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诸子一 他这是在干什么,学狗叫吗?……
二人虽然打定主意要去云中殷氏,可并不急,仍旧慢悠悠地在林子中打转。
祭灵澈忽然指着山崖上的一株浅紫色的草,说道:“快看,还魂草——”
这种草药浅紫色的叶身有剧毒,紫色汁液沾到伤口,会使人修为全失,瞬间动弹不得,若是不得解药,三个小时便会毒发身亡,所以常有修士将这草的汁液涂抹到剑锋上。
而这毒草的解药,却是它那无色的根茎。
根茎除了能解草叶的毒,还能给将死之人续上最后一口气,故称还魂草——
被续上的这最后一口气,看似无用,实则不容小觑。
临死前身上有这草,能让人垂死奋起,带着敌人同归于尽。
或者能说完没说完的话,留点遗言、指认凶手等等……
草根与草叶,一毒一药,一草二用,甚是珍贵难得。
祭灵澈一挥手,将那草敛入袖中。
曲无霁道:“我记得,你此前从来都不采这些东西。”
祭灵澈笑着说:“那是我之前太自负了,觉得自己天才无敌,毒草?我压根都不惜得用,也不觉得自己能受什么伤,伤药解药更是不用。”
“可我现在觉得做人嘛,还是要谦虚一点——”
她勾起嘴角,手抚上他的胸口,慢慢地说道:“上辈子在无烬之渊要死了的时候,你在那挑衅我,若我身上有一株这草根,我非得嚼了,好好捅你几刀。”
曲无霁一愣,攥住她的手,说道:“你当时就那么厌恶我?”
她笑了起来,抽出手来,指腹重重地擦着他的嘴唇,轻笑一声:“我是没力气捅你,才亲你一口,本想着恶心你——”
她话还没说完,曲无霁忽然扣住她的后脑,往前一带,咬上她的唇,将她剩下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祭灵澈被他吻得有些头脑发昏,心中道,谁知道你是来给我收尸的?我还寻思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呢……
曲无霁慢慢地放开她,垂下眼睛看着她:“我倒是宁愿,你死的时候能带上我——”
祭灵澈淡淡地笑着,良久才道:“商徵,你没发现吗。”
“就算是我最恨你的时候,我也没舍得杀你啊。”
他看着她,轻声道:“当年你不杀我,也只是想玩弄我吧?”
祭灵澈愣了一下,说道:“你怎么能这样想,你要是死了,我也不会好过的——”
曲无霁握住她的手,只说道:“从前的事,我们再也不提了,好不好?”
她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轻声道:“好,那我不说了。”
二人在这林中慢悠悠地乱晃,以他们的修为,本也用不上这些草药,只是一边转一边闲聊,慢慢地向着陵外踱步。
祭灵澈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道:“对了,我怎么记得,云中殷氏的家主疯了?”
曲无霁愣了一下,说道:“确是如此。”
“那殷沛自从经历了铁剑镇一战,大概是被妖魔所伤,自此神智不清,目前在云中静养,已许久没有消息传来了。”
祭灵澈挑眉:“被妖魔所伤,导致的神志不清?”
曲无霁看向她:“可有不妥?”
祭灵澈道:“哦,我与那疯掉的殷沛打过照面的,你知道吗?”
曲无霁显然不知情,诧然道:“什么?”
那时,她刚从丰都城中出来的,与那鱼氏的家主在一起,还有一个傻愣愣的小弟子,几人遇到了那殷沛的伏击。
当时那厮双目赤红,宛如疯狗,好像被蛊住了心神,只奔着她杀来,好在鱼氏夫妇奋力抵挡——
祭灵澈挑眉:“鱼听水没和你说?”
曲无霁道:“鱼氏夫妇……重伤垂死,我以为你——”
祭灵澈啧了一声,瞬间明白过来。
鱼听水夫妇被殷沛重伤,曲无霁却以为是她所为,反而替她遮掩,竟没细问。
她叹道:“我就算为了跑,也不会把他二人往死里打。”
“何况,我当时修为又不高,那二人身上的剑伤爆烈,显然是云中一派的功法。”
曲无霁垂下眼睛,轻声道:“是我疏忽了。”
他当时见祭灵澈跑了,气血攻心,几乎要吐血,鱼氏夫妇重伤昏厥,他忙着去追祭灵澈,并未细看二人伤势,只叫人将他们送去医治……
后来又出了镇妖塔的事,这些事他都未来得及过问……
祭灵澈叹气道:“仙盟事情繁多,也不怪你,只是这件事实在是可疑。”
“我瞧着那殷沛不像是疯了,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蛊住了心神——”
“专门来杀我呢。”
祭灵澈幽幽笑道:“细细一思,好像真的有人要置我于死地。”
“就好像……要阻止我回上京一样。”
祭灵澈念及此处,脑海中又划过那站在树上的铁面人。
她好像又头疼欲裂起来,想到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头颅被白光贯穿,忽地不寒而栗。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些时日,她努力想要把这件事忘掉,因为每次一想到那铁面怪物,她心中便会升腾起无端的恐惧来,本能地想逃避。
她冰凉的手攥住曲无霁的手腕,喃喃道:“商徵,我隐约觉得,除了妖魔,好像还有别的麻烦……”
曲无霁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轻轻揽住她,良久都没说话。
祭灵澈心中一酸,忽然想道,如若不是这人舍出性命来带着她再登昆仑求神,她那时就已经被那铁面怪物给杀了。
良久,她喃喃道:“曲无霁。”
他只轻声应道:“嗯?”
她却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稀疏的光线从葳蕤枝叶间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影。
二人身上沾染的寒香已经并不凛冽,只是淡淡的萦绕笼罩,祭灵澈抱着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烦躁的心绪慢慢地宁静下来。
良久,曲无霁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道:“我们去云中看看吧。”
祭灵澈仰起头看着他,笑着说:“走吧。”
“咱们在这耽误的时间太长了。”
……
白玉楼,二楼,靠窗。
有一群散修,聚在一起低声闲谈,神色凝重。
一人看起来衣着不俗,好像很有些门路,他掩面低声道:“这下仙盟可是真的玩完了!”
“镇妖塔崩塌,妖魔大乱,首尊大人献祭了剑魂,至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多半是已经死了!”
此话一出,在场人全部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端起茶水润了润喉,继续压低声音道:“也不知道那封印还能撑多久,若是深渊彻底打开,咱们这些人,一个也跑不了,都得成为妖魔的饵料!”
旁边一人却好似不挂怀,不羁笑道:“什么得到成仙,当真是最大的笑话,我看不如从今以后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能活几天是几天算了……”
又一人低声叹道:“首尊大人这一死,恐怕这世上,再无能救世的英豪了。”
此话一出,一时间引得一片唏嘘,这些人语调惶惶,满是焦灼唏嘘之意。
……
茶碗轻轻地磕在桌子上,祭灵澈听着不远处的那些人的低语,冷淡地勾起嘴角。
她微微挑眉:“瞧这副乱样,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仙盟?”
对面的人低垂眉眼,冷哼一声,只说:“不急。”
她笑道:“也好,咱们又不欠他们的,该让他们上上火。”
二人现在所在的白玉楼,是云中望月镇的分店。
两人隐去修为和相貌,一幅平庸模样,打眼望去,隐在一群喝茶打尖的散修中,竟然看不出与那些人有什么分别,好似只是一对平常道侣。
祭灵澈指尖一下一下轻轻地敲在桌上,百无聊赖地听着那些散修的低语。
只听那有仙盟门路的人,又压低声音道:“你们可知,那首尊大人献祭了剑魂后,是被谁给带走了?”
听到这话,围在一桌的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那人却没有立时说,先是左顾右盼,然后招招手,示意听众们凑过来,将声音压到最低:“我那在仙盟当差的师姐与我说,首尊大人,是被他的一个弟子给带走了,那弟子为了带他走,连伤数人,在场那么多高手,竟都没将一个晚辈拦住——”
听众们听到这,不由得泄了气,七嘴八舌道:“我还以为是什么,谁不知道首尊大人那小弟子是翘楚,是西旗蜀氏的——”
那人蹙眉摆手道:“嗨呀,你们怎么不听我说完?”
“要是带首尊大人走的是他的大弟子,那还有什么说头——”他又压低声音,“你们可知道,首尊大人有一个新收的女弟子?”
听众们登时又来了兴致,祭灵澈不由得眼光微动。
那人低声道:“你们可知,那女弟子,是个傻子,正是花镠的那个傻女儿!还是个还没筑基的傻子!”
“一个傻子断不可能有这般本事!仙盟现在都在说,她定是被谁夺舍了,你们猜那人可能是谁——”
祭灵澈懒洋洋地倚在椅背上,回过头去瞧那些人。
那说话的人刚要更细致地讲什么,忽然抬起头,与祭灵澈对视——
那人瞬间顿住,喉间滚动,生生将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
祭灵澈转过头,面色如常地喝了一口茶水。
听众推搡着那人,说道:“到底是谁啊,你哑巴了?!”
那人猛地摇摇头,手好像在发抖,他只说道:“没什么,都是谣传,别听我胡扯……”
话还没说完,他忙不迭地站起来跑了,那神态好像是撞鬼了一般。
曲无霁道:“你若是嫌这聒噪,咱们便走吧。”
祭灵澈笑道:“不急,听听他们还说点什么。”
只见那人走后,剩下的人闹哄哄地嚷着:“什么人啊,这不是故意吊人胃口吗……”
“喂,他走就走吧,我看这人也全是胡诌……”
一人半开玩笑地笑道:“你们这就不懂了吧,他今天蹭了咱们的茶点,明天再来讲,还能蹭一回——”
这些人便不再说仙盟的事,转而闲聊别的,聊来聊去,便把话题引到了云中的地头蛇身上。
这些人聊起殷沛却只是相视一笑,点到为止,并不多说,远没有刚才讲究仙盟时大胆,好像这云中殷氏的威力要比仙盟大得多。
祭灵澈听了半天,并没听出个所以然,不由得有些烦躁,抬眼看向曲无霁,嘴角泛起意味不明的笑意,只说道:“走吧,咱们直接去拜访殷家主好了。”
二人还没站起来,只听楼下长街上传来阵阵惊呼与窃笑,临窗听得甚是清晰,整个酒楼都静了一瞬,人们纷纷借着窗户向下看去——
一人惊道:“呀!这不是殷氏的小公子吗?!”
“他这是在干什么,学狗叫吗?”
整个酒楼岑寂了一瞬,瞬间爆出了大笑,还有人轻佻地吹起了口哨。
只听人道:“哈哈哈哈,他这是怎么了,和他爹一样,得了疯病?”
“没想到啊,这疯病原来还会传染啊——”
祭灵澈面色冷淡地往下瞧,只见长街上,一人手脚并用地爬来,一边爬还一边学着犬吠,不知道他爬了多远,膝盖手掌已经是血肉模糊,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红的血迹。
那人身穿着云中殷氏的红袍,阳光刺眼,那华贵的衣裳在阳光照耀下泛着光彩,竟显得十分可笑,他这一路爬行,衣服已经磨破了,可他依旧垂着头,艰难地向前爬着。
祭灵澈蹙眉道:“殷北英?”
这人她见过,当时在铁剑镇,他当街踹了阿汜那偷他玉佩的小厮,若不是蜀上锦拦着,他定然把那人打死了。
曲无霁瞧着那殷北英,冷声轻笑:“这人没疯,他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