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混沌·始
昭澜拿着手中那份修仙界小报, 唉声叹气。
上面明晃晃写着“魔头和神秘修仙界逃犯,强强联手,修仙界危在旦夕”。
还神秘修仙界逃犯呢, 是不是该感谢你们没把灾星俩字写出来?
昭澜按了按脑袋。
明明是来杀褚玉的, 现在竟然变成和褚玉共抗修仙界了。
造化弄人啊!
当初就是看了这小报铺天盖地的宣传, 才觉得褚三好无恶不作, 跑来魔域。
算来已被坑了两次,要让她逮到这小报的发行人,非狠狠揍他一顿不可。
再往下头一翻, 还有个副标题。
“因坠入爱河, 褚玉事业心突然变强,竟连日高强度工作,仅为博得爱人欢心”。
煽情的笔触写到后面,简直成了笔者的自我陶醉, “我们男子搞事业全是为了老婆孩子”的自我感动埋伏在字里行间,就等着把读者戳死, 内容和褚玉已经没有半分关系。
昭澜看得一个头两个大, 干脆将小报摔在一边,告个假, 想去散散心。
一边的魔兵早有准备, 将她团团围住。
“您去哪儿?”
“想喝水?我马上倒。”
“想吃东西?我立刻去买。”
魔兵双手合十:
“干什么都行, 求您了, 别辞职,千万别辞职。”
……
昭澜按了按头:“我只是出门去散个心,你们是打算把我软禁起来吗?”
“不敢!”
“……”
说着不敢, 却一个个铁柱子似的,杵在昭澜面前, 一步也不肯让。
昭澜叹了口气:“影魔行刑前,我暂时不走,你们若没事干,不如帮忙去找找玄鸣殿下。”
那魔兵还要再说什么,昭澜示意她耐心告罄。指缝中夹住两道符纸,语带威胁道:
“你们若是再拦,我可不客气了。”
这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夹在尊上和未来的尊上夫人之间,真是十分难做。
魔兵只得放行。
而昭澜……真就是打算出门散心,顺便去找个东西。
初入魔域时,她遇上一连串麻烦事,于是迟迟没有和虞师姐联系。
现在情况稳定下来,她又要去妖界,正是联系师姐的好时候,若是能和师姐同行,就更好了。
所以——是时候去恶笼谷,把她的小神童传信手环找回来了。
她朝那帮魔兵挥了挥手,留下一个娇小且潇洒的背影。
“我去一趟恶笼谷,别跟来。”
·
“什么?!”
客栈内,叶荣怒而拍桌。
“你说昭澜和褚玉?不可能!”
“你说不可能就不可能啊,这就是事实,”那魔翻了个白眼,“话说你消息怎么如此不灵通,我们待的不是同一个三界?她和尊上热恋的事,都传了好几日了!”
叶荣一脸怀疑人生。
“我不信,褚玉怎可能把上古神器的力量分给她,肯定是受她欺骗。”
那灾星就是个不讲理的小矮子,性格恶劣,手段粗鲁。
“路边的一块石头都比她长得好看。魔尊什么品味,竟然看上她?”
这大魔头,找对象一点不挑,怪不得魔域是三界审美洼地!
“嘿,你说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我们尊上夫人很有灵气的好不好。”
那魔从兜里掏出一张精致的小卡片,叶荣冷哼着,施舍般瞥了眼,愣了一瞬,将卡片抢了过来。
卡片上的女子,身形娇小,垂耳兔般的发髻略显可爱,右眼瞳孔周围,一圈深红。
熟得不能再熟,正是昭澜。
但又有些微的陌生。
这位自小便和他掐到大的冤家,除了揍他就是揍别人,在叶荣的印象中,绝对和情爱俩字一点沾不上边。
在那画中,他的冤家竟然两眼含情脉脉,用手勾住大魔头的脖子,三分动情两分邪魅一分漫不经心。
宛如一些不可描述的地摊文学。
“这,这是什么?”
叶荣不可置信地拿起那张小卡片,语气中甚至带了一点惊恐,对那女魔道:“你画的?”
魔没好气地把画抽了回来,小心检查了一下,见没有折痕,才松了一口气。
“你小子毛手毛脚的,小心点,老娘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呢,给我弄坏了,我干掉你。”
旁桌的女妖凑了过来,眯眯眼道:“怎么,你也嗑?若喜欢,我可以找太太帮你画一张。当然这个收费的事情……”
叶荣仿佛被九重天雷从头到脚劈下,他甩开那女妖娇滴滴搭上来的手,落荒而逃。
逃走时踢到门槛,险些在门口摔了一跤。
噬生城大街上,少年举步如飞,走路带风,引来众妖魔的注目。
“这小公子长得怪俊俏的,谁家的?”
“不知道,生面孔,估计又是妖界来的吧。”
“咦,他腰间该不会是有把……剑?”
他们小声道:“不会是修仙界来的吧,要不要禀报崇问将军?”
叶荣对他们的谈论一无所知,心中还在生气。
那灾星虽然人不行,但守礼义廉耻,怎么还出卖色相接近大魔头,真丢他们瀚元宗的脸!
郁师兄说有事要先去处理,让他独自逛逛。
但……逛什么逛,他现在就要把昭澜抓住!
出门一绕,想起那灾星的小神童传信手环有定位功能,他便拿起自己的手环,飞快点了几下。
上头浮现出一个地点来。
“恶笼谷?”
那是她最后跟他联系的地方。
正好,他也想见识一下那里的魔兽长什么样子。
一个时辰后,独自站在恶笼谷边的叶师弟,沉默了。
谷底不停地回荡着他深情的叫骂声,旁边还有前来巡礼的妖魔在指手画脚,打卡留念。
“听说这个骂人的,就是昭澜的师弟。”
“啧,骂得真是难听,尊上夫人肯定是天天被他骂,才跑路来这里。”
轰隆一声,恶笼谷抖了三抖。
叶荣拔剑将那两个妖魔吓走,气得呲牙咧嘴。
他就知道,昭澜哪可能真心跟他求助,肯定存着坏心。怪他那天心软,竟帮了她。
昭澜天天被他欺负?一派胡言。
就不久前他俩打架,昭澜可是直接把他腿给打断了。
虽说这之前他也把她从山崖上推下去过,属于礼尚往来。
但他可以欺负她,她不可以!
叶荣捶了捶胸口,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
那灾星,他对她已经够友好了。
……
但叶荣又想起,那日天清殿外,虞师姐驾着鸾车赶来,斩钉截铁质问那几位仙主。
“她为何会成灾星,你们心里头清楚。”
昭澜不是天生的灾星,她变成这样,和仙主们有关。
但那又如何,他叶荣讨厌昭澜,从来不是因为她是灾星。
他就单纯讨厌这人,特讨厌!
等他找到灾星,定要狠狠揍她一顿,然后带回修仙界,关进玄井。
看她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叶荣怒了两下,便打算跳下恶笼谷,将那循环着叫骂声的手环回收。
刚走到崖边,一群黑压压的魔兵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一名披甲的猛男,想必是将军一类的大人物,他神态严肃,径直来到叶荣面前。
“你是哪里来的人族,来魔域有何目的?报上名来。”
“我不是——”叶荣摸摸手中的玉佩,把说到一半的人字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人?听着怪不对劲的。
郁师兄不是说这个玉佩可以帮他伪装成妖族吗,怎么会被看出来?
那大汉看出叶荣心中所想,冷哼一声:“最近伪装成妖族的人实在太多了,你这点手段,一下子就被看穿了。”
“所以,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那猛男又靠近了一点。叶荣其实身板也还行,但和猛男相比,简直不够看。
知道这帮魔兵难缠,不过叶荣少爷脾气惯了,一被这将军压了一头,气性便上来。
“我是来找人的,关你什么事?”
话一说出,他便梗着脖子,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
崇问噎了一噎,这破脾气,和卫柯轩那臭小子一模一样!
他外甥他不舍得揍,这一个人族他还揍不了不成。
他举起拳头,叶荣顺势拔剑,魔兵们分成两排,在一边给将军加油鼓劲起来。
“将军,给他点颜色看看!”
“揍死那不识相的臭小子!”
叶荣冷笑一声。
他好歹也是叶家的独苗,叶家是什么水平?仙主来了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修仙世家!
他身为剑修,自小在各路高手身边长大,耳濡目染,眼界便和一般修士不同。
他的剑,可不是一般人接得住的。
正在气头上,叶荣心道管他这个猛男是谁,揍完再说,他叶衡之还打不过他不成!
剑爪相碰,“当啷”一声金属声之后,地上爪痕一片,剑痕深刻,叶荣崇问各退三步,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错愕。
这对手,不一般。
崇问绷紧肌肉,脱掉外甲,化作巨兔,四足蹬地,认真起来。
叶荣从袖中掏出一块银丝布。
有魔兵小声道:“我认得,这银丝布,修仙界专用来磨剑的!”
铁蛛丝织,价格昂贵,修仙界寻常人家用不起。
但叶荣将那晃亮的银丝布在剑刃上一顿摩擦后,竟是当作一次性的破布般,扔到一边。
银丝布飘飘悠悠,正盖在一只地鼠头上。
地鼠正吭哧从恶笼谷底往上爬,突然眼前一黑,她哀嚎一声:“谁这么没有公德心乱扔东西!”
叶荣和崇问同时停住了动作,齐齐转头朝那地鼠看了过去。
众人这才发现,恶笼谷底那持续了数月的叫骂声,就在刚刚已经停止,那堆灯笼鱼,正有些哀愁地盯着崖边。
而那说人话的地鼠——昭澜手上,赫然戴上了她的小神童传信手环。
昭澜爬上恶笼谷,拍拍屁股正要走,就看见一帮魔兵。
她礼貌地给崇问打了个招呼。
“将军,好巧你也在此。这又是哪个修仙界来的不长眼的在此挑事……”
昭澜说到这里,尾音一扬,惊慌失措道:“叶师弟?!”
旁边的魔兵更惊慌:“什么,昭澜姑娘的师弟,难道是——那位和他见面就掐的前心上人?!”
“不,应该是前前心上人,她前心上人,我记得是那位渣男师兄。”
叶荣险些摔了剑,什么,连郁师兄都惨遭这灾星编排?
他莫名想起方才在客栈,那小卡上昭澜含情脉脉的眼神……
闭了闭眼。
他脏了。
他朝昭澜怒道:“你也配喜欢我,莫来沾边!”
“谁喜欢你啊!”
昭澜险些昏厥,她原本想着,那瞎编一通也没指名道姓的心上人名单,等她过几日离开魔域,估计很快就无人在意。
谁能料到,叶荣竟然会在这风口浪尖来魔域。
前世这时候,叶荣应该是去千梦州陪虞师姐了,没有发生这档子事啊。
怎么事情进展发生变化了?
她把叶荣弄到一边讲小话道:
“你一个人来魔域做什么?不要命啦?!”
“谁一个人……”叶荣顿了一顿,没把郁师兄的行踪交出去,“我就一个人来的,怎么,你独自来合情合理,我来就是不要命?”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昭澜莫名其妙,她难道不是在担心他?
“呵,还装。”叶荣极力忍耐着,让那帮魔兵滚开,随后调转剑尖,指向那个不知道状况的灾星。
“昭澜,好久不见,我太想……揍你了。”
哦。
“那可不,我也很想揍你,你腿已经好全了?”
叶荣面色一黑,拔剑刺来。
面对魔兵的一阵惊呼,昭澜挥挥手,示意自己能解决。
这起势她熟啊,叶师弟每次和她打架之前就这样。
当断则断,昭澜掏出一张定身符,拍在叶荣的脑袋上。
叶荣被定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
他们往常打架的流程可不是这样的!不都要先互相试探几下,保持安全距离的吗?
被一个区区符修吊打,对剑修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叶师弟大声道:“你什么意思!”
昭澜没理他,转头不好意思地朝崇问道:
“将军啊,这我师弟,估计是看我在魔域混得不错,所以也想来投奔魔尊的,不过他这个水平还差了一点,我劝劝他,回头把他送回修仙界去。”
她既这么说了,崇问也收了爪子,看戏的众魔兵摇头晃脑,都在说本来还以为能看将军干一架的,可惜了,便也没回头,相约着喝酒去了。
魔兵都走光,昭澜蹲下身来,和叶荣平视。
“师弟啊,不要怪我,我知道你是来抓我回去的,但我不会回修仙界了。”
“我现在帮你把噤声符撕开,你不要大声吵吵,知道不?”
她撕下叶荣嘴上黄纸,熟悉的叫骂声响彻恶笼谷。
灯笼鱼纷纷聚来,抬头仰望,渴望的眼神中仿佛在说:多骂点,再多骂点。
昭澜摇摇头,替灯笼鱼道了一声:“谢谢你,叶师弟。”
然后果断把噤声符又贴了回去。
·
昭澜思来想去,总觉得把叶荣安放在噬生城中,不太放心。
便干脆和卫柯轩打了声招呼,让他帮忙照顾。
叶荣一番进了那兔园,便解了定身符,从凳子上站起来。
呵,那灾星,难不成是傻的,她以为自己会在这儿老老实实呆着?
一边的卫柯轩给兔子铲完屎,抱起一个琉璃瓶,来到叶荣身边。
琉璃瓶里头有一条黑蛇,趴在瓶壁上,生无可恋。
离止菁嘶声道:“放我出去——”
这,这是将人的魂魄困在里面了?
恶毒,太恶毒了。
这个叫卫柯轩的,与灾星同流合污,定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荣手往旁边的剑上一摸,就要为民除害,但他的视线落在卫柯轩怀中,突然一僵。
那是一只纯白色的兔子,黑珠子一般纯净的眼睛,正好奇地将他盯着。
这,这同他少时养的那只灵宠小白,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那只小白就是被灾星杀死的!
他犹豫了一番,收起了剑。
不可在小白面前杀人,兔子犯了什么错呢。
叶荣看卫柯轩将小白放回了兔笼中,才又摸上剑。
然后就见卫柯轩冒出两只兔耳朵来。
叶荣险些失力地跪坐在地。
“你,你也是兔子……”
卫柯轩翻了个白眼。早知道,这些人族总是对兔子有些奇怪的印象,觉得他们柔弱又好欺负。
全是刻板印象,他们衣服一脱,身上肌肉那可让人族自惭形秽。
卫柯轩无语地转头:“怎么,第一次看见兔妖?你方才看见的那个大汉,也是兔妖啊,他还是魔域大将军呢。”
叶荣默默收回了剑,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败给了那只他儿时被做成一盘麻辣兔头的小白。
“那个,就是……能不能让我摸一下……兔子?”
卫柯轩:?
·
噬生城一处隐蔽的小巷内,一男一女正在碰头。
那男子掀开兜帽,露出双端方却又带了点多情的眸子。
女子身着紫色纱衣,正是紫姑。
“你那师弟呢,不是一起来的魔域吗,怎么没跟你一道?”
“我们办事,带着他不方便。”
紫姑的指甲在他胸口按了按,蛇一般缠了上去,凑近他耳边。
“那倒是,他年纪还太小。”
郁长绍手在紫姑肩膀上一按,侧过身,不着痕迹地将紫姑推开,温柔道:
“他现在应该已经和昭澜碰头了,这几日噬生城的守备森严,当是褚玉也察觉到有什么不对,要想将昭澜带走,就只能靠他了。”
“靠他?”
紫姑摸了摸项上的珍珠,面露疑惑。
“你不是说他们自小掐到大?昭澜见了他,不是该躲得远远的。”
“是,正因为自小掐到大,”郁长绍露出有些怀念的表情,“他们虽互相嫌弃,但说他们最为了解对方,也不为过。”
昭澜和叶荣年龄相近,拜入门下的时候,也相近。
叶荣是世家的小少爷,周边人大多溜须拍马,没几个真心待他,只有昭澜天不怕地不怕,根本没把他那家族当回事。
至于昭澜……就更不必说了,因为是灾星,愿意主动接近她的人,少之又少。
记得少时,昭澜似乎还替叶荣出过头。
“他们一开始关系十分不错,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瀚元宗以前养过只兔子叫小白,毛绒绒,胖乎乎,大家都宠爱它,但某日小白突然死了。大家查来查去,最后发现,它死前一日,昭澜曾去看过它。”
“叶荣自然觉得是因昭澜离兔子太近,才害了它,便去找昭澜对峙,昭澜那时候尚小,没太理解灾星的意思,只说不是她的缘故,还说她不是什么灾星,但叶荣不信,和她大吵了一架。之后他们不欢而散,关系便淡了下来。”
“再后来,昭澜想要求和,但……叶荣将她的灵宠杀了。”
郁长绍敲敲下巴。
“我记得是只玄豹,名字叫小安来着?”
“总之,他们自此以后,关系一落千丈,见面便打。”
紫姑理了理衣襟,不太关心地敷衍道:
“原来还有这个缘故,小孩子最是在乎自己的灵宠了,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怪不得他俩关系不好。”
但紫姑说完,又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补充了一句。
“所以,那只兔子,还有灵宠,究竟是谁杀的?”
一阵寂静后,郁长绍轻笑一声,替她提了提衣服,温文尔雅道:
“谁知道呢,该是个很坏的人吧。”
“天色不早了,走吧。”
“妖王殿下还要在路上耽搁两天,”郁长绍有礼地伸手,请紫姑先行,“我们先去给魔尊……添点麻烦。”
·
前世妖王玄鸣来到魔域观刑时,发生了骚乱,玄鸣受了重伤,以为是褚玉下的手,从此好友反目,原本和平的妖魔两界也陷入水火之中。
玄鸣同魔域打了一千来年,后来被白骨州的仙主所救,但还是损耗过多,不治而亡,总之给褚玉添了不少乱子。
原本还在调和妖魔两界关系的瑶露,也在兄长死后,于修仙界郁郁而终。
若要阻止这场浩劫,首先得把玄鸣找到。
问题就在这里。
距离原定的观刑之日,已过去很久了,玄鸣仍然迟迟未到。
他未到,影魔的行刑便得一直拖下去。
不会是在路上出事了吧,前世没听说这事儿啊?
等等,说来叶师弟现在也在魔域。难道是因为她的重生,改变了什么东西?
昭澜心事重重,走着走着,又回到兔园。
瑶露公主扒在铁笼上,露出犬齿,一边流口水,一边逗兔子。
卫柯轩在一旁敢怒不敢言,见昭澜来了,赶忙朝她使眼色,让她把这狐狸赶走。
“好巧,在这里遇见你。我看你这几日身体虚,要不我们吃点东西补补?”
瑶露甩甩尾巴,就要拉着昭澜去浮声林。
“浮声林的五彩锦鸡可好吃。”
“公主实在想吃鸡,我们可以去噬生城买点……”昭澜婉拒。
瑶露可爱地摇了摇头,就要撒娇。
“那些养得不好,我们去后山抓五彩锦鸡。这鸡肉质好,还大补,正好适合你身体。”
“何况锦鸡锦鸡,前程似锦啊,你既然要辞职离开,取个好兆头也好,吃了事业蒸蒸日上!”
昭澜拗不过瑶露那张会说的狐狸嘴,只能跟着她一起去。
瑶露回头朝卫柯轩比划了两下。
【又拖住她一天,快去禀报褚三好,让他给崇问放假,过两日就是魔域有月亮的日子,我准备了好久的赏月之事,错过这村就没有这店了!】
卫柯轩不耐地甩甩手。
【知道了,但我还是劝你换个目标吧,我舅舅不喜欢你这样的。】
【哼,少说话,多做事。】
·
“五彩锦鸡呢,黄毛,红腹,爪子很厉害,脖子上有云状斑纹。”
“这五彩,说的是孔雀绿、蓝、朱、黄、黑,漂亮得很,你看见,一眼就能认出来。”
瑶露变回狐狸形状,很是认真地讲解起来,一门心思就想带着昭澜去抓鸡。
“公主确定不是自己想吃吗?”
瑶露露出犬齿,龇牙道:“胡说,我看上去像那么嘴馋的狐狸吗?”
昭澜缓缓点头:“很像。”
“等等!”
瑶露嘘了一声,放慢脚步,弓下身子,小小的脚垫落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昭澜也屏住呼吸。
他们透过一丛灌木,看到一只花鸡,正在地上啄虫子吃。
黄毛,红腹,尖利的爪子,云状斑纹。
不错,正是瑶露所说的五彩锦鸡。
瑶露舔了舔爪子。
“昭澜姑娘,我们约法三章,捕猎不能用灵力。”
“啊?”昭澜拿符的手停在空中。
“捕猎就是要靠自己的爪子,才有意思。”
“行,行吧。”
瑶露满意地点点头,她抓紧地,正要扑上去,就见昭澜一把掀开灌木丛,径直走了上去,靠近那只锦鸡。
瑶露的爪子往额头上一拍,生无可恋。
他们这些人族,其他方面发展的挺好,就是捕猎这事,完全不如野兽来的擅长。
她朝昭澜怜悯地道:“昭澜,你要是妖,在野外活不过三天我跟你说。”
她等着看那锦鸡飞走——谁料那只锦鸡,竟然在原地绊倒了,脑袋以一个邪门的角度,磕到一边的石头,晕了过去。
瑶露:“……”
肯定是碰巧摔倒了。
瑶露想了想,决定和昭澜比一比,天黑之前,谁抓的鸡多。
她转头便换了个地盘,独自抓得兴起,完全忘了她是来看着昭澜不让她跑路的。
昭澜如法炮制,在三尺圈内连续抓了十几只五彩锦鸡,一网打尽。
天快黑了,瑶露好不容易抓住三只,前来和未来嫂子炫耀,就发现昭澜满载而归,一家鸡齐齐整整。
五彩斑斓,羽毛都够做一件衣服了。
瑶露惊讶万分:“你怎么抓到的?说好了不准用灵力啊!”
昭澜语带神秘道:“独家秘籍,不便透露。”
瑶露:“下次还来。”
昭澜:“……公主,你果然是自己想吃鸡对吧。”
瑶露调皮地甩了甩狐狸尾巴。
“这两只留给清玥,她爱吃,这几只给你,剩的我拔了毛做个毽子……啊!”
正在清点那些鸡的时候,瑶露突然惊呼出声。
昭澜看瑶露从袋子里提出其中一只鸡。
“怎么了,这只鸡有什么特别的?”昭澜疑惑道。
瑶露大声惨叫:“这是我哥!!”
昭澜脑子一懵,瑶露她哥?
那不就是他们等了好几日的妖王玄鸣?
不是,玄鸣那可是玄鸟啊,他应该有金色的羽毛,展翅能兜住一个人,可威风凛凛了,但瑶露手中这只垂头丧气,拔了毛的鸡……
怎么看都不像妖王。
但瑶露都说他是,那他想必真的是。
昭澜弱弱地看了一眼。
她不会不小心把妖王给克死了吧。
别啊,妖王要是死了,妖界必乱。
妖界一乱,三界必然大乱啊!
她留下来究竟是为什么,怎么感觉问题越变越严重了?
明日八卦小报头条,怕不是要变成“魔域二把手暗鲨妖王,褚玉此举,意在何处?”。
昭澜倒吸一口凉气,忙问:“还有救吗?”
瑶露检查一会儿,戳了戳那鸡翅膀,道:“没什么大事。”
她从兜里掏出一瓶灵露,浇在那鸡身上,随后堪称凶残地拍了一下鸡屁股。
“蠢鸡,快点起来,你这些天去哪里了!”
……
妖王这般没有排面的吗。
不过亲兄妹之间,应该只是出于担心吧,毕竟是妖王,肯定是受人尊敬的。
灵露把玄鸣身上五彩的颜色洗了个干净,露出原本的金黄色羽毛。
头上孔雀绿的冠宇也流光溢彩,哪怕是在晚上,也闪闪发亮,漂亮极了。
只见妖王殿下冠宇软趴趴的,宛如一只土鸡,眼睛眯成一条缝,有气无力道。
“我……”
“你,你什么?你在来这里的路上遭了暗算?”
瑶露完全没给她哥说话的机会,掀起它的鸡翅膀动了两下。
“你早我十几天出发来魔域,结果迟迟未到,还以为你在路上被人拐走了呢。”
瑶露又检查了一下,奇怪道:
“感觉没什么问题啊?谁把你的毛染成这样?”
玄鸣吸了灵气,终于恢复了元气。他抖了抖羽毛,站在瑶露的肩膀上。
“我来的时候在路上遇见一个人族乐修,他和我分享了一些人间趣事,我一时听得入神,忘了时间,就和队伍走丢了。至于这个毛……是我意外掉进泥坑里,扑腾出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玄鸣理理屁股上的鸡毛,看向昭澜。
“等等,这位姑娘是谁?”
昭澜不太确定怎么称呼,这好歹也是妖王,她是不是应该尊敬一点?
但是这副落汤鸡的模样实在是叫她……严肃不起来。
妖魔两界都被修仙界视为威胁,但修士们防备的大多是褚玉,对于妖王,其实没有太多了解。
昭澜印象中,妖王性子良善,连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他在修仙界风评差,纯粹是因为跟褚玉做了朋友。
昭澜心中有些唏嘘,报上自己大名。
“昭澜?!”玄鸣惊叫得差点破了喉咙,“你就是那个睡了褚三好的人族!”
“不我没有。”
昭澜熟练地迅速反驳道。
“我们只是被离止菁暗算,意外不小心一起中了□□而已,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昭澜面无表情补充了一句:“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瑶露严肃地点点头:“你说得对,虽然事后你俩轮番在床上躺了五天,但我们当然相信,你们关系十分纯洁,你从修仙界大老远跑来投奔他,日日加班,肯定不是因为馋他身子,而是想来魔域闯出一番事业!”
玄鸣抽了两下,皱紧了眉头:“你在褚三好手底下加班?”
外人不知道,他玄鸣以前也是被褚三好压榨过的,那种生活,就算是有人拿刀架他脖子上他也不干。
褚三好这人当朋友不错,当他下属那就自求多福吧。
“看出来了,能忍受他的压榨,你确实是爱得深沉。”
玄鸣想了想:“听说你要辞职?若没找好下家,不如转投我们妖界……”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瑶露一根手指弹了下去。
“哪有你这样撬兄弟墙角的?你不是喜欢年纪比你大的姐姐?”
玄鸣翅膀扑飞两下,哎唷哎唷地惨叫。
“你想什么呢,我只是单纯考虑到昭澜姑娘的才能好不好。我们妖界也缺人,她不想在褚三好那里干了,来妖界不是挺好的,防止人才外流知不知道?”
玄鸣嘟囔两声,缩在一边。
他好歹也是妖界大王,怎么这般凄惨,谁都能欺负一下。
“就会欺负你哥我!”
瑶露正色朝昭澜道:“昭澜,我实话告诉你吧,在魔域做事,褚玉最起码有能力护着你,但是妖界呢——”她指了指那只鸡。
“他不仅不工作,他还蠢!举世的草包加起来,都比不上玄鸣一个!”
“瑶露!”
“怎么,我说错了不成?”
“我是你哥!”
“我还是你祖宗呢!”
昭澜这才想起来,瑶露好像并不认同她这哥当上妖王,仍一直以他们爹为妖王,她则自称公主。
这对兄妹掐架掐起来也真是个没完,像她跟叶师弟似的。
“玄鸣殿下既然来了,那影魔行刑的事情便定在明日?”
玄鸣摇了摇头:“我累死了,后日再说。”
昭澜点点头:“好,那便后日。”
瑶露左看右看,心头也有点拿不准,昭澜究竟还想不想辞职了,她探听一阵,昭澜道。
“影魔之事完结后,我便离开。”
“哦——哦。”
说完这话,昭澜便走了。
瑶露举起手中那筐子鸡,朝她的背影大喊。
“哎,昭澜,你鸡不吃啦?真不吃啦?那我可全吃了!”
人都走远了,玄鸣甩了甩毛,总算灵力恢复,变成了人形。
他戳了戳自家的便宜妹妹。
“以前怎么没见你对人这么好过?”
“我向来平易近人。”
“我看你是担心她走后,崇问更没时间陪你吧?”
“哼,我要真想天天和崇问见面,直接将他绑走就行,还需要绕这么大一圈子?”
瑶露撇撇嘴,这兄长真是想太多。
“行了,别的方面你能骗过我,情情爱爱的,想都别想,”玄鸣摸摸耳上的羽毛坠,哼唧了一声,“这方面,妖界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说认真的,你不觉得,褚三好对她真的有些不一样吗?照他那嫌麻烦的性子,早在有人族出现在魔域的时候,就该将她扔回去。”
“若不是昭澜姑娘是人族,我简直要怀疑,他们俩以前是不是认识。”
玄鸣摸了摸下巴。
“说不准真认识呢?我去找褚三好问问。”
·
褚玉在磨墨。
他沾了墨汁,正要落笔,回生殿外一只五彩斑斓的鸟便冲了进来。
他拉长声音叫道:“褚三好——”
回答他的,是毫不留情朝他砸来的墨砚,玄鸣一个激灵躲开,墨砚在地上摔出个坑来。
玄鸣捡起墨砚,放回桌上。
“哇,褚三好,你对象想跑,不必拿我出气吧?”
“不是对象,朋友关系。”
“你看看,我还没说对象是谁呢,你说的是谁?”
“……”
“哎哎哎我知道了,你这人怎么如此开不起玩笑,别砸,别砸了!也别拔我毛!我是来帮你的!”
玄鸣停止了嘴贱,殿内总算平和下来。
“你看看你,明明对别人有意思,非要说什么朋友关系,这下把人气跑了吧?”
“她有自己的安排。”
“哎哎,是,她的人生安排里自是没有你……好了我不贫了,你别这眼神看着我,我怕死。”
褚玉沾了点墨,缓缓落笔。
玄鸣理了理自己翘起的头毛,随口道:“她为何辞职?”
“不知。”
“你真不知?”
……
也许是因为他说要从朋友做起,她生气了?
褚玉茶色的眸子淡了淡,反问道:“你觉得是为何?”
但刚问完,他便后悔了,转过身去。
“算了,当我没问。”
玄鸣收了几分玩笑,抱臂在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真想把她留下来?”
“……”
没回答啊?以他多年来对褚玉的了解,没反驳那就是默认了。
“哎唷,若是我要走,你留都不会留一下。”玄鸣无奈地摊手。
“没办法,做朋友的,两肋插刀,帮帮你呗,不然你多半要孤独终老。到时候我三界情感咨询大师的招牌岂不是砸了。”
“……”
又不回答啊?行叭,那就当他默认了。
“不过,本大王出马,你不怕我英俊潇洒,把她拐跑了?”
“你?”
褚玉搁下笔,微微有些惊讶。上下打量玄鸣两下,眉宇间都写着不信。
玄鸣:“……”
他张牙舞爪道:
“不是你什么意思?!我在妖界可是有很多姐姐喜欢!”
褚玉装作没听见,擦了擦手,冷声道:
“少管闲事,我心里有数。离她远些。”
玄鸣哼哼两声:“那我眼神可不好,你说要多远。”
褚玉垂头道:“三尺吧。”
“再近,我不保证你的安全。”
玄鸣心道瞧瞧,三尺都不准人接近,这褚三好,独占欲真是叫人无话可说。