澈嗤笑一声:“看什么呢,眼珠子不要了?”
那人置若罔闻,缓缓抬手,长剑点在她前胸,终于开口道:“欠。”
他声音喑哑,好像好久都没说过话一样,发音很不标准,祭灵澈没反应过来,气笑了:“欠?欠什么,谁欠你了?”
曲无霁却忽然道:“他听不见。”
祭灵澈惊疑看向他,只听他继续说道:“他是聋子,不会说话。”
“他刚才说的,应该是——剑。”
祭灵澈蹙眉,对着那聋子道:“什么剑?”
那聋子显然能读懂唇语,他脸色沉得好像能滴出水来,艰难说道:“差、端。”
祭灵澈这下可听懂了,她笑了起来,长长地啊了一声,拉着声调道:“这里可没什么差——端——”
“不过,杀湍剑,倒是有的。”
只见那人神色更加阴沉,因为太过用力,握剑的手指轻微泛白,什么也没说,长剑猛地往前,意图已经是不言而喻,一言不发就要给她捅个对穿——
可那剑却生生悬在她前胸,动弹不得。
只见曲无霁伸手虚虚地握住,并没有触碰到剑锋。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一股凌冽灵力猛地顺着剑身传过来,瞬间击中他的心脉,将他浑身主要经脉震得几乎要崩断,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可手像粘在剑上一样,连松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竟忽然战栗起来,悚然之感传遍全身,耳边嗡鸣,一道清冷的声音忽地回荡在他识海中,震得他又呕出一口血——
“祝东风。”
祝东风瞬间顿住,一寸寸抬起头,灵脉受损,眼前漆黑一片,良久才重新看清东西,他怔怔地看着曲无霁,大口大口喘着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站在外面候命那些人不明所以,一动也未动。
祭灵澈听到祝东风这个名字,怔了一下,旋即冷笑道:“原来是你啊……”
“嘶……你没死?”
修仙界两大身残志坚传奇人物——
白衣沉霜谢飞光,玄剑凝寒祝东风。
一个眼盲,一个耳聋。
可翩翩公子,长剑如神,身残志坚,实乃令人敬佩。
这两人虽常一起相提并论,可境遇却不大相同。
谢飞光出身名门天之骄子,放浪形骸,就算是眼瞎,也是他自己作的。
可这祝东风却不同,据说此人早年孤苦,曾当过乞丐,早年间流落街头四下要饭,这耳朵就是被人给打聋的。
若不是花镠路过将其捡回花家,他怕是早就死了。
所以花镠于他,亦师亦父亦友,不仅救其性命,还将其领入仙门,这份恩情,当真是无以为报。
哪怕后来花镠性情大变,喜怒无常,祝东风也一直追随左右。
后来听说花镠被妖魔所杀,此人便追随旧主而去,自尽了。
祭灵澈冷冷地看着他,心中道,原来他不仅没死,还在镇邪司中藏了这么多年。
以他的修为,定然已经是很大的头目了吧。
她这下知道了,进那镜阵前那个找死的镇邪司之人是哪来的了。
祭灵澈微微挑眉,直接在他识海中道:“杀湍剑,是你藏在花婉婉身体里的?”
祝东风咬紧牙关,不置可否,眼中满是提防敌意。
祭灵澈冷笑:“这柄剑究竟有什么秘密,让你这么关切?”
就算藏剑之人不是他,他也定然知道这花婉婉是剑的容器。
如此说来,这些年里,花婉婉虽入了太华玉墟,可其实一直处于严密监视中。
但是自从花婉婉被曲无霁带走,这件事就失去了控制。
又听闻曲无霁在镇妖塔身死,花婉婉下落不明,祝东风定然是心急如焚,派出无数耳目四下找寻。
祭灵澈方才挥出那地动山摇的一剑,便惊动了游荡在此处的探子,那人本想来夺剑,却被她一掌拍死,临死前发了讯号,这才将祝东风引来——
祝东风寻剑心切,贸然前来,只是他没想到,对手看着其貌不扬,结果竟是……
他张了张嘴,声音喑哑,喉间卡着鲜血,一张嘴血顺着嘴角往外淌,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站在门外的那些下属们终于发现了不对,互相交换眼色,正打算杀进来——
祝东风因为剑被曲无霁钳制着,半点动弹不得,祭灵澈语调森森,在他识海中道:“你让门外的那些狗腿子,从哪儿来,滚回哪去。”
“不然你们都得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二人现下麻烦缠身,并不想再横生事端,若是动静闹大了,再引来别的什么人,更是得不偿失。
曲无霁慢慢撤力,轻轻一振袖,撤去了钳制他长剑的灵力,祝东风顿时向后栽去,踉跄几步才堪堪站住。
祭灵澈声音印在他的识海:“我想,你应该识时务,知道你自己该做什么。”
祝东风抬袖拭着唇边的血迹,面上强撑着稳住,心中却惊悚至极,几乎要站不稳。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看,好像猜到了他们的身份似的,胸口一下一下地剧烈起伏,嗬嗬地喘着,喉间的血止不住。
他一步一步地向后褪去,然后绊了一下,奔出门外,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些镇邪司的人俯身听命,便散了。
祝东风站在门外迟迟没有再折回来,好像在犹豫什么。
曲无霁看向她,低声道:“要放他走吗?”
祭灵澈勾起嘴角,只道:“他会折回来的。”
果不其然,那人遣散了部下,真的缓步折返回来,只是脸色差得很。
拖着脚,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那神情好像是来赴死一般。
他撩衣跪倒,好像一柄墨色长剑当中折断,在识海中与二人道:“还望神君们高抬贵手,将我旧主之剑归还——”
语罢,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祭灵澈轻笑:“归还?何谈归还?”
“这剑又不是你的,哪里来的‘还’字。”
祝东风怔了一下,抬手再次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抬起头来,盯着她看,眼中恐惧神色逐渐褪去,竟变得坚毅起来,好像是必须做到什么事情一样,忽地置生死于度外了。
他在识海中一字一句道:“因为这剑的剑灵已经死了,而今存在剑中的,是……”
“而今剑中的,是花家主的生魂。”
祭灵澈脸色瞬间一凝,敛在袖中的剑灵忽然震颤起来,竟有些压不住,她不动声色轻轻振袖,再次让那凶剑沉睡。
祝东风这一言一出,她都不由得怔了怔,良久冷声道:“那又如何?”
“所以,你这么着急找回这柄剑,是想干什么?”
祝东风手紧紧地攥着,指骨泛白,额头上泛起青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显然不想说实话,却又不会说谎一般。
曲无霁轻声道:“你想让旧主复生,对吗?”
他的声音好像一阵幽风,从地狱吹来,吹得他直打了个寒颤。
曲无霁慢慢踱步向前,走到他的身边,垂眸看着他:“过了这么久了,你终于给你师父,找到新身体了?”
可惜,适配的身体找到了,剑却已经落在别人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