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大噬 “那一些的,也……
“碎玉式·扫霞。”
当李忘情口中清冷地吐出这几字后, 锈剑上的血锈仿佛是因为寻到了合心意的猎物一般,嗡鸣中, 锈迹又脱落了些许,赤玄的锋刃在幽暗中划过一道血霞似的残影。
死寂又暴-虐的气息中,剑气穿过假海桑王后的身躯,一瞬间,她的身影如同镜子碎裂成千万片,而四周的烛火也在一瞬间熄灭了。
黑暗中,李忘情知道这邪神并没有轻易就死, 闭目以神识探测,向前数步,某一刻, 她霍然睁开眼睛。
锈剑抡出一道半圆形的火花, 向身后斩去……
“忘情?”
刹那的光亮中,李忘情剑锋猛然一停, 剑尖停在一张欺霜赛雪的面容前。
李忘情脸上的杀气迅速如雪融般消解, 收剑诧异道:“师姐, 你怎么在这里?”
羽挽情脸侧被她剑气扫到,一条细线般的血痕扩大, 她愕然中,不可置信地抹了抹自己脸上的血。
李忘情上前:“我剑上有燬铁锈渣, 得快点弄干净。”
说着, 她便要上手去抹除, 却被羽挽情挡开手,退一步,似有戒备。
“不急,你是真的忘情, 还是假的?”
李忘情一愣,便晓得对方和自己一般境遇,道:“我入门时,师姐第一次教我拿件时曾告诉我……持剑当依心而施为,正所谓鹅羽飞轻,刀剑难辟。”
“下一句是,重峦千钧,风烟可夷。”羽挽情松了口气,继而皱眉,“那魔修把你掳走之后,你是怎么脱身的?”
李忘情不由得飘过障月临走时那可恶的笑脸,掌心泛起灵光除干净羽挽情脸上的燬铁锈渣,道:“三言两语很难说清楚,能进阶碎玉境算是侥幸。”
羽挽情点点头:“三都剑会中突破者不在少数,等剑会结束后,便请师尊为我们进阶藏拙境铺路。这地方诡异,眼下先想法子解开这山阳国之谜吧。”
提到师尊,李忘情本能地有些抗拒,但也没说什么,她望向身后,在她斩伤那只邪异精卫鸟时,祂流下的血凝成了一条长长的血痕通路。
羽挽情问:“那是什么?”
李忘情:“我遇到了一个邪神,想诱我献出自己的血,可惜不巧,祂把我错认成你了。那是被我斩伤的痕迹,跟着走,应该能找到祂的源头。”
羽挽情张了张口,没有继续问,示意李忘情一起走,边走,边听她挑挑拣拣地将这几日分别的事大概说了说。
“……我同御龙京的二太子汇合之后,便打算来这观星司查一查山阳国被邪神侵蚀的谜团,眼下能肯定的是,大概正是因为邪神入侵,山阳国为了保住邪神不进入洪炉界作乱,便用‘陨兽之血’招来火陨天灾,玉石俱焚。”
羽挽情露出沉重的神色:“若七百年前的这段历史是真的,作为活下来的受益者,我本没什么好谴责他们的,可……我得查清楚这一切的源头,我们眼前看到的种种,到底是当年邪神的幻境,还是可以更改的历史。”
李忘情深吸一口气,冷静道:“师姐,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我们成功解决了邪神的源头,那山阳国会不会不会灭掉,等我们出去……海桑国会不会还在?”
仿佛被戳穿了一丝心事,羽挽情道:“我没有奢想那么多。”
“铁师叔以前总说我是石头做的心肠,是你教我明白人心是肉长的。”李忘情拉了拉羽挽情的袖子,“师姐,别总是憋着了,跟我说说海桑国的精卫鸟吧。”
“……正如六首蛟是山阳国的镇国图腾,精卫鸟,也是海桑国的图腾象征。听我父王说过,海桑国原址是一片汪洋大海,当阳帝分封十王酋时,忽然有一只神异巨鸟飞到大海上化作万千羽毛,羽毛坠地,便如同息壤生出沃土,阳帝见了便攫取天书中的一个传说的名称将其命名。”
李忘情:“只是传说?”
羽挽情脚步一顿:“是真的,我见过它……在亡国前夜,我看到精卫鸟盘旋在王宫上方,哀鸣不止,所有的海桑之民都出来看它,然后……”
……
“然后呀,天上就降、降下火流星,将精卫鸟一下子点、点燃了,烧得像太阳似的。好在我当时在河里捉鱼,一下子被浪头卷到下……下游,不然就没你咯。”
风树村里,随着地震暂且止息,村民们也只能回到家中等待葳蕤门的消息,毕竟这个时候拖家带口地出去逃难,被山石砸中,活下来的可能更小。
荼十九捂着耳朵躲在床边,心里杂思不断,不耐烦地对着石大娘道:“讲什么睡前故事,我又不是睡不着!”
石大娘笑眯眯地说:“你以前可、可喜欢听这个了。”
荼十九:“差点死在悬崖下面,亏你笑得出来……把药吃了就快去睡,别烦我。”
石大娘好似口吃也不怎么犯了:“明天,给你换点儿石榴吃。”
荼十九对着石大娘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看着手里的药瓶,回忆起和沈春眠的匆匆一晤。
行云宗的那位药师既然都这么说了,死壤母藤必定是知道了他在山阳国失踪,这才动了怒,要把根系蔓延出苏息狱海,说不准,来百朝辽疆的路上已经吞了几个小国了。
不知怎么地,荼十九对此有点不太舒服。
“大祭司,我按你的安排获得了自由活下来了,可你呢……你根本承受不了背叛母藤的代价。”
喃喃自语间,荼十九脑子里不免又闪过石大娘羸弱的身躯去救他的那一幕。
“你想让我过的日子,就是当个凡人,将来像她一样老死在这山坳里?”
越想越烦躁,荼十九辗转难眠,拖着伤腿起来打算出去走走,路过外间时,看见石大娘住的小厕屋房门虚掩着。
他侧首瞧了一眼,看见石大娘倚靠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拿着针线,缝补着荼十九险些掉落悬崖时,被碎石割裂的外衫。
荼十九慢至无声地走过去,从石大娘手里轻轻拿走针线和外衫时,目光不由得落在石大娘的手背上——那是一截半隐藏在衣袖里的陨火疮。
荼十九觉得刺眼,本能地拉过被子盖在石大娘身上,做完之后他又是一脸古怪。
“我这是在干什么……”
作为一个天生恶种,荼十九茫然之余,对自己的行为本能地产生了一丝反感,退出去,拿了根木柴当拐杖,一瘸一拐地披着月色出了家门。
……
“也就是说,山阳国的象征,那祥瑞的精卫鸟不管是不是传说,都已经死于天灾了,刚才的一切,都是那邪神想要掳走你。”李忘情总结道。
得到羽挽情的肯定之后,李忘情不由得猜测起来:“可为什么是师姐你?”
羽挽情一愣:“什么意思?”
李忘情陷入沉思。
如果每一个剑修,其本质都是如缇晓一般的剑灵化身,这说明他们在邪神眼里也不过是一个个有思想的、可以掠夺的法宝。
选中羽挽情,读取她的过去以营造幻境,这个行为必然是有目的的。
这说明……羽挽情在那些邪神眼里有特殊之处,或者说,这些天外来的邪神,认为羽挽情就是那把不世之剑。
“弄错了,祂们弄错了。”李忘情喃喃道。
羽挽情:“你怎么自言自语的,难道是中邪了?”
李忘情蓦然抬头,道:“师姐,你试着把剑穗给我一下。”
“你要这东西做什么?”羽挽情虽然这么说着,手上已经在解开剑穗了,但就在她碰到剑穗的瞬间,周围黑暗的空间一阵蠕动,一双双眼睛从黑暗里睁开。
“给我。”“给我!”“是毁灭!”“我要那权柄!”
细碎的鼓噪声里,李忘情和羽挽情耳鸣不止,背靠背双双举起剑,看向四周那些邪神的阴影。
“这些声音扰人心智,速速除去。”羽挽情沉声道,“忘情,剑阵。”
李忘情一点头,刹那间,羽挽情剑上白羽飞散,勾连为剑阵,李忘情以剑插地,剑上的血痕蔓延至剑阵周围,二人同时吐出两字。
“起阵!”
电光火石间,剑气爆发出一道炽白的光,暴风骤雨般撕碎了四周所有的黑暗。
当光芒收束,李忘情发现自己周围的场景一变,她们此时正在一座地宫里,地宫四面幽深至极,中央则有一棵根系浸在水中的枯树。
而刚才被她们以剑阵炸碎的邪精卫,此时只剩下半颗头颅,一只眼睛镶嵌在鸟首上,既愤怒又恐慌。
“原来刚才我们在你肚子里。”李忘情冷冷道,“那些邪神招数倒是挺花,说,山阳国正史到底藏在哪里?”
只剩下半颗头颅的邪精卫滚动了一下眼珠,李忘情二人这才看向身后,眼前的景象让羽挽情手中的剑尖不由得垂落在地。
在她们上方,宛如一片湖面所在的地方,无数奇形怪状的邪神阴影涌流而过,祂们有的身披铁甲,有的眸中生花,大多数是一团不可名状的腐肉,
羽挽情眼角迅速流下鲜血,闭上了眼睛,在她一并催促李忘情保护好自己时,李忘情却一动也不动,仰头呆呆地看着那群邪神所疯狂逃窜的来源。
那是一个披着星辰纹路斗篷的人影,金属机括制造的手中,有一架精巧的金色天平。
祂走到李忘情正上方,长袍下涤荡出的波纹让祂停住脚步,风帽下一张面容淡漠如冰。
李忘情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双眸刺痛中,逐渐充血,一字一顿地开口。
“障,月。”
然而障月也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便一步踏出,消失在了邪神潮的末端。
……
因为白天的地动山摇,晚上偷鸡摸狗的村民们这下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荼十九得以顺着昨天那条路走过去。
走运的是,因为石头滚落的缘故,原本狭窄弯曲的山道被撑开了许多,借着远处山阳国通红的陨火夜色,荼十九顺利摸到了昨天的位置。
之所以到这里不为了别的,只是因为白天他匆匆一瞥,在此地看见了死藤分枝的藤萝。而荼十九了解死藤的习性,只要没死绝,被割断的死藤就会往母藤方向挪动回归。
果然,荼十九很快找到了指甲盖那么细小的一截死藤,他用叶子做成碗,舀了杯浑浊的山泉水,将死藤放在上面。
不一会儿,这截枯死的死藤便如同某种蛆虫一般精神了一点儿,弯曲扭动着往一个方向漂去。
借着这简易的指南针,绕过几个山道,当荼十九发现死藤突然竖立了起来,抬头望去,只见天空中一道身影急速下坠。
“大祭司……”荼十九不由得叫出声。
只见步天銮周身被一大片血色雀影重重包围,刺耳的鸣叫声中,步天銮的身影飞速剥离出一片片蛇鳞,而他的灵蛇也同时被血色雀影撕成碎片,他本人亦坠至一处山坳荒地,脸上已被藤蔓侵蚀了一半。
沈春眠提着剑从一步踏出,唇边染血,好似经历过一场鏖战。
“死壤大祭司以一敌五,犹能脱身,可也到此为止了……看在你这么多年为三宗斡旋的份上,把安抚死壤母藤的法子说出来吧,我可不杀你。”
重伤的步天銮哑声道:“没有人能阻止母藤,圣子在山阳国失踪,祂得不到圣子的血肉……就一定会发疯。”
沈春眠皱眉:“我素来有所耳闻,死壤母藤会吃掉自己诞育的圣子,残忍至极。”
步天銮蓦然发出一阵笑声:“残忍?你们行云宗又好到哪里去?全是剑修,应该只有两个活人吧……哈哈哈。”
荼十九在树后看见沈春眠倏然变了神色,眼底仿佛闪过一丝哀切,但转眼间,他目光扫向树后荼十九所藏身之地,一抬手指,一道剑气飞出。
血色的,带着尖锐鸟鸣的剑气飞来,就在荼十九以为他要对自己下杀手时,剑气擦着他的发梢掠过,击中了突然裂地而出的一根手臂粗的藤蔓,将其禁锢在原地。
“死壤藤萝已经侵蚀到山阳国附近了,看来母藤很快就会到这里。”沈春眠又飞出一张符,符箓贴在荼十九背后,迫使他浮空而起。
沈春眠道:“我见过你,不是让你回去吗?怎么还在游荡?”
荼十九飘在空中下意识地望向步天銮,对方对他这个凡人并没有任何反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荼十九突然一滞。
远天处没有星光月色的地方,一块地皮逐渐拱起,如同有什么无形的巨物在大地之下行走,每一个脚步都带起生灵的战栗。
“祂饿了……”步天銮凄然地苦笑一声,“你们离开吧,母藤吞下我,至少能抵挡几日,那些试炼者能不能从山阳国出来,就看他们的命了。”
沈春眠叹了口气,飞到荼十九身边:“走吧少年,邪神造乱,凡人是无能为力的,我送你离开此地。”
然而荼十九却呆呆地指了指山阳国的方向:“那一些的,也是邪神吗?”
……
远方,山阳国的雾墙上,一张张邪异的面孔浮现,在无数震颤的目光下,第一张面孔冲出青雨长帷。
祂的上半个身躯还是一个披发的人,但下半身却是四肢如蛇尾的马身,其出现的瞬间,下方所有的树叶都在簌簌寒风中枯朽飘落。
“我自由了……洪炉界,让我来告诉你们这星河上的真相……”
祂化作一缕黑烟,飞速向前,面前的大地却突然开裂,一条生满巨口的藤蔓从大地的裂缝中拔地而起,将这邪神一卷,拖入地下。
下一刻,吞噬了邪神的巨大的藤蔓发出一阵欢悦的鸣叫,藤蔓如同牢笼般,转眼间遮天蔽月,将所有被赶出山阳国的邪神一并吞噬。
在这场无声的屠戮中,山阳国外,浓云后的月亮露出了半个银白的轮廓,但很快,蒙上一层血色,缓缓坠入一架天平的秤盘当中。
大小,远近,光影,这些所有的规则,随着障月轻轻一拨弄,崩解得一塌糊涂。
“死壤母藤,它分食了‘我’的力量。”
“太上侯,他分食了‘我’的存续。”
“他们都追逐力量,而你呢,这赌局之中,想用什么样的闹剧阻止我?”
障月低声喃喃中,不法天平上的月亮中,传出一声叹息。
“天地燬炉,铸炼神明,不死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