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杀湍二 我只要你现在爱我
血顺着她丹田流出,几乎是止不住一般,将刀刃染成赤色。
满眼鲜红,白刃泛着冷光,煞是刺眼。
祭灵澈脑袋嗡了一声。
她怔怔地那躺在他怀里的人,可是随着他浅淡的笑容逝去,只见他脸上五官逐渐模糊,最后竟整张脸都变作白板,纸扎人一样……
随即就看那人迅速变黑,好像开始腐烂一样,竟然慢慢地化作一道黑影,几乎连人形都看不出来。
那黑影攥住那匕首,猛地向前又一刺,正想要将她彻底捅个对穿——
心魔。
相由心生,如影随形。
祭灵澈断然没想到,曲无霁竟然是她的心魔。
……还是她第一个见到的心魔。
可她竟然失了心智一样,一见到他浑身是血,就不假思索地扑过来。
活该!我真是活该!
祭灵澈心中恨意横生,开始恨自己怎会轻率至此。
丹田的剧痛几乎是让她眩晕,她没管那柄匕首,直接双手掐住魇魔的脖颈,只听骨骼咔咔作响,那魇魔颈骨瞬间断裂。
祭灵澈拽住他脑袋一扯,正要把他那没有五官的黑色脑袋整个扯下来,却忽然一愣——
她又看见了曲无霁的脸。
只见那被她掐碎颈骨的,分明就是曲无霁。
他头发披散,脸上溅上星星点点的血,眼中含泪一般,又清又冷,静静地看着她,那神情太复杂,几乎是爱恨交织,疯癫中带着淡淡的哀伤。
祭灵澈不由得愣住,这种神情她在曲无霁脸上看到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此刻这般令她心中绞痛。
她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忽然看懂了这种神情。
被他这种神情盯着,她不知怎么,竟也要落下泪来。
祭灵澈闭上眼睛,一滴眼泪真的落了下来,啪嗒一声掉到他脸上。
她手一寸一寸地绞紧,低声道:“凡所有相——”
皆是虚妄。
不过虚妄之物。
只听一凄厉哀嚎,她手下的东西不断挣扎起来。
那魇魔见魇不住她,便褪去曲无霁的脸,又变成那副黑影模样,不多时,只听撕拉一声,祭灵澈就将那东西整个脑袋都拽了下来。
瞬间,那魇魔嚎叫着化作数道黑烟流窜出去。
祭灵澈脱力地栽在地上,调动灵力止血,好在那魇魔解体的瞬间,她只感觉丹田的伤痛竟消了大半。
祭灵澈知道,这种由心所生的魇魔,对人造成伤害依赖于心理作用。
魇域将人心中的恐惧无限放大,并化为实体。
相由心生,心中执念越多,便会堕得更深。
而一旦冲破了心魔,伤害便会消散大半。
只不过她狂妄过头,所以意志坚定,心中害怕的东西实在不多。
此刻围绕她打转的黑烟寥寥可数,又被祭灵澈刚才残暴的举动恐吓,竟一时不敢过来。
她心中道,若不是遭遇了这魇魔,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原来方才,她心中最恐惧的,竟然是曲无霁的死。
那一瞬间,她没看到妖魔灭世,亦没有梦回自己在无烬之渊自燃金丹身死魂消。
她竟只看到了一人浑身是血,孤零零地躺在那。
……
她头痛欲裂,黑烟不断在她耳边呼啸,却迟迟没有再聚成新的魔障,她挣扎着站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脚步沉重非常,她忽然间头痛欲裂。
她又想起那濒死的魇魔浮现出他的神情,就好像她正在亲手杀死他一样,不由得心口绞痛,竟有些失控……
忽地,一柄长剑点在她的后心。
祭灵澈心中道,这魇域果然是邪门非常,她只是多了一点念头,就又生出新的魔障来。
熟悉的剑魂嗡鸣,她却不由得一怔,心想,这次的魇魔,连青魂剑都能变出来了吗?
只听清冽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语调却发颤:“还是不肯放过我。”
祭灵澈不知道这魇魔在说什么,她慢慢地转过身,想看看这次的魇魔化形术有没有长进,够不够像他,可是什么都没看清,那东西见她转过来,忽然扑过来,死死地搂住她——
那怀抱相当之紧,几乎是将她箍在怀里,竟累勒得她有些喘不上来气。
祭灵澈对着他的后颈抬起手,刚想砍断他的脖子,却忽然顿住,不知怎的,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她知道心魔的可怖,知道若是不先下手,神识必定会被撕成碎片,明明刚就挨了一刀,那痛楚现在都令她战栗,可她竟在此刻犹疑了。
那东西在她耳边却道:“你杀了我吧。”
他颓颓道,而语调遥远,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如果不能死在你手里,我宁愿死在由你所生的魇魔手中。”
祭灵澈一怔,只道:“曲无霁?”
那人却惨惨笑了起来,自顾自说道:“你的魇魔无数,唯独属这个最像你。”
“这就是我要彻底被心魔吞掉的预兆吗。”
他以为此刻他面前的又是魇魔,许是破罐子破摔,竟肆无忌惮地说着,也不知道他在说给谁听:“少时我观天命,就看到了自己的死因,天雷地闪,你一柄长剑贯穿了我的心脏。”
“所以我一直知道,自己无缘飞升,注定要死在你的手里。”
“尹蓝心告诉我,天命并非不可更改,那些年,我想过要杀你改命,可我却做不到……”
“我自己都不相信,我竟情愿被你杀掉。”
这些话,她从未听他说起过。
她从不知道,在曲无霁的命数里,自己竟是他的死劫……
祭灵澈惊愕非常,一瞬间竟然恍惚起来,如果眼前这家伙真是魇魔,真的能编出这么情真意切的谎话来引诱她吗……
他靠在她身上,低声道:“我知道你一直恨我。”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喜欢我,我一直都令你生厌吧。”
“就算明知道你是在耍弄我,我也贴过去。”
“你怜悯我,才对我施舍一点情义,其实你本不想跟我结为道侣,对吧?”
“我骗你,你会不会更讨厌我……”
他就这么一直念一直念,嘴里不断蹦出疯癫的话,好像真的疯魔了一般。
好像他此刻不说,这些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一样。
他语调轻轻,好像这些话他早就在心中说过无数次,而今竟然对着一个由自己心魔所生的魇魔和盘托出,曲无霁觉得自己当真是很可笑,也很可怜。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只道:“不知道我死了,能不能让你解恨……”
他方才的话,听得祭灵澈头皮发麻,此刻她鬼使神差道:“不能。”
祭灵澈手轻轻抚上他的头发,语调却阴恻恻:“我本来可以不恨你,但你若是死了,我活多久,便会恨你多久。”
“你死了,我定会把你的尸体拖出去,装在冰棺中,再把你生魂拘起来,不让你投胎转世,我会将你的魂灵囚在乾坤袋中,让你永远困于我袖中。”
“你——可听明白了?”
她只感觉搂着她的人一僵,祭灵澈道:“我不是答应过你,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吗。”
“我来带你走了,好不好?”
曲无霁缓缓地松开她,难以置信盯着她的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良久他脸上泛起一抹惨淡的笑,只道:“你个小魇魔学得还真像,说这些话,是让我死前也高兴一下吗——”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脸上挨了一耳光,扇得他登时愣住。
祭灵澈勾起嘴角:“魇魔也会抽你嘴巴吗。”
她道:“谁让你求死的?你到山穷水尽了?!”
曲无霁怔怔地看着她,他此刻浑身都是血,连眼睛都被血染成了赤色,脖颈上一道长长的伤口直划到锁骨,深可见骨,她只感觉他呼吸深重,良久他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祭灵澈见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脸上刚被打的地方又泛起薄红,更是令人心疼,抬手揉了揉他的脸,柔声道:“怎么给自己伤成这个样子,你不是还要和我一起归隐吗。”
曲无霁盯着她的眼睛,忽地一颗浑圆泪珠从眼中掉出来,他垂下眼睛,祭灵澈一惊,连忙去拭,只道:“你怎么又——”
他拉住她的手腕,又把她拽进自己怀中,他头放在她肩膀上,只道:“阿澜……”
“阿澜……”
祭灵澈听这人疯了一样,一声声地唤自己,心中刺痛,只他唤一声,就答一句:“我在呢。”
曲无霁还没说完,她便“嘘”了一声,按住他的后颈,让他的头往自己这一低,呼吸相闻,她看见了他微惊的褐色眼睛正映出自己的倒映。
祭灵澈掰住他的下巴,猛地吻了上去。
曲无霁好像愣住了一般,他还没等反应过来,她缓缓松开他,说道:“告诉你,我从没有讨厌过你。”
“和你结为道侣,我是情愿的。 ”
她这些话,是在回应他此前搂着她时的胡言乱语,祭灵澈又道:“可是,我今日才知,我竟是你死劫。”
曲无霁有些慌乱道:“我是乱讲的——”
祭灵澈看着他,轻声道:“你不是乱讲的。”
“你从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就知道了我会杀了你。”
“既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跟我纠缠,加重劫数呢?”
她忽然心中刺痛,竟有些无语轮次,语调颤抖道:“你知不知道,跟死劫结为道侣,你必死无疑?!这可是天道——”
曲无霁只轻声道:“就算你最后一定会杀了我,那又如何呢?”
“我只要你现在爱我。”
祭灵澈难以置信道:“曲无霁,你疯了。”
他道:“我早就疯了。”
祭灵澈心中恼火,又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便推开他,转身就走,那些黑烟见到她竟向后退了退。
曲无霁去拽她胳膊,却被她甩开。
他不管不顾地从她身后将她抱住,轻声道:“你不是从不信天命吗。”
“不信妖魔灭世的预言,现在又怎么信这什么死劫,我混说的,你怎么当真了……”
祭灵澈道:“我会去问尹蓝心的,她若说,此劫不能化解,我就把这道侣印解了。”
“既然注定你死我活,我不要和你拉扯不清。”
曲无霁在她耳边道:“晚了。”
“这印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