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天外钟火 “但是我可以……
山阳国的三司中最神秘的“观星司”在阳帝陨落后第一次向国中拥有“天爵”与“地爵”的人敞开大门, 但这对于刚进入山阳国的修士、且没能取得官印的修士而言是一记重击。
“凭什么不能进?你们也听到了,里面在请‘帝冕’!”
“是啊是啊, 连凡人都能进去,我们凭什么不行?”
山阳国没有所谓皇宫,三司围绕神决峰而立,凭直觉也晓得山阳国必定有重要的秘密压在此地。
有人嚷嚷道:“在外面的守卫不过是结丹境上下,还有很多拿着武器装腔作势的凡人,只要我们联手未必不能强闯进去,这儿可是山阳国的中心。”
“够了。”御龙京的一位碎玉境剑修冷冷道, “你们不过是指望有个冤大头替你们去试试这观星司的底细罢了,都走到这一步了,冤大头都死完了, 剩下的人又不傻。”
这个时候, 这位御龙京的修士眼见行云宗的人马也陆续到此,便径直走向行云宗队伍里沉默不语的羽挽情。
“羽少宗主, 经过刚才城外一场逃亡, 我等皆是灵力不满。眼下这观星司里好似在举办皇位继位大典, 刚好我们收到了二太子报平安的消息,你看是分兵在外, 还是大家一起进去?”
羽挽情依然发怔,直到旁边的人再次提醒, 她才略显茫然地抬头:“什么?”
御龙京修士:“对了, 还有一事, 贵宗的李少宗主也正与二位太子同行,正在其中。”
一听李忘情也在里面,这一下羽挽情彻底清醒过来,心里默念“皆是幻境”, 往复数下后,眼神平静下来:“山阳国都周围皆是邪魔环绕,难保这城中没有什么凶险。不妨以我们为主,各派十数人进入内中打探。”
这是个中肯的提议,大家到底是两方势力,终极目的皆是为了宗门谋利,公平一些也方便齐心。
行动马上敲定,羽挽情看着手上的两样官印,此时她手上还有两枚官印,一枚属于伏妖司,另一枚被称作“冶金中郎”,看起来像是个负责管铸炼的凡人官职。
“师姐,官印不够众人分的,他们都说天爵能保住修为,你拿着吧。”旁边的成于思主动道。
“也好。”
羽挽情没有多想,带着众人迈入了观星司里面,果然,守门的卫士没有拦住,而是拱手请他们进入。
一路上,修士们对观星司的星湖啧啧称奇,好似被这里的气氛一浸染,迅速遗忘了刚才还在被邪魔追杀,时不时作出感慨。
“要我说,山阳国也是有望成为洪炉界第四大宗的,可惜轩辕九襄脑子坏了,不去广招修士大能培植势力,非要娶拿有限的资源去喂凡人。”
细碎的讨论声里,羽挽情却没有如以往那般出声呵斥,而是被视线尽头的一口大钟吸引了视线。
那是一口被银丝笼一样的观星仪包住的大钟,大钟呈银灰色,表面斑驳不平,看不出材质如何。神奇的是,它是钟口朝上,内中有一蓬蓝色的火焰在寂静地燃烧。
在这口奇特的大钟周围,是一处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的广场,大多是穿着山阳国特有服饰的本地修士,都聚精会神地凝望着那口大钟。
羽挽情放眼一扫,修士群体里最低的修为都在切金境与结丹境上下,在这座奇异大钟正对面,正爆发着一场争吵。
台下的人群中,一道春雷般的怒吼炸开:“姓缇的老儿!你要谋取阳帝的帝冕,凭修为争个高下,我便没话说,交给凡人算怎么回事?!什么考验,莫不是尔等编出来哄骗我等的!”
便是以羽挽情的修为,也被这声怒吼吵得眉头跳了跳,立即判断出这位的修为必然压了她一个境界。
她放目望去,当她看清楚远处台上的人时,目光登时凝住了。
两个修为深不可测的老者正在互相对峙,而在他们身后,明显是王位的位置上,正坐着一对年长的凡人,正是海桑王,与海桑王后。
让羽挽情一时僵住的是,她看见海桑王后,正亲切地握着李忘情的手,而她的手上,正戴着她相赠的五色玉竹镯。
……
半个时辰前。
当海桑王和王后在一片质疑和轻鄙的目光中缓步踏上受冕台时,便有不少修士蠢蠢欲动,本能地认为让凡人来当这个山阳国的皇帝是个笑话。
“凡人生命羸弱,这二人骨龄四十许。身有沉疴,如何能担当得起山阳国!”
“凡人!哪怕你是阳帝亲封的十王酋,这帝冕之重你也是万万承受不了的,倒不如退下来,换一些延年益寿的丹药吧!”
“若想坐这个国主之位我是没话说,但我等断不可能奉凡人为主!”
一片反对的声浪中,海桑王虽是凡人,此刻脊背却挺得笔直,他向天空点了点头。
瞬息间,观星司上方的晴空白日里浮现了一片夜幕似的屏障,一束星光从屏障的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落在了海桑王身前,轻轻一拂袖,四面八方所有刺来的无形杀机宛如雪融般迅速消失。
下一刻,人群各处喷出一蓬蓬血雾,正是来自于一些想对海桑王下杀手的修士。
杀鸡儆猴之下,观星司的缇氏沉声开口:
“诸位,观星司奉阳帝遗诏,召海桑王承袭山阳国,老夫以道心起誓,绝无欺瞒。”
“这还不是欺瞒?阳帝已是半步尊主,可谓三尊之下,万万人之上,我等才服他,这区区凡人以何服人,强在何处?!”
司命师平静地听他们说完,道:“尔等反应,阳帝早有预料,是以除了遗诏之外,有两道考验与诸位,若有修士通过这道考验之一,山阳帝冕与完整的天书,可择其一。”
言罢,所有人眼中一亮。
司命师继续道:“修士天性自利,老夫便不废话了,山阳帝冕之中藏有阳帝修为,得此帝冕,在山阳国之内,位比灭虚。而天书……”
“天书不重要!”有人兴奋地说道,“早说啊,害我等这般误会,哪两道考验,莫不是手上武斗?”
司命师:“不是。”
又有人问:“是论天地道法?”
司命师:“也不是。”
“总不会是让我等解决火陨天灾吧?”
司命师捋了捋胡须:“考验其一,攀上神决峰顶,熄灭火陨天灾之源头。”
刚才还在喧嚷的修士们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脸上的戏谑都慢慢消失了,火陨天灾,是每个洪炉界之人心头的刺。
“司命师,阳帝陨落时,在神决峰上看到了什么?”
司命师脸上慢慢露出悲怆的神色,他向神决峰,也就是轩辕九襄陨落的地方缓缓跪下,用双手捧起一截枯朽的臂骨,轻轻叩首。
“请圣音。”
这截臂骨缓缓浮动升起,飞入后面那口银白色的大钟内,蓝火灼烧着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哀鸣,转眼间,这臂骨便被烧为灰烬。
但这些灰烬并没有散去,而是形成了一个模糊的魁梧人影。
“吾……”
一股无法说明的气息扩散开来,前排的修士在感受到这气息后,缓缓单膝跪下。
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从这个模糊的人影中传出——
“吾,轩辕九襄,告洪炉界苍生。吾陨落后,山阳国交于十王酋之海桑国,并于即日起,山阳国将驱逐一切灵气,断绝修士大道!”
……
开始了!
与缇晓的告知不同,李忘情知道这一次是宣布,整个山阳国的国度被护国大阵笼罩的区域中,灵气急速变得稀薄,这让所有的修士神情剧变。
众所周知,修士飞天遁地,依靠的是吸纳天地中游离的灵气将之化为己用。而如果断绝灵气,修士则是只能空耗自己身上的灵石丹药,而再也不能通过调息打坐去自然恢复。
“竟是来真的?”简明言颇为诧异,他到此也是以天爵的身份前来,是以对此感受尤为强烈,“轩辕九襄自己也是修士,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
李忘情沉默了一下,说道:“我想,轩辕九襄让灵气消失在山阳国,是为了保护凡人。”
简明言不解:“可修士难道不也是在保护凡人?明明我们都经历过火陨天灾,如果没有修士,凡人要怎么在天灾下活下去呢?”
一代代人的传承,凡人供奉修士,修士抵抗天灾,简明言天然地以为如此便是世间正理。
但他发现障月和李忘情都报以沉默。
“怎么,我说的不对?”简明言直接无视了神神叨叨的兄长,看向李忘情,“你曾在天灾下救过凡人,连你也这么觉得?”
李忘情道:“二太子,你觉得太上侯和你遇到的邪神,他们有区别吗?”
“啊?”简明言本能地以为她在侮辱自己的父亲,刚想反驳,却发觉她的神情极其凝肃,甚至有一丝隐约的绝望。
“我父亲是洪炉界的支柱之一,怎么会和那些恶心的邪神扯上关系,那东西恶形恶状的。”他皱眉道。
李忘情回道:“那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支柱之一,还有个死壤母藤。”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灵气是修士的土壤,也是邪神的土壤,当修士的力量逐渐强大,我们也会变成你所见过的邪神。”李忘情艰涩地承认,“我们……是同源的。”
简明言的呆滞中,李忘情看向障月,后者的神情显然充满了浓厚的兴趣。
“你终于接受这个事实了。”障月撑着下巴凝视着轩辕九襄的影子,漆黑的眼睛里似乎燃烧着一团无声的火焰,“人们把自己无法理解的力量称之为神,就像你看到我,也如同凡人看到你。”
骚动的人群并没有注意到这安静的一角,修士们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阳帝!我等为你立下汗马功劳,为何要害我们!”
但是轩辕九襄的遗声并没有回复,转眼间,灰雾聚合,重新凝成那条臂骨飞回到了观星司的司命师手中。
“阳帝半步灭虚时,其骨已是不死不灭,世间只有山阳国的观星台,与行云宗的小天地洪炉能炼化此骨,重新显现遗音,作不得假。”司命师说着,就在现场的杀机迸发时,他横在了海桑王之前,“不过,阳帝仍有遗诏,算是给修士一个机会。”
“我等凭什么要听你的!哪怕鱼死网破——”
“你们可以鱼死网破,但作为山阳国司命师,老夫也可以招来火陨天灾,我们和那些邪神同葬火海。”
司命师平静地说着,手中出现了一块巨大的水晶。
水晶的中央,流淌着一团人头大小的……金色的血。
一瞬间,在场所有的剑器都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嗡鸣!
那不是剑器想要杀除陨兽的挑战欲,而是彻彻底底的惊恐!
人群后面的李忘情突然脑中一阵刺痛,不同于之前的轻微反应,此时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片片破碎的真实画面,一段明确的信息从里面剥离出来。
引发花云郡火陨天灾的,只是一滴神血而已。
是了,山阳国的火陨天灾就在这里,就是它引起的!
“它……是你的?”李忘情不由得握住了障月的手,“如果你拿回它,火陨天灾就不会降临了吗?”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拿回力量吗?”李忘情带着几分紧张的探询问道。
“拿回它之后,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记得你,更何况,‘我’比一切天灾都要可怕。”
……
混乱里,司命师开口道:“现在,诸位可以听听阳帝留下的考验了吗?”
“你到底要我们怎么样?!”
“作为修士,老夫也并非强迫诸位选择这位海桑王为主。阳帝给大家两条路——其一,是登上神决峰,堵住邪神进入洪炉界的入口。”
“这怎有可能?!那可是神决峰,直达天顶之处,哪怕到了藏拙、化神,神决峰也不是谁想上就能上去的!”
司命师仿佛在意料之中,他扬手撒出一片星光,那些星光转眼间化作雪片,进而化作一张张平平无奇的白纸,精准地落在每个人手里。
“那还有一个选择。阳帝虽不是剑修,却也承认剑修是所有修士中最强的,请各位在纸上写下世间最强的剑器该是什么样的,送入‘天外钟火’里,若是答对了,帝冕自会认其为主。”
这……
“你莫不是在开玩笑耍我们?”
“老夫对阳帝遗骸起誓,能完成上述其一者,取代海桑王,成为山阳国新主,亦可解除断绝修士大道的决定。”
一时间众人再也说不出话来,司命师为了执行阳帝的命令能不惜毁灭整个山阳国,更没有必要在此时弄虚造假。
“最强的剑……”同样也收到了白纸的简明言困惑了起来,“我只能想到蛟相的‘吞溟’?你们行云宗呢,有谁见过刑天师的剑?说起剑器的话,就是他这个天下第一的铸剑师了。”
李忘情摇了摇头,却很快看到障月“刺啦”几声将白纸撕成雪花。
“先前对轩辕九襄这么有兴趣,你不答吗?”李忘情道。
“我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了,没必要回答。”障月朝着李忘情笑了一下,在李忘情眼前打了个响指,“但是我可以帮你作弊。”
什么……
没等李忘情反应过来,她眼前倏然一黑复又一亮,然后原本站在她旁边的障月和简明言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来自于海桑王后的一声温柔的召唤。
“灵湫,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