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麻袋
月黑风高。
一个娇小的身影, 在微弱闪动的火光中,避开守卫的饿鬼,悄悄摸进盛放布袋的山洞。
贴着干燥的洞壁走了好一阵, 确定周围没有饿鬼, 她才点了个火符。
火符向前照亮几个布袋, 昭澜的手指来回移动, 似乎在判断先打开哪一个。
犹豫了一下,她的手向动得最剧烈,束口处被拉扯最松的那个袋子指去。
以师姐的能力, 应当是挣扎得最猛的。
于是她远远扔去一张符, 布袋打开,同时解了绳索。
……一头大黑猪冲了出来。
那黑猪背后一缕英挺的鬃毛,威风凛凛。
正是猪大壮。
猪大壮在不见光的麻袋里呆久了,乍一出来, 大受惊吓。
它看不清东西,左冲右撞, 没个方向, 直接钻过昭澜胯|下,把她驼起来。
昭澜两脚离地, 被颠了两下, 她第一反应按住猪大壮的后颈, 想让它别叫。
但猪大壮性子上来, 哪里容得下背上有人,它一个离弦的猪跑,昭澜被迫骑猪狂奔了三十圈, 终于让这大黑猪停了下来。
昭澜脑子都快被颠出来了,回过神来, 立刻下猪,表情凶恶地扔出一个加强版弱音符。
“不想被吃就安静一点。”
猪大壮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被救了。咧开猪嘴讨好一笑,想要缩到角落里。
而后不知为何,平地一摔,白日刚被咬了一口的猪鼻子撞到洞壁。
发出无声的惨叫。
昭澜暗叹出师不利,转头看向剩下的两个麻袋。
一个大点,一个小点。
呃……师姐的体型,居于两者之间。
她和师姐是在修仙界一同打拼过两百年的关系,互相了如指掌。
开玩笑,她闭上眼睛随便选一个,绝对是师姐。
昭澜朝稍小的麻袋上甩了张符,眨着小鹿期盼妈妈般的眼睛,捧起双手,随后激动地看见——
一个矮小的男人畏畏缩缩爬了出来。
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睛到处乱瞟,面相不大好。
……
啧。
矮小男挑开身上的绳子,也不知道昭澜是敌是友,但总归他现在重获自由,优先想着如何逃跑,他往洞门口微微一探,观察起外头的情况。
昭澜气愤地握拳。
可恶,竟然又猜错了!
但没关系,没有其它选项了,第三个麻袋里,装的一定是师姐!
果然,麻袋甫一裂开,一阵碎冰碰撞的叮铃声后,布袋口就露出一个冰蓝色衣衫的大美人。
霜雪般的面纱取下,女子自行解开了禁言咒。
“虞师姐!”
昭澜小声欢呼,兴奋地跳起来转了一圈,在三尺圈外隔空狠狠抱了她一下。
虞心音也失笑,隔空回了她一个拥抱。
昭澜原本还想跟师姐来个阔别多年的感人再会,这下自己在这里兴奋地跳了半天,师姐却一副了然的模样。
她抓抓后脑勺,不好意思道:
“师姐知道是我?”
虞心音面带笑容,指了指耳朵。
哦——对,师姐是乐修嘛,对声音敏感,肯定白天听见她说话的时候,就察觉到她的存在了。
昭澜想了想,从兜里掏出琴簪还给了师姐。
这是她从那小饿鬼手中用一个枣换来的。
“师姐怎会被抓到这里?”
这段时间两人都遇上不少大事,但她们也很有默契地知晓,现在没有时间叙旧。
说到正事,虞心音神色便严肃起来,微微坐正。
“说来话长,出去后再同你解释。你清楚这教派的情况吗?”
昭澜一头雾水:“教派,什么教派?”
饿鬼教?
飞天大黑猪教?
“你不知道也敢来这里?”
虞心音有些讶异地看向昭澜,同时向琴簪注入灵力,手扶在琴上,观察了一会儿四周的环境,见暂时安全,才小声朝昭澜道。
“这些年我们跑过不少地方,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不要仗着自己……实力够硬,就跑到敌人堆里到处乱撞。”
“白骨州那次,我琴还没摆好,你一个箭步直接冲进了骷髅大军,差点没了。”
“仓州那次,我手还没摸到琴簪,你呜呼一声,就撞上那大鹏,差点被它抓着飞到悬崖底下。”
“再说那次……算了。”
虞心音按了按头,修仙界知名冷面仙子,人前靠谱师姐的她,此刻一点表情管理都没有,面露痛苦神色,和带崽的母兽如出一辙。
每次跟在昭澜身后,她都提心吊胆,生怕她一不小心又闯祸。
这年头,孩子一个比一个难带。
虞心音念了几道清心诀,深吸一口气,总算把昭澜在前头跑,她在后头追的创伤记忆甩在脑后。
她娓娓劝诫道:
“虽然每次都运气好,化险为夷,但你有几条命可用?”
昭澜勉强想起那些年,她不怕死和师姐一块闯荡七州的惊险事迹,也沉默了。
“那几次是情况危急,我担心时间拖长了,周围的人会更危险。”
虞心音在心中大叹了一口气。
那些被昭澜救下的人,能感谢她一句都算是好的,更多还是恐惧和忌惮。
这孩子,养得太乖了,委曲求全,尽吃亏,还落不着个好。
虞心音语重心长道:“那就让他们危险去,你的安全最重要。修仙界存亡若真取决于你一个小姑娘,那亡了算了。”
“听懂没有?”
昭澜有些心虚地和师姐对立而坐,原本就娇小的身子,更是矮了一截。
师姐什么都好,就是一教训起她跟叶师弟,面色冷得吓人。
宛如亲妈。
……不过其实这点也挺好的。
昭澜手举过头顶,对天发誓绝不再犯,堂堂大灾星,此刻像个被教训的小朋友。
看师妹一副委屈可怜的模样,虞心音轻咳一声,觉得自己可能说得太过了。
她把话题拉了回来。
“总之得先想办法逃出去。”
“我被抓这几日,大概了解到,这教派名叫神树教,供奉着一颗神树。”
“以那位祀长为首,底下分了几位小领长,管理这些饿鬼。他们坚信此地之所以这般荒芜,是因百年前,有人触怒了神树。”
“只有向神树献上祭品,才能缓解神树的怒气,把他们变回原来的模样。”
“我们三个就是祭品,明日会被送到祭坛之处。”
猪大壮把撞歪的鼻子扶正,哼唧哼唧地坐了过来,见昭澜没有抵触的意思,便安心趴在一边。
“饿鬼是什么啊?”
昭澜摸摸下巴:“饿鬼乃是一奇特的种族,通过咬人来增加数量,若是被咬初期,切断被咬的部分,还能抑制发作,若是后期……必然会变得神智不清,见人就咬。我从没听说过可以将他们变回原来模样的办法。”
旁边的矮小男人也想坐过来,被虞心音一瞪,又停在了洞壁那侧。
矮个男小声道:“是啊,我觉得那神树肯定是骗人的,直接叫神树教,未免也太敷衍了吧?那神树难道连个名字都没有?”
昭澜从兜里掏出一块石头。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其实是神石教的教主。”
“这是一块神奇的石头,只要你每天给它浇水,一百天后,你的愿望就能实现。”
猪大壮的小圆眼睛眨了眨,憨厚道:“真的?”
“当然是假的,三岁小朋友也不会信这个。”
猪大壮:“……”
昭澜盘腿而坐,不过说到神树。真称得上神树的,也就具有净化之力的雪霁。
但它能不能净化饿鬼……不好说。
旁边的矮个男子见没人理他,独自在角落,观察着山洞外的情况,他小声朝这边道:
“你们认识?”
虞心音冷了冷声音:“与你无关。”
先前虞心音撞上饿鬼时,顺手帮了这矮个男,谁知他转头便打落了她的琴簪,若不是因为这个,她完全能在被祀长擒下前逃走。
阴险小人,不值得信任。
昭澜正起身,想规划一下逃跑路线,那矮个男突然小声叫道。
“不好,有人来了!”
待那影子进入山洞的一瞬间,虞心音手中飞出数颗冰珠,来人鞭子一甩,准确甩上,冰渣四溅。
迎着火符微弱的光,昭澜勉强能看出,是白日里那小领长,茯苓。
虞心音正要抚琴,用琴音攻击,茯苓举手投降,小声告饶道:
“哎,哎,小声点,别将祀长引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身为领长,她为何不想祀长被引来,难道不应该保证这些祭品完好无损地呆在这里吗?
昭澜正绞尽脑汁思考,手臂突然发烫,她“嘶”了一声,下意识抖了两下,袖中掉出一根羽毛,散发着灿灿金光。
虞心音疑惑道:“这……这是妖王令吗?可以让你在妖界随意通行,哪怕进妖王大殿,也不受阻拦的那个?”
“竟是真的啊?我以为玄鸣糊弄我呢。”昭澜戳了戳那根毛。
这是临走前,玄鸣顺手从头上拔下来的那根头发变的,她随手便揣在了袖子里。
随着金光的照射,茯苓额头上冒出一个羽毛状的金印。
茯苓取下面具,神态肃然,扑通一声跪下。
“妖王殿下!”
于是现在的场景就变成了,半夜,漆黑的山洞里,昭澜单手高举着一根金灿灿的羽毛。
而面前的女子旁若无人,在朝着那羽毛恭敬的磕头。
还叫着“殿下”。
虞心音欲言又止。
猪大壮投来疑惑的视线,憨厚道:
“其实你是神毛教教主吧?”
着实有些脚趾扣地。
昭澜举起那根毛,尴尬道:“这是玄鸣的毛,不是他本尊。”
“见毛如见鸡!”
昭澜看了看茯苓跪地的膝盖,崇敬的神情。
怎么又管玄鸣叫鸡?
一时也不知道她对玄鸣究竟是尊重还是不尊重。
算了不重要,既然她是妖兵,肯定了解妖界路线,他们平安逃走的几率更大了!
正要和茯苓商讨一番,但谁料,那矮小男子视线在他们之间逡巡一番,眼珠一转,竟然朝外面大吼道:
“不好了,祭品要逃走了!”
昭澜完全没弄懂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睁大眼睛朝矮小男道:
“我刚刚才救了你!”
“救我又如何,”那矮个男冷笑一声,“我先前就害过你师姐,你们若要逃走,肯定会把我抛在后头,那我还有命在?不如在此告发这个妖族奸细,我还可以混个领长当当。”
虞心音:“你以为你帮助那头目,他会放过你?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祭品。”
“是啊,但祭品需要质量。”
那矮个男子邪笑一声,举起自己的手,皱着眉,切下一根小指。
他白天离猪大壮近,听见了,祭品若是受损,就不能被献祭了。
那他就可以留下一命。
茯苓啊了一声。
“他手上有伤,若被祀长亲眼看见,必然不会用他做祭品了!”
昭澜收回羽毛,心道要不自己也往身上来一刀试试。
下一刻,山洞的洞壁,油灯瞬间均被点亮,一条绳索钻入,将她、虞心音还有猪大壮牢牢绑了起来。
洞口处,正是那位白天的面具青年。
茯苓砰一下,换了个方向跪。
果然,祀长看见矮个男残缺的小指,皱紧了眉头。
“神树不要这样的祭品。”
那矮个男暗笑一声,咬着牙说:“这领长是妖族的卧底,我要告发她!”
茯苓面上滴汗,鞭子往昭澜身侧一甩,险些又抽到她的屁股。
“我是发现这里不对,所以前来查看的,祀长明察!”
那青年走了过来,缓缓蹲下身,拍了拍茯苓的脸颊。
“我自然相信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茯苓。”
“茯苓,”青年点点头,冷漠道,“你将事情处置了吧,若是再有问题——”
茯苓看着门口那群眼冒绿光,不停撞墙的饿鬼,爬上满背的鸡皮疙瘩。
“谢祀长饶命!”
那矮个男嘁了一声,心道这青年眼瞎,竟把奸细当心腹。
但这位祀长没有捆他,说明他已经不会被当作祭品了。
他捡回一命!
矮个男大胆往前,道:“那,那我呢?”
“你?”青年打量了他一下,“你手受伤了,不能做祭品了,便……扔给饿鬼们加餐吧。”
“什,什么?!”
矮个男子愣神片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祀长扔到背后,饿鬼们自白天看到昭澜,便被勾起馋虫,眼下动作更是凶狠。他们扑上前来,将矮个男分而食之。
惨叫声不绝于耳,一时无言。
待那祀长走后,昭澜小声道:“你放我们出去呗。”
茯苓摇摇头:“不行,一个不小心,我们三个都得死。”
“你们不知道,那个祀长功法好邪门,我对上他,灵气被抽干了,一点也动不了。”
“不信你现在动动。”
昭澜悚然,她身上的灵力,竟然不知何时,全空了。
“那你有办法处理这绳子不,只要你能放我去他身边,我必然能干掉他。”
虞心音沉声道:“澜澜,你刚刚同我保证什么了?”
“师姐,我的命很重要,但现在不是情况紧急吗。”
“想其它办法。”
茯苓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哪有去祀长身边就能干掉他的理?不可能!
她后怕地朝身后看了眼:“那祀长不知什么来历,诡异得狠,我今夜先想办法联系妖界那侧,实在不行,我往后会年年给你们上香的。”
说完茯苓便掏出黄色麻袋,将猪大壮又装了进去。
昭澜挣扎着露出手中那根金羽毛。
“不是见毛如见鸡嘛,看在你家殿下的份上,总能帮我们一点什么吧?”
茯苓思考了一下,点点头。
“还真有一件事我能做到。”
昭澜眼睛一亮:“什么?”
“你们喜欢什么颜色的麻袋?”
昭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